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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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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坐在机舱里的软座里,昏昏欲睡,头靠在座背的软垫上,眼睛一点点地阖拢。
一双白皙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我放在扶手上的手臂,然后是一阵情难自禁的惊呼和猛摇。
“阿夏,你快看!从飞机上看大海可是很漂亮的,你不是第一次看吗!我跟你说!balabalabala……”
最后一点睡意都被摇跑了,我脑中一阵清醒又被这摇晃弄得越来越晕。我忍无可忍地用另一只手按住抓在自己手臂摇晃的手。
“不要摇了!”
随着一声斥呵,动作终于停下了,我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坐靠窗位置的同伴。正对上一双水汪汪如葡萄的紫黑色眼睛,她戴了紫黑色的隐形眼镜。我真疑惑她这样会不会难受,但她却一点都没有什么不适的表现。
“对不起。”她小声地道歉。
我用双手揉揉太阳穴,又叹了一口气。突然发现自己自从遇见这个女的,自己叹气的次数是比上辈子和之前加起来的还多了。
“管生唯……你刚才说了什么?”
“啊,阿夏,你看下面,白色的云和深深蓝的大海,太漂亮了……”
——明明你出差的时候看过了好几遍了。只不过想让我这个“第一次”坐飞机的人来看吧。
——但不可以用温和一点的方式吗?
耐心微笑地听着管生唯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我的眼神却飘过了旁边的人,看到透明的机舱窗子外面。
淡白色的云像缕缕的蚕丝,交织成天女身披的丝绸,从眼前优美地飘过。再精密的丝绸也会透出漏光,那些间隙中是深深的钴蓝色,不知是哪片大洋的色彩。
这次……总不会那么倒霉地遇到那万分之一的几率了吧。
[二]
我叫何夏,薄荷的荷去掉草字头之后的何,夏天的夏。上辈叫什么在经历了二十三年后,早被身为何夏的记忆所覆盖。
就从一次万分之一机会的飞机失事里,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身在摇篮里的女婴,是在九一八事件发生的很久以前,远居在日本的华籍的子孙。
上大学的时候,因为最初学习日语艰难,所以选了外语系,挑了一些小语种学习。在大学毕业之后,托关系率先进了一家外企,作为一名翻译员。除了基本的中文、日语、英语以外,还有意大利语、法语以及能懂一些的德语。
我想,如果去学埃及语这些古语种,是不是就好去考古了。但我对另类的盗墓不感兴趣,毕竟是没有经过别人主人家的同意就去挖别人的墓。
说到这里,我就觉得阴惨惨的鬼风瑟瑟从脊梁窜上。
现在,我正坐在通往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飞机上,作为翻译人员陪同我旁边的人管生唯一起去意大利的分公司协作与一个大集团公司谈一笔大生意,那个名字好像是什么海鲜来着,螃蟹、鲜贝、还是……哈蜊?
我工作的这家公司可是一个大大公司的大的分公司,真正的总部是在美国的洛杉矶。参于投资的股东的人种很多,有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日本人、中国台湾人、意大利人……这些。
你问这是什么公司?
食品生产公司?是。
服装生产公司 ?服装加工公司?也是。
广告代理有限公司?这倒不是了。它也是广告公司了。
可以说它不是有限,是无限。公司是各行各业插一手一脚的,管理方面分了大概的六七个主部门和附加部门,主部门之下又是详细地分开的各个分支。就像参天的百年古树下的泥土里那粗中有细又盘根错节的根系。
我是归属于附加部门的翻译人员,而管生唯就是房地产部门的副经理。和我同年,一样是双子座,实实在在的双面角色,平时是天真可爱的性子,任性但并不过分,遇到大事情的时候,又是成熟干练的正经样子,在生意上争锋相对,从不后退半步反而得寸进尺。
真无法相信同一张猫眼闪动的清秀可人的脸庞,可以变幻成完完全不同的两种形象。
[三]
飞机降落在西西里岛的飞机场,我和管生唯一同走下楼梯,进入了喧闹的飞机场内厅,周围都是优雅柔和但或急或缓的意大利语,偶尔飘来的英语交谈声都有是很难得的了。
诺大的飞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人头蹿挤,也有一些来接机的人在这里等待,有甚者就是举着一块显眼的写着名字的白板等待。
“何夏”“管生唯”两个名字使用加粗的黑体字分别用意大利文和日文双重写着。
眼尖的看到这个有些令人黑线举板,我一手拖着滚轮式的行李箱一手拉着管唯生大步向举板处走去。
唯小跑了几步,跟上来和我并肩手牵手地走过去。
两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举板的人的时候,唯用手肘碰碰我小声地说道:“不是说过我们不需要意大利的男性做向导吗?怎么还是一个意大利男人啊!“
我再看了看那个举板的白种男人,应该说是貌似是意大利人。“不一定,都是白皮肤的也分不出是哪里的,或许是英国、美国人也说不定!“
我和唯走到那名英俊又穿着白色半正式休闲西装的白种男人面前。他的胡须剃得很干净,下巴是青白色的,特别引人注意的是他一头金色的头发,就像捻碎的阳光。
“你好!“我前迈一步,问那位金发的白种男人,“请问,你是意大利‘公司’分公司”啊?
