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泪》三时雨

3、海棠花盛

　　将长弓递给一旁的宋文远，风离尘朗声道：“慕瑶，看得可过瘾？”话音落处，不知从哪里绕出一匹马，马上一个二十五六的男子一袭蓝衣，薄唇微抿，神色清冷，低头注视着孔如信的尸体，低叹一声道：“你何必亲自动手？”
　　“我总该让他死个明白。”
　　沈慕瑶不再开口，只向宋文远几人颔首招呼。
　　“平白无故又生的什么气？”风离尘低声笑了笑，“既然都说了我玄苍心狠手毒，不做些什么怎么对得起这狠毒二字。两个月后七派会盟，不如我们便在这住上两个月，也省了来回奔波。”
　　“我说你怎么好端端想起这姓孔的，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过，”宋明远举着“红颜”喝得开心，“这华城里可多的是花街柳巷，你要住这里，莫不是看上了哪家花魁？”
　　“有你这莽夫酒鬼在，还不把花魁都吓跑了啊，还说主子，我看是你想去看你的不知道哪个相好了吧？”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样貌清秀，眉目间灵气四溢。
　　“之夏，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回去到你兰若姐姐那领赏去，想要什么尽管自己挑。”风离尘看向少年的眼中尽是宠溺，全然不见方才的决绝。
　　“离尘哥哥，我要咱们地窖里剩下的‘春风’！”一边说着，之夏挑衅地看了怒目圆睁的宋明远一眼，得意地扮了个鬼脸，“省得又有酒鬼偷喝了去。”
　　一行五人纵马向华城郊外奔去，欢声笑语四下飘散，身后熊熊大火直冲天际。

