《朱颜拓》涯驹

46、人鱼篇（上）

　　她有着深海里极为美丽的鳞片，然而她的童年几乎装满了对走上陆地的向往。
　　只因她偶然听过一个传说，传说里的深海曾经来过一只无比特殊的鸟。那只鸟仅仅带来一滴泪水，而得到泪水的那只深海人鱼最终褪去了鳞片，成为第一只直立走上陆地的人鱼。
　　那是最特殊的人鱼，是她心里唯一的信仰。
　　终于有一天，有消息纷纷扬扬地传入人鱼族里，说是他回来了，他乘一艘极大的船，大船上面有百十来号人，而他则指挥着他们，抛锚撒网，不知在捞什么。
　　她是极好奇的，想要浮到海面上去看一看，顺便告诉他有关自己的信仰。于是她不顾反对，奋力游向海面。
　　当时的海面上是浮着几个人的，她不敢被人看见，就潜在离他们较远的位置。只可惜那身耀眼的鳞片暴露了她，她看到有人发觉了她，急忙向深海逃去。然而那个人一直穷追不舍，他游得很快，不多时就追到了水下很深的地方，那里没人能发现他们。
　　她在慌乱中到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却听见一个声音喊： “等一等。”
　　人类怎么可能在水中说话？她愕然回首，那个男子已经追上。
　　人类是不可能孤身潜入这么深的地方的，她慌乱的心跳得厉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叫浩辰，我是一只人鱼。”那男子凑近了一些，侧过脸把脸颊的腮部呈献给她。
　　人鱼的上半身虽然是人的模样，但是他们的脸颊上是有腮的，闭合的时候完全没有痕迹，但是在深海生活的他们，两腮总是一张一合的，像是人类的眼睛，而他们的双眼则是圆圆地等着，几乎从不闭合，另外他们的鼻子因为不怎么使用，所以呈鹰钩状向前突起。也正是因为这几个原因，他们才会显得容貌丑陋。
　　然而眼前这个自称是人鱼的男人，他不仅有着修长的双腿，就连五官也并不标准，完全不是人鱼的样子。他虽然两腮一张一合，但是面部瘦削，和其他人鱼丰满的面部十分不同。她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腮部，发现那里出奇的柔软，并不是坚硬粗糙的。
　　“你怎么回来了？”她此时已不在恐慌，甚至是愉悦的，因为她知道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我回来找一只人鱼。”浩辰说。
　　“我就是人鱼。”筱筱认真地回答。
　　“你就是人鱼？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是人鱼了。”浩辰哈哈大笑，绕着她游了一圈，“好吧，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筱筱露出兴奋的神情，即使她的双眼是那么圆那么无神，但是浩辰还是能够察觉那股激动之情。
　　“上岸，去紫禁城。”浩辰简短地回答，“想去吗？想去就跟我走。”说完，他飞快地向海面游去。筱筱紧跟在他后面不远的位置，每一次犹豫之后，她都奋力游一段。
　　有人正在海面上搜寻浩辰，见他浮上来，似乎是松了一大口气。而浩辰指了指海里，叫上面把收起来的网再次洒下来。他周围的人探头到海水里，立即发现了她的身影，随即发出了一阵惊呼。
　　有喜悦的，又惊恐的，有不可置信的。那些奇怪的声音让筱筱感到十分的害怕，她想要逃回深海去，可是浩辰又潜下来，一边笑一边温柔地拉着她去网里。筱筱没有拒绝。
　　直到离开海水，她暴露在空气中，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恐惧。他在她身旁紧紧抱住她，叫她不要害怕。她停止挣扎，躺在网里静静地等待船上的人把他们拉上去。
　　等人们拨开大网，把她和浩辰拉出来的时候，人们发出了震惊的呼声。甚至有人跪在甲板上给她磕头，她吓坏了，浩辰把她抱起来，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的木盆里。
　　“在空气中你可以用鼻子呼吸了，这里。”浩辰点了一下的她的小鼻子，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慢慢你就会适应了。如果有人敢动你，就拼命喊我，这条船上所有人都听命于我。”
　　筱筱乖巧地点点头，内心仍旧害怕不已。