实际上,我所在的那个外企的名字就是叫“公司”,叫“公司”的公司。最初从家人那听到这个名称的我险些是要笑岔气去了。
“你好!你是何夏小姐吧。我叫威廉•塞那斯莱,很高兴认识你,还有管生小姐。”
塞那莱……威廉优雅地牵起了我的右手,弯腰作了一个娴熟的吻手礼,嘴唇在手背上虚虚地触了一下,而且不到2秒,他就又站直了身体。
虽然只是一下比蚊子叮还轻的感觉,但我仍是觉得寒意一阵,激得我头皮发麻。即使现在是炎热的夏天。
地中海的季风带着火舌般令人烦躁的热浪扑向意大利的岛屿,干燥,太阳像开足马力的烤箱一样散热,身体缺乏水分,就算喝水喝得像水母进化来的也不会令人惊讶,就连穿单薄的吊带也有人会嫌热的这种程度,所以公司里会有不少人不愿来。
我自然地把双手背到后面,左手中塞进了一张湿纸巾,然后我面上的笑容不变地还礼,左手捏着湿纸巾不住地藏在背后擦着右手背,用力得把手背上的皮肤搓红似乎也不够,恨不得是重新在那里植新皮肤的样子。
我有严重的洁癖,特别是在与人身体接触的这一方面。
我和唯都知道意大利的吻手礼,所以都有在彼此身边置备了来擦的餐巾纸。而现在正是派上用场院的时候。
——不过还真有人行吻手礼而不是握手,也真是有趣。
——不过我们提出的要求也很奇怪。但如果不是唯曾经被意大利男人缠过,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来。
“我知道你们的疑惑,一节都是按你们提出的条件来办的。”威廉说道,刚才还是用意大利语说话,此时一下了转变成了标准的日语,“会日意双语,清楚意大利各处的名胜古迹和风景地点,最重要的是不能是意大利男性。而我确实不是意大利人,我的故乡在英国伦敦,是一位英国人。”
[四]
总是阴雨绵绵的英国,而且是被称为“雾都”的伦敦。英国人吗?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眼前的人几趟,从淡金色的头发,意大利蓝色的整齐又不失随性的领带到一身白色暗竖条纹的休闲西装,这些颜色一点也不与以暗冷色调为主的伦敦相符,反倒是类似于热情的意大利人或开放的美国人。
但是真的也说不定。
反复了几遍,我终于是在威廉身上找到了一处能与英国伦敦搭调的地方了——他的黑眼睛。
深邃的眼窝呈现出他鼻梁的高挺,和大多数欧洲人一样的狭长眼型,纯黑的虹膜是哥特式的暗色调。黑色吸收所有的光,而白色折射所有的光。之前因为威廉身上的白西装而令人忽略了他的眼睛,黑得折射不出任何的光线,像没有焦点一般笼罩着日出前的层层海雾,又随时会透出如同在海面上骤然浮现的光束般的锐利。在那种时候只会令人心惊,就和站在猫旁边的老鼠一样。
“外面停着我的车子,由我送你们去酒店吧。”威廉说着欠身抬手作了一个“请这边走”的姿态,“请。”我又注意他双手戴着咖啡色手套。
“好的。”唯点头应道,既然知道了对方会说日语也就方便了许多了,“十分感谢。”
威廉口中的车子,就是停在飞机场外面的黑色保时捷。
三个人坐上车子,唯坐在副驾驶座,而我和两个人的行李一起坐在了后座上。我对车子没什么兴趣,最高的程度是能从车子的标志上认出一些比较有名的车子品牌,反而是唯精通于此道。
因为以前都看见唯翻看着香车杂志,而不是女性类杂志,我更是很少看杂志的人。之前没见识过唯真正露出对车的热爱,现在才是真正见识到了。
唯兴致勃勃神采飞扬地与威廉讨论着看车的话题,而威廉专注地盯着车子前方,同时也微笑着彬彬有礼地与唯交谈。确实很有绅士风度的感觉。
因为兴奋而语速急促,在前面两人的交谈我也听到了一些“这是当年限量发售的……保时捷”“现在已经停产了”这类的语句,虽然被我跳过忽略了繁琐的专业术语,但自己也不是白痴,知道我现在坐着的保时捷该是有价无市的车类了。
威廉开车开得很平稳,车速恰当好处,既不耽误时间也可以看清楚车窗外的意大利景物建筑。
手肘支在大腿上,我手托腮百无聊赖地侧脸看着窗。随便想,想到唯和威廉很想似,都是会国自己专注的事情而忽略周遭的人,而且都有相同的兴趣——爱车。
我在心里瞎琢磨着:现在唯还是单身,据她自己说她是一次都没有谈过恋爱,但现在威廉看上去和唯很般配的样子……不要胡思乱想了!我甩甩头,车子正在某处十字口路右拐,我的视野突然跳出了一抹清晰的清色,是拐角一面某家店面的招牌上的颜色。
威廉驾驶着车开了过去,我扭头向后视窗看着那家店面在视线中模糊至消失,难得被勾起了好奇心。那块招牌上不仅有意大利文,还有中文英文的翻写。我笑着摸摸自己视力甚好的眼睛,自信地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薄荷……咖啡馆。(Mint Caf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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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克烈特:意大利咖啡之一。克烈特是掺有烈酒的咖啡,其中有格拉巴(Grappa)、浪漫情怀(Romaro)加上一条卷曲的柠檬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