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咸蛋君

2、第一章（1）

　　弯月被团云淡去身影，天地混沌，糅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偶尔听见几处声响，寂静还是铺天盖地地漫延开去。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摸进那座白日里璀璨夺目的宫殿，门口站立的太监和侍卫，仔细一看，竟是满脸呆滞，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熟悉地来到内室，灯笼罩住摇曳的烛光。

　　黄纱下的床榻上有同枕而眠的两条身影，女子睡在外侧，窝在男人怀里，一头秀发散在身后，乌黑柔顺，想必也带着一股暗香。

　　屏息，男子走近了些，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对自己的迷香非常自信。

　　黑衣人甚至一屁股在床边坐下，他执起女人的一束黑发，凑到鼻尖闻了闻。

　　并不是妩媚人心的香味，而是干干爽爽的，带着一股子汗味。

　　不妙！

　　男子略带慌张地后退，刚要拔出武器，一把长剑已经挑开他的手筋。

　　“女人”反手挽了个剑花，黑衣人的佩剑应声而落。

　　“女人”站了起来，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濯濯如春月柳，赫然是一名清雅男子。又一剑，黑衣人双脚俱废，面罩也被挑了下来。

　　他身后的人也坐了起来，这人长了张俊美无俦的脸，精壮的身躯好整以暇地倚在床头，温柔无害地看他，目光好似一潭深幽，却灼亮非常。

　　毓光帝李赫！

　　那是怎样的天子气魄？只一眼，便令黑衣人心中一紧。

　　“小秋，你还是这么残忍。”年轻的毓光帝啧啧感叹了两声，转而看向深夜来访的刺客，“敢问壮士，这番行刺朕是领的谁人号令？”

　　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久别多年的故交煮酒对饮，闲叙旧话。

　　黑衣人忍住从四肢漫延开来的剧痛，额头布满细小的汗珠，硬是一言不发。

　　被唤作“小秋”的男子眼尖地捏开他的嘴巴，丢进去一颗棕色的药丸。

　　“你嘎五（给我）吃了蛇（什）么？！”那药丸入口既化，瞬间麻痹了黑衣人的口舌，连说话都含糊不清。

　　“只是一颗防止你咬舌自尽的药丸”，小秋挤挤眉毛，一脸恶作剧得逞后的……猥琐，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皇帝，“这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赤裸裸的炫耀啊……

　　李赫笑了出来，他平时也常笑，不过跟此时的笑容比起来，倒觉得少了几分真心一般寒碜，“那朕封你个高官如何？”

　　小秋微微一笑，“谢主隆恩。”

　　“外加十笼蒸饺跟地道的辣味蘸水……”

　　小秋含情脉脉地看向再度开口的皇帝，“赫赫我爱你！”

　　黑衣刺客抖了三抖，目光竟不敢落在两人身上，在偌大的内室里的胡乱转悠。

　　回过神来时，小秋已经搬来椅子坐到他面前，灼灼看他。

　　黑衣人被吓了一大跳，碍于口舌麻木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惊叹。

　　“你都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小秋笑得很单纯。

　　黑衣人怔了怔，最后摇摇头。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如今就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决不泄露半分。

　　“其实我也猜出七、八分了。”

　　小秋顿了顿，忽然一掌拍向黑衣人的天灵盖。

　　“对不起。”他说。

　　他看见刺客的眼神里折射出感激，他看见刺客解脱般闭上了双眸。

　　“何必呢？”小秋看向那位掌控天下的君王，他的呼吸一滞，几乎不能言语，“就算你不这样做，我也会站在你的朝廷上，为你的江山鞠躬尽瘁。”

　　“李赫，你还是那么聪明呢。”

　　两人相对无言。

　　九年，漫长到茫茫时光里竟生出一股寂寞，挥之不去，蜷缩在心底最难以启齿的角落。

　　那时候的他发誓做有史以来最好的皇帝。那时候的他发誓游遍四海，最后死在漂泊于济湖的小船上，随潺潺的流水回到故土。

　　他还答应安葬他的遗体，一切从简，让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家族陵墓里。

　　可如今呢？

　　西边安国屡次来犯，洛桑国又虎视眈眈。李氏江山处在两国之中，现在的种种都像是风雨欲来的平静，要是两国联起手来……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人他足够信任，也足够强大的人。

　　朝廷中没有这样的人，这个人在他十七岁之前的岁月里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招摇过市。之后呢？

　　之后留下一封信函不告而别，连那只老狐狸苏佐轩也无法掌握他的行踪。

　　他需要他。

　　他要留下他。

　　等候多时的皇后慕容惜轻声走了进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让她微微喘不过气了。

　　“皇上？”华服女子唤了声，看到两人都只着单衣，只能算作秀气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当她看到地上的血迹和躺在其中的黑衣人时，不禁发出一声尖叫。

　　这一叫，把两个人都叫醒了。

　　小秋朝皇后行了一礼，也不管身后脸色铁青的皇帝，大步迈出了宫殿。

　　“皇上……”慕容惜颤抖着，发出的声音带着哽咽。

　　李赫叹了口气，走过去捂住她的眼睛，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背，“别怕，朕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