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散尽，只许一封无效信。》林暖夕

1、繁华散尽，只许一封无效信

　　窗外又下起了雨，她起身，关上了所有的窗户。她一向讨厌这种来自自然界的不可预知的喧闹。
　　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很多东西还没有来得及去整理，就那样凌乱地堆在床上。
　　她已经不愿再去触碰什么了。每一件东西都沾满了回忆，肮脏不堪。
　　是的，肮脏，她现在总是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那个已经死在过去的自己。

　　她曾喜欢明亮的黄色，如同一朵朵向阳而生的太阳花，灿烂而温暖。她喜欢穿干净的衣服，予人以明媚的笑。
　　不奢求亦不追求，平平静静地生活，不去和别人有太多的交集。她喜欢一个人走在黄昏的街道上，经过一家家小店，不驻足不观望。看匆匆而过的人。她喜欢一直置身于这样的环境里，不似从宁静到喧闹那般嘈杂，也不似从喧闹回归平静那般落寞。
　　空闲的时候她会坐在学校的自习室里，选一处靠窗的位子，可以照到细碎的阳光。然后静静地写字。她偏爱这种极端的氛围，或很吵或很静。
　　所以很多人觉得她是一个奇怪的人，美好，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总是远远地看她在夕阳下的背影，即将消逝的阳光会把她的头发镀成金黄，让她看上去有些虚空而不真实。他喜欢看她明媚的笑容，不参杂任何多余的内容，宁静而纯粹。或者是遇见时恰好她笑了，又或者是皱眉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就爱了。
　　她那天自己一个人去爬山，站在山顶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就在那个瞬间，她瞥见了他，整个人都镶在太阳的光圈里，那般的耀眼。
　　在别人看来她的选择太过仓促了，毕竟像她这样的女子应该是高傲的、矜持的。而他，却算不上优秀。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长，走多久。
　　他会陪她走在喧闹的街上。她总爱挽着他的胳膊，小声地说话，而他只是听着，或轻声回应，或浅笑不语。她是喜欢这样的男子的，安静却充满阳光。
　　她生日的时候，两个人买了小小的蛋糕，她觉得很温馨，比她之前的许多个生日都要美好。他说了生日快乐，语气也是轻轻的。然后拉过她的手，小心地把一条手链戴了上去。她收回手，仔细地看着，发现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亦有一条一样的。她笑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应该是幸福的吧。至少那段日子是幸福着的。
　　后来那条常去的街道因为要拓宽，许多店面都搬走了。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她也就很长时间不愿出去，只是呆在小小的校园里。那些日子他很少陪她，他亦不愿意陪她呆在自习室里。比起安静，他更喜欢热闹。
　　他渐渐发现她原来是个心底悲凉的女子，很多东西都是他不能触碰的。她爱笑，却更爱哭。他很无措，只是，想逃。
　　她是那般聪颖的女子，察觉到他的踌躇。她没有去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也许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吧。
　　很多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像约好了一样，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选择了逃避。那段时光尴尬地空白着。
　　在这喘息中，他打破了宁静。一个男子，或者说是一个男人。不记得是怎么相识的了，她只觉得这个男人很温暖。
　　向日葵的方向是温暖吧，所以她就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她想，她就是这般自私的女子。
　　男人待她很好，他叫她唤他哥哥。比她大三岁，叫哥哥理所应当，可她不知为什么，每次那声“哥哥”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叫不出口。
　　男人休息的时候，会叫她出去玩，却不是单独的两个人。一大群人，很乱地吵闹着。男人会拉着她跟别人说：“这丫头是我妹。”她喜欢他叫她丫头，觉得那是一种很暧昧的称呼，就像他们的关系。
　　有时男人会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不是很大的房子，吵吵闹闹地挤了很多人。她喜欢看男人在厨房做饭的样子，她只是静静在旁边看着，男人会说：丫头，学着点儿。然后她只是笑。她爱吃男人做的番茄炒鸡蛋，每次去，男人都会把这道菜摆在她的前面。嘴里却说让她多吃些肉。