　　华城虽是离帝都不远，出名却都是沾了楚庄的光，四方江湖之人来来往往之处，最多的便是客栈之类，再便是青楼，而华城最有名的，也就是红粉佳人。由四方城门向城中走还不过一里地，便见路边花楼连接不断，虽说是花楼，可毕竟是在江湖第一庄脚下，故也以风雅见长，得了不少清名，也成了文人雅士聚集之地。白日里，多见士人品茶对弈，而夜色之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仍是歌舞盈盈，不似别处青楼般招揽客人。
　　华灯初上，连一家小酒铺里也满了客，临窗一角是个不起眼的青衫男子，桌上摆着一壶冷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他在这呆了这么多天，日日闲坐，为了什么啊？”一旁桌上的一人低声问了小二一句。
　　“公子，你可不知道，他呀，准是为了那‘醉海棠’的头牌姑娘。”小二仿佛知道有此一问，得意洋洋道，“前两天，我还见他进去了呢。”
　　“头牌？”桌旁的另一个白衣男子挑了挑眉，“姓什么？”
　　小二这是方才看清那白衣男子的面容，不由暗叹当真一表人才，俊逸无双，急忙答道，“姓苗，苗姑娘。”
　　沈慕瑶不由多看了一眼一旁笑得意味深长的风离尘，却见他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小二，“说说看，这醉海棠最近有哪些有意思的姑娘。”
　　小二收了银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这公子您可问对人了。醉海棠最近几个月新来了好几位姑娘，各个都是倾国倾城，有一位程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唱起曲来满城的人都痴了，还有一位孟姑娘，好几位名士和她对诗，都败下阵来……”小二接连说了五六个，也不见风离尘有反应，不由奇怪地停下来。
　　“怎么不说了，还有谁？”
　　“公子，这近几个月新来的姑娘就这几位了。”
　　风离尘把玩着桌上的瓷杯，并未抬头道，“再想想。”
　　“这……公子，”小二正欲讨饶，却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下头，“看我这记性，还有一位姑娘，，姓温的，只是话也不多说，跟个冰人似的，也不知有什么不一样的本事，这下可真没了，公子。”
　　“下去吧，明儿这个时候给我再留个座。”说着往桌上放下一锭银子，起身向临窗的男子走去。
　　“离尘哥哥在干什么啊？”之夏疑惑地看着风离尘与那男子说着话，，问一旁的沈慕瑶道。
　　“之夏，你先回去，把文远叫来，让他在醉海棠门口等我们。”闻言，之夏点点头，起身在门口晃了一下，已不见他的身影。
　　那边风离尘已经说完了话，领着那个男子向沈慕瑶走来，“慕瑶，这是郑修明郑公子。”郑修明这三个字一出口，沈慕瑶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郑修明原是血毒堂中负责制毒之人，前几年因厌倦了江湖争斗而退出血毒堂，这在当年也是江湖上的大事一桩，不想今日竟在此遇上。
　　“慕瑶，不如我们去醉海棠逛逛？”虽是问句，但风离尘却已径自走向不远处的醉海棠，向正立在门口局促不安地四下张望的宋文远打了招呼。
　　几人在醉海棠最僻静的房间坐定，风离尘轻笑着向一旁立着的美艳女子问道，“怎么还不见苗姑娘和温姑娘来？”
　　那女子含嗔带媚地佯推他一把，“苗姑娘要见心上人，怎么还不得好好打扮打扮？”说着看来一眼一旁的郑修明，又道，“至于温姑娘么，那得看她的心情了，要是不高兴啊，你就算等上十天半个月的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不妨事，若是见不上，还有妈妈作陪，亦是美事一桩。”这女子正是醉海棠的妈妈慕容鸢，虽是年轻，不过靠着极强的人脉，几年功夫便将这醉海棠建成了天下闻名之处，也着实是个奇女子。
　　正说着，只听得门口一阵环佩轻鸣，珠帘挑起，一袭蓝色衣裙包裹下，一名女子缓步走向几人，低眉垂首，只能看得见黑发如瀑，端的是气质娴雅，柔美动人。那女子与他们几个人见了礼方才抬头，风离尘也不由暗叹，当真是倾国倾城，仿佛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明月清辉笼罩，眉眼俱透出逼人的灵秀，只是——
　　“郑修明，你还知道来？！”声若黄莺出谷，不过音量大了些，说着两步上前，杏目圆睁，“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看郑修明一脸尴尬的安抚佳人，风离尘与沈慕瑶对视一眼，扶额暗笑，倾国倾城不假，气质娴雅还是算了罢。
　　“郑兄若是与苗姑娘两情相悦，何不替她赎身，浪迹天涯，做一对神仙眷侣，却要如此……受相思之苦呢？”风离尘起身，虽是问向郑修明，但却注视着慕容鸢。
　　“苗姑娘可是头牌，风公子以为那么好赎的么？”知道这种事若是让郑修明自己解释，他是断然开不了口的，慕容鸢识趣地说道。
　　“这可巧了，玄苍缺什么都有可能，钱却是不缺的。”
　　慕容鸢突然间听了这话，心下几分笑意，正欲说他夸大其词了，却蓦地想起玄苍虽说在武功上没有多高的成就，但在江湖上却还是有几分地位，恐怕真是应了江湖传言，这玄苍这几年垄断了多条商道，许多武林宝器和名贵伤药均得过它之手，别的不说，这货通天下的本事也逼得人敬重起来。如此说来，不缺钱的话倒也没什么夸大。
　　这边慕容鸢心中不知转过多少个念头，那边风离尘却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刚进门的女子身上——白衣胜雪，虽是容貌清丽，但气质高洁，冷绝难近，与那面容比起来，那身白的晃眼的衣服反倒透出些暖意了。
　　风离尘起身走到那女子面前，做了个揖，“不知姑娘芳名？”学的竟是戏文中的动作腔调，说不出的轻浮滑稽，慕容鸢见了，虽说面上不表现出什么，心里却也把他看轻了去，以为是什么有大来头的人，不想也是个风流子。
　　“温如。”那女子也不回礼，只略低头回了两个字。
　　“慕容妈妈，在下看这位温姑娘和那位苗姑娘着实有趣，想为她们赎身，价你来开，可好？”风离尘也不恼，转身对一旁等着看好戏的慕容鸢说道。
　　“风公子这话可说的轻巧，开口就要赎我们醉海棠的头牌姑娘，她们走了，我们的生意要怎么做？”
　　“这是五万两银子，”风离尘将银票放在桌上，靠近了慕容鸢低声说道，“再让琴若姑娘来你这弹上十天的琴，妈妈觉得这笔交易可亏得慌？”慕容鸢听得“琴若”两字，眼睛都要放出光来，谁人不知琴若姑娘一手好琴惊天地泣鬼神，只是前些年脱了风尘，再也无缘得闻仙曲一支，若是能请得来她，生意自然是没话说的，心中几番思量，慕容鸢伸手将那张银票收入怀中，作势拧了风离尘一把，娇笑道，“罢了罢了，这次让你平白赚了去，你们呀，赶紧走，省的我看着心疼。”
　　说着放下了两份卖身契便出了门去。
　　风离尘看着尚未反应过来的郑修明，将桌上那张苗姑娘的卖身契交在他手中，“郑公子，有缘一见，这便当做见面礼了，只盼从今往后见面能称一声兄台，可好？”郑修明听了这话，忙躬身说道，“不敢当，风公子此番成人之美，在下，在下也无从答谢——”话未说完，风离尘便将他扶起，与他一起走出门去，将宋文远带来的另一匹马交予他，“郑兄既已退出江湖，二位从此便做那神仙眷侣，岂不是美事一桩，在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心，郑兄不必在意。”
　　“这……”还未从这个突然的变故中恢复过来的郑修明有些呆愣的接过缰绳，似乎想起什么，从身上掏出一个莹白的玉瓶，交在风离尘手中，“这是我从血毒堂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七龙毒，风兄为人正直，想必不会将它用在歪处，我从今而后也用不上这种东西，便将此赠与风兄你，聊表谢意。”而后也不再多说，行了个礼，带着苗姑娘便绝尘而去。
　　“血毒堂虽是世外之处，却还是江湖儿女，总归离不了江湖义气。”沈慕瑶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轻叹了一声说道。
　　“我猜，慕瑶你一定觉得我是为这七龙毒而来。”轻笑一声，“也许，我就只是临时起意，盼着这世上总有人能快活些，莫要人人都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