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春雪》风起帝王谷

2、胜春雪的剑

　　三天很短，不过眸间一闪。
　　那把为他赢得了名声的剑佩在腰间。在约定好的那个宁静的早上，他出发了。关于吉凶，他没有过多考虑，不过他希望自己会赢，不管名誉也好，正义也罢。他也相信自己会赢，因为他已经准备充分。
　　栖凤岭，却是另一番光景。
　　繁花如簇，绿草茵茵，鸟鸣蝶舞，风缓云灿。胜春雪的心思却不在这上边，他知道，他不是来赏风景的。
　　“你果然守信。”左边响起了清脆的声音。他转身望去，那少年正站在一棵树下，旁边是一个土堆，土堆前是那把琴，他们初次见面时少年抚摸的那把琴。
　　但是到现在为止，胜春雪依旧不明白为何要选在这个地方比武，他问：“该把一切都揭开了吧。”
　　“你好像很健忘啊，等你打赢了我再说。”少年话音未落，便疾步袭来。
　　胜春雪起身招架，一个回合后，他腾地跃后三丈，问道：“你不用武器？！少看不起人！”
　　“你不是也一样没用武器吗？武器太过死板，而我的身体是最好的武器。如果杀人，手就足够了。”
　　他没有说大话，在接下来的进招出招中，胜春雪意识到他的武功绝对不在自己之下，难以想象竟然有这么一位深藏若虚的高手在江湖上没有名号。他招招都合情合理，又不狠毒，却让人难以招架。十个回合后，胜春雪渐渐力不从心，自己每一个招式很容易被对手破解，只有全心抵抗的份。
　　突然胜春雪想起了什么，名誉，地位，天下第一，众人的崇拜....这些东西一股脑全涌现在脑海中～接着他自然想到了随身携带的剑，最初打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可是现在没办法了。
　　于是他故意露了个破绽，少年果然上当，欺身过来，胜春雪冷不防宽袖一摆，那把剑顺势击出，少年完全没有料到，急速旋转抽身，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上，鲜血正顺着手腕缓缓滴下，红得刺眼…
　　尽管伤口不深，可是胜春雪突然后悔起自己的做法。
　　花，依然怒放着；草，依然烘托着。而鲜血却红过了残阳，刺痛胜春雪的心房。
　　少年慢慢站起，笑靥如花：“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三招之内就已经倒地了。而你居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而且还把我打败了。”
　　胜春雪脸红到了耳根，这么胜之不武的手法他从没用过，而且另他不安的不止那浅浅的剑伤。
　　少年走到土堆前，深情地把琴抱到怀里。“既然你赢了，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听没听说过‘流星七少’？”
　　稍微涉身江湖的人应该都不会不知道十几年前这个名躁一时的七人合称，胜春雪自不例外。里面分别是江湖中几个行当职业的一号人物，贯穿大江南北。五男二女，其中六人都是绝世高手，只有一女子不会武功。尽管如此，她的名望只在其余人之上，她就是当时第一女琴师，才貌并重的千手乐圣玉小楼。
　　想到这里，胜春雪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被杀死的六位不正是当年的流星七少吗？而玉小楼在十年前也莫名的人间蒸发。胜春雪越想越蹊跷，他转身望着少年怀里的琴，头皮一阵发麻，好像明白却又不敢确定：“你和玉小楼......”
　　“没错，她是我姐姐。我唯一的亲人。”少年眼光黯然，低眉絮语。
　　“那她现在在哪里？”
　　少年只是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土堆，“就在这里。”
　　听后，胜春雪惊得后退一步，怎么可能？！当年声震京师，一曲梨花谢万金的玉小楼竟然死了。
　　少年脸色阴郁，似乎自言自语：“我最亲的人，已经离开我十年了。但是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死在了流行七少的手里。当年他们七人很要好，隔一段时间就会聚在一起谈古论今，多面交流。或者一起游山玩水，或者相约拜访名流。不过，更多的是比武切磋，而我姐姐就在一边抚琴助兴。几个人总是相处的其乐融融，而姐姐总是很珍惜这些时间，可以抛开世俗的繁琐，不为名声所累。姐姐喜欢自由，清净的生活，所以功成名就后她一直选择隐居的生活，怕被打扰.....可以说除了我之外，他们是她最信任的人。”