　　男人会跟她说好多好多的话，说她是这么多人里最让他心疼的。他说她就像一朵宁静开放的太阳花，让人不忍心触摸。她依旧微笑不语。
　　她喜欢他身上的那种微微成熟的气息。她喜欢他在别人面前对她小心翼翼的维护。她会约他出来，他却总是说还是叫上别人吧。有些失落，她明白他或许还是在意很多东西的吧。
　　有一天，男人打电话给她，说是一起去唱歌。她很听话地去了。是同几个不相识的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男人身边。后来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揉揉她的头发，说：“丫头，我有事情，你先在这里玩，一会我就来接你。”
　　她点头，挥手再见。然后茫然地看着还在唱歌的男男女女。
　　后来她不知道饭生了什么，混乱、纠缠。
　　男人电话里让她赶快离开那里，紧接着，她的手机就被按住了。之后，黑暗，什么都消失了。
　　当她仓皇地跑出来时，想打电话，手机却早已没有电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脚下的路变得很长。还是那条熟悉的街，路旁的风景却突兀地狰狞着。
　　她听见了他，她的哥哥，在路的另一边大声地唤着她的名字，突然觉得他们离得好远好远，远的没有办法再靠近。男人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小声地说着对不起。那一瞬间好像那么虚无，虚无的让人惧怕。
　　所以她用力推开了他，逃离了。
　　她把自己弄丢了，那朵太阳花在那个混乱的房间里死去了。
　　她再也不穿明晃晃的黄色了。她再也不是那朵美丽的太阳花了。她不再喜欢喧闹，也不再喜欢阳光。
　　男人来找过她许多次，可她再也不想奢望那暧昧的温暖了。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亦不会告诉他。就像凋落的花瓣一样，一点一点碾作尘。
　　她早已被埋葬，不会再回来。
　　那之后，她把男人的号码从手机里彻彻底底地删去了。她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或是被一个个噩梦惊醒。黑暗里她只是蜷缩在那里，安静地落泪。
　　之后的一天，她去上课，走到教室的最后，坐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地看书。恰巧是抬头吧，就如同在山顶上那无意间的一瞥，她撞上了那个阳光般男子清澈的目光。突然间她有些睁不开眼了，慌乱地低下头去，却看见手上的那条链子，心就那样被扯了一下，生疼。
　　原来有些东西并没有忘记。只是她已经不是太阳花了，已经配不上这般美好的阳光了。
　　那些天，他一直把自己关在网吧里。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脑。想去找她，却又放弃了。他想，他是爱她的吧。不管她是温暖的还是冰冷的，他还是爱着她的。所以他才决定要回来。
　　他不知道这段日子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她变了，变得更加不真实了。好像自己再也抓不住了。
　　他的生日，她，没有去。他打来电话，她也只是冷漠地回应着。他恳求她，甚至在话语中听出了他呜咽的声音。心狠狠地疼着，却始终坚硬地回绝。她如何对得起他。会有人给他幸福的，只是她不配了。
　　然后她把准备好的礼物扔进了垃圾箱。她上街，买了两块小小的蛋糕，一块是草莓的，一块是巧克力的。草莓是他爱的口味，巧克力是自己喜欢的。她把两块蛋糕都吃了，然后轻轻说了声生日快乐。之后一口气灌了两瓶啤酒。
　　她迷迷糊糊地回到宿舍，恰好有电话找她。稀里糊涂地拿起电话，就听见了男人的声音，他说：“丫头，我要走了……”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她只觉得一片眩晕，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她收到了男人送给她的东西，一束灿烂的太阳花，把她的眼睛刺得生疼。卡片上写着：傻丫头，照顾好自己。她笑，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傻到最后，一无所有。

　　雨越下越大，她还是没有心情去收拾那些衣物。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白纸，轻轻地写下去。一张写“念安”，另一张亦是。她把它们折好，放进信封。却突然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地址。于是只是贴上邮票，穿衣下楼，轻轻地投进邮筒。
　　收不收到已经无所谓了，她想，这个城市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让她托付终老了。即使她知道太阳花的花语是“深藏着的爱”又能怎样。那些属于她的繁华早已散尽。
　　那些遇见的人，发生的事就如同这样一封无效的信件，总会随着时间，被人渐渐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