　　木盆四周安排了好几个人拿长枪站着，他们有的背对着筱筱，有的面对着筱筱。这让她十分不安，但是浩辰说这些人都是朝廷派下来保护她的。并且得到了证实。夜里有人偷偷摸摸过来看筱筱，都被这几个侍卫给拦住了。
　　阳光晒着木盆里的水，那明亮的光线几乎刺穿了筱筱的双眼，那温度几乎要灼烧掉筱筱的鳞片，但是浩辰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告诉她：“你要忍住，要适应。”
　　筱筱本能地眯起眼，在水里挣扎着。直到三个月之后，大船终于靠岸。浩辰抱着她上了一辆巨大的挂着流苏坠子的马车，马车里同样有一个装满水的大木盆，随着马车一路的颠簸，不是会有水洒出来，但是只要水少了，浩辰就命令别人添水进去，所以这一路筱筱并未受多大的苦。她甚至从水里探出身子来触碰马车上的布帘，极有兴致地问浩辰有关人间的事。
　　面对她各种各样幼稚可笑的问题，浩辰都一一作答。筱筱因此对凡间了解了不少，但是每次她问起进了紫禁城之后做什么时，浩辰都避而不答，好像很怕她知道。
　　她被浩辰接到一个大宅子里，浩辰说那是他的府邸，而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子是给她的。筱筱就这么住了进去，浩辰给她安排了好多侍女服侍她。但是好多侍女都畏惧筱筱，不敢过去服侍。浩辰就只好安排一个曾经在宫里当过事的宫女过去。
　　而筱筱从宫女嘴里得知，是宫里的格格要见她，那位格格是在东瀛长大的，头两年才回来。因为见多识广，深受皇上喜爱。她本不是皇上的亲生女儿，皇上却待她比旁的亲。估计年底就会赐封为公主。
　　还听说那格格回来的时候，就是雷浩辰去接的，他们因此才认识，并且……
　　“并且什么？”筱筱追问那个宫女。
　　“并且格格答应雷将军，如果为她找到一只人鱼回来，就让皇上给他们赐婚。”
　　筱筱还要追问什么，但是那宫女一脸鄙夷地说：“看来不可能了，赫连音格格见了你一定会特别失望。”
　　“为什么，我就是人鱼啊。”
　　“我原本就是格格身边的人，深知格格的脾气。格格向来只喜欢姿色秀美的，”宫女自上向下打量着她，说，“她看到你，准是不信的。再说，就连我也不信。”
　　相信不相信她都是人鱼啊。筱筱懵懂地想。她就是一只人鱼，哪里不像了？大抵是因为凡人没见过人鱼，所以不相信她就是人鱼。
　　那格格只是出于好奇吗？她想不明白。也许是不相信雷浩辰也是只人鱼，所以要他找出证据吗？可是雷浩辰确实一点也不像人鱼了啊。
　　但是，雷浩辰为什么不给格格看他的两腮呢，那个部分是绝对可以证明雷浩辰确实是一只鱼的。
　　次日格格便来了雷浩辰的府邸。筱筱从水底探出头来看她，见她穿着满是刺绣的绸缎衣服，头上顶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除此之外，她和雷浩辰容貌很像，同样是一眨一眨的杏仁眼，挺翘的鼻梁，只是脸更加圆润，虽然蹙着眉蹬着水里的筱筱，模样却依旧天真可爱。
　　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感，极其的自卑，同时又很羡慕她，筱筱缩回水底吐着泡泡。却听见赫连音格格愤怒的声音：“雷将军，你就准备用这么一只鱼糊弄我吗？”
　　雷浩辰才刚进来，他走到水槽边往里看了一眼，确定筱筱还在之后，对赫连音格格说：“这就是人鱼，她名字叫筱筱，你可以同她说话。”
　　“哼！”赫连音冷哼一声，背过身去，“那就抬进御膳房去给我煮了！”
　　“格格！”雷浩辰靠近她，小声劝道，“这样未免太心急，筱筱还小，必须再养两年才行。”
　　虽然他已经极力放低了声音，但还是没逃过悄悄探出头来的筱筱。她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是隐约之间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潜到水底，不敢再探出头来。
　　从此之后每天傍晚雷浩辰都出现在水池边聊天，兴致好的时候还会下水和筱筱游一会儿。赫连音格格再也没有出现，筱筱渐渐忘了那个格格，对雷浩辰的爱恋却与日俱增。
　　她曾经在深海曾许下的愿望居然实现了，她沉浸在莫名的喜悦里。好像她已经忘了深海的自由，忘记了人们见到她时异样的眼神和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