　　他顿了顿，捧起一把黄土撒上坟头。胜春雪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有一天，姐姐回来沉默不语，丝毫没有了平时的神采飞扬，我明显看到她的脸上有哭过的痕迹，衣衫不整。看她的容颜，好像苍老了许多。在我再三的追问下，她道出了原委。原来大漠驼王对她垂涎很久，平时故作斯文却心如蛇蝎，而姐姐却不知情。就在那次出玩，他玷污了她。对一个守身如玉的贞烈女子来说，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而令人痛心的不止如此，其他人竟然无动于衷，不知是惧怕还是不屑，竟无人出手相助。在危机关头最能暴露人的本性，他们竟是如此卑鄙，懦弱。”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一拳把旁边的树打得哗哗直响，“这就是威震江湖的‘流星七少’，一群禽兽…当时听姐姐说完，还是孩子的我便立马要去报仇，可她死活拉住我。因为凭我那时的功夫去找他们，不过是给他们打打牙祭。姐姐说如果我真的在乎她的话，就好好练功，成为天下第一。不是为了报仇，而是去制止江湖上的杀戮与欺凌，不要为恩怨所累。第二天，也就是在这棵树上，我看到了自缢身亡的她，身着那一身白锦袍，如她一样的纯洁。对她来说死亡或许是解脱。没人知道她死了，人们只是传闻她失踪了。从此，我没有了信任的人。第一，我最信任的人死了，第二，我最亲的人却死在了她信任的人身上。这个世道，人们被太多功利束缚，浮夸虚伪，似乎只有强权才是真理，没有信任可言，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他转身面向胜春雪：“包括你，也是为了功利练就这身本领吧。”
　　胜春雪没有吱声，只是感到触动内心的地方有一种撕扯的感觉，喉咙里有一股涌流在隐隐作痛。
　　少年把一朵小花插上了坟头，擦了擦琴弦，“那天，我就跪在这里和她道别。还是这把琴，我一直都带在身上。姐姐的话我从来都听，所以我发誓要让她看到我成为天下第一。不过我不是为了弘扬正义，我只是想为她报仇。什么正邪对立，分明报应，都是假的。我所认识的江湖就是善恶颠倒。为善者，不得好报，做恶者，继续逍遥。”
　　“你把我叫这里比武就是为了兑现承诺，让她看到你把天下第一打败。”
　　“对，结果我还是输了，让她失望了。她活着我没有保护她，她死了，我又辜负她。”少年一脸沮丧，眼神难以掩饰落寞与哀怨。
　　胜春雪估计时间要到了，他心如刀割，只能安慰道：“其实姐姐只是希望你过的好，不被别人欺负，她不希望你打打杀杀，奔波于恩怨情仇。”
　　“或许是吧，不管她怪不怪我，那六个畜生始终罪有应得，我从不后悔杀了他们。从江湖传闻姐姐失踪那天起，一起消失的还有她名不见经传的弟弟。我大部分时间与世隔绝，过着接近非人的生活，吃着任何人都受不了的苦。耐住孤独，苦练筋骨。可我从没想过放弃，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日后报仇时的毫不费力。到时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人没有忘记旧帐。和我想得差不多，这果然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真正交手时不堪一击。最后摇尾乞怜，跪地求饶。本来那五人我不想杀，可是他们活着时欺世盗名，又不敢堂堂正正的死，这等废物，留着何用。这种人……”
　　还没说完，就见他口吐鲜血，怒视着胜春雪，却又说不出一个字，他挣扎了一下，身体却斜斜地倒在坟上，再没有站起来。手上死死抓着姐姐留下来的那把琴。
　　又是一个清晨，一地花瓣…
　　树下又添了座新坟。胜春雪坐了好久，想了好多。少年说的没错，在危机时刻最能显露人的本性。不过他觉得少年高看了自己，为了浮名微利，为了求全，自己似乎和他们一样卑鄙，甚至更卑鄙。这个鱼龙混杂的社会，有几个名符其实，而真正为国为民的又有几人。一场厮杀一场梦，人去楼空梦方醒。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想要抖掉一身的疲惫与包袱。然后向深山更深处走去。他觉得自己不只对不起这个少年，还辜负了江湖。既感无颜，那不如彼此想忘，过去和未来，告别浮华，坦荡离开。
　　他继续走着，身后扔下的，是他不想再为之所累的名利，还有那把割破少年手腕的剑，以及剑刃上从菱薰草中提炼出的慢性剧毒～-

作者有话说

　　一共两章，多多支持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