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恩》景深

9、吟风，引凤。

　　吟歌自小长在烟雨江南，和伯伯叔父们的孩子一同吃住，六岁那年才被送至在京城羽翼渐丰的宋相身边，而彼时，吟词已入宫学习礼仪，为嫁给太子做准备。
　　亲友们都说，太子妃和吟歌的容貌都像极了他们早逝的母亲。但这唯一的姐姐给吟歌的印象，还不如市集上买糖人的大爷深刻。平日，他只能从亲友们零星的描述、自己的样子和母亲的遗像中揣测出一二。真正的见，除却九年前一袭火红嫁衣的背影，便只剩三年前的满堂缟素。
　　应该就是在这吟风阁，她睡在那里。肌肤红润，唇色嫣然，双手自然叠放在胸口，一丝也不损皇家威仪。这个未曾在生前与吟歌见面却令他感觉分外熟悉的姐姐竟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美。她仿佛还在呼吸，睫毛还会颤动。
　　真的很美，一个独自抵挡了后宫的阴风冷雨的刚过双十年华的女子，连面对流产的疼痛和死亡的突袭都如此端庄从容。
　　也许是血缘的羁绊在冥冥中作祟，也许是惋惜这样的女子将和腹中的胎儿一道离去化为尘土，吟歌觉得心里生出细细碎碎的疼痛。
　　而那时的景蔚然呢，却连亡妻的最后一面都不愿见，只是愈加宵衣旰食勤勉于政事，似乎是想用忙碌将自己麻痹。甚至，他至今未曾立后，连青梅竹马并为他生下太子泠的王氏，也不过封了个贵妃。
　　吟歌细细回忆，一点点地打量这座吟风阁，呵，似乎连摆设都没有动过呢。
　　栾华啊栾华，你后位空悬，是真的痴情至此，还是在惺惺作一场专属帝王的假意？
　　日染西林，倦鸟归巢，光影迁移若流年一瞬，那些宫殿的曲折回廊、钩心斗角都被一点点抚过，然后堙没在孤寂百年的夜色里，再分不出人影和花影。
　　吟歌取过带进宫中的曲笛，轻轻试了两个音，停了下来。又略一思忖，眼波流转，抚了抚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的鬓发，一串笛音从似乎在微笑的唇边流溢出来。因是依着高阁的窗，因是借着绵远的风，因是在这死寂的深深宫苑之中，乐声显得格外的清澈而悠长。
　　美人在侧花满堂，美人去后空余床。
　　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犹闻香。
　　他知道，今夜定有人闻了笛声之后，将清冷月光错认为霜。明天，这三载余香的吟风阁，会热闹些许吧？
　　当然，还有许多他所不知的事正在发生。
　　比如，某个翻墙成瘾的家伙就像在无数个偷窥他人睡颜的月夜一样，在没有主人的书房窗边站了半宿，直到露水沾满衣襟，如泪水一般簌簌地滚落下来。
　　比如，某个总是以欺负弱弟为乐的不良兄长没有像以往那样夜半爬起来数钱。
　　比如，某个总拉着脸被吟歌讽作假正经的兄长在灯下叹息了许久。
　　比如，丰神俊朗、向来进退自如的宋相对着妻子的牌位絮絮地说了好多，早晨醒来时却发觉鬓角又染了霜，连一品的乌纱都掩不住压不下。
　　比如，钱嬷嬷紧抿了她的血盆大口，将一个人引进了黑漆漆的二号房。那人莹润的指尖逐一地抚过四壁的字画，喃喃：
　　“砸了琴，你便是伯牙了么？想逼得我不得不做子期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你我已不得不同舟，暂且信你吧。”说罢，竟笑了起来，声音好听得能叫月光也愣了神。
　　笼子里的伏羲们，依旧静伏，美丽得像一幅画，只是眼睛和羽毛的光泽闪烁不息。

作者有话说

　　呵呵，为了弥补早上那章字数的不足
再奉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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