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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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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一直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幸运地人。
纽约有几个流浪儿有他那么幸运,居然在一次未遂的抢劫后被被抢劫的人收养了。那个收养了他的来自中国的老头子说,就叫维克吧,你懂这个名字的含义。他当然懂,他的名字取自于胜利。真是个恶俗的名字。
那一年,他十四岁。他的世界忽然间翻天覆地。他由一个甚至不知道是否还会有明天的流浪儿变成了衣食无忧的普通男孩。
淡青色的烟从香炉里飘出来,有余香袅袅散开。听见外厅的铃声后,维克合上电脑,然后看见了有着银灰色头发的男人。
迹部景吾啊……
维克有了种把人轰出去再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的冲动。“有葫芦丝吗?”迹部轻声问。在这么幽静的店子,任何喧哗都是一种亵渎。“当然。”脸上带着商业化的笑容,维克的语气生硬客套,“请问客人要买哪个调的葫芦丝?是初学者的话我建议您买C调的。”“每个调的都要,麻烦包装一下。”迹部看了眼维克,视线扫过整家店子,脸上流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
这个地方,和多年似乎并无两样。
高一那年的夏天,迹部来过这里。
那年他随日本的青少年选拔队来纽约参加比赛。偶然就在这附近碰见了坐在街头长椅上的忍足夏一。那时他出于礼节便过去打了声招呼,却那么凑巧的看见女孩在无声地哭泣。他第一次看见有人那么流泪,眼泪汇成线源源不断地从眼中滑落,却不带一丝声音,一点情绪。女孩坐的笔直,眼神空洞,紧抿着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那么一直流着泪。他一向不会安慰人,他也没法在亲眼看见后若无其事的打电话给远在日本的忍足,跟他说你姐姐在美国哭你快来安慰她。最后他只能走过去,一言不发强硬的把女孩按到他的怀里。汐泉难过时他就会这么做。女孩在僵硬后开始挣扎,拼了命的挣扎。他抱紧了女孩单薄的肩膀,感觉到女孩温热的泪迅速的在衣服上蔓延。女孩终于放弃的不动了,喉咙里溢出一声声短促的呜咽,身体颤抖地十分厉害。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一脸不敢置信的金发男人。
灵台边的小桌子摆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典型的三口之家。另一张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和金发蓝眼穿着棒球服的少年以及白色半袖唐装长裙的女孩。
这里,是忍足夏一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是比起忍足家更让忍足夏一眷恋的地方。
所以他才不明白,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值得让忍足夏一抛下忍足家甚至是抛弃朋友家人和这个地方。
“东西已经包好了。”维克的态度并不好,不,应该是说,对着迹部景吾他的态度从来就没有好过。迹部抽出卡递给维克,然后接过维克送到眼前的东西。提着乐器转身,迹部在跨出门的那一刻微微回头,依稀仿佛看见了当年女孩站在灵位前,脊背挺的笔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紧握左手上臂。明明是那般倔强的姿态,却孱弱的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不要再来了。”维克的声音冷峻的尖锐,“夏一已经走了所以你不要再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来了。”迹部僵在门口,手中的乐器沉甸甸的。他深吸了口气,仰起头以最平淡的口吻说着自己无法理解的话。要知道,他根本找不出对维克说这些话的理由。
“本大爷已经有了女朋友,不出意外,婚期也不会远了。”
第一次见面,忍足夏一10岁,维克16岁。
那时的夏一还是个孩子,伤痕累累的孩子。老头很宠她,宠到让还是少年的维克嫉妒。可是,当那个小女孩带着羞涩的笑容怯生生的叫他维克哥哥时,他突然就红了脸。对着一个十岁的,身高还不及他胸口的小女孩红了脸。老头呆呆的盯着红着脸的他看了好半晌后笑得直哆嗦。老头说,如果喜欢夏一的话可要主动点,那丫头最不会察言观色了,暗示可没用。又说,不过真的喜欢的话,美国人的热情那孩子消受不起,你可要做好细水长流的打算。他窘得脸发烫,气急败坏地朝那老头吼,我又不是恋童,怎么可能喜欢一个连发育迹象都还没有的小丫头啊!老头说,你就嘴硬吧,不抓住机会等夏一走了你再后悔也是莫及。那时的他一再重复绝不会对那个女孩动心,可是,看着女孩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出落的愈发美丽,愈发让他移不开视线。老头整天拐弯抹角的问他有没有爱上那个女孩,他也一如既往的予以否认,知道夏一突然说她要回家了。
在他们共处了六年后,忍足夏一突然说,她要回家了。她要离开了……
他的心一下子凉透了。他慌张的追问为什么,他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了。夏一说是父母要她回去读高中,她拒绝不了。他这才恍然想起,夏一和他不同,夏一是有家人的。这里终究是无法让她永远留下。
夏一的父母所在的国度和这里隔了一个太平洋和差不多一个美国的距离,那么那么遥远。
“维克啊,”那年冬天在送走夏一后,老头悲伤地叫着他的名字,“我已经是风烛残年了,自是无法开口要她别走。可你不同啊。为什么不尝试着问夏一是否愿意留下呢?你喜欢夏一那孩子吧,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争取呢?她这一去日本,可是什么都有可能啊。”为什么不去努力呢?明明都已经爱了六年了,为什么不去……
他想他是知道原因的。因为他看见了对于他女孩眼中有的只是亲人的依赖。其实这样也是在一起啊,只是不是以恋人的身份而已。可如果告白的话,他们都会失去很多。他只有老头和夏一两个人,他无法失去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不是情人也没关系,可以一直在一起就好。
老头过了那个冬天却在初春之际病倒了。明明病的很厉害,却是说什么也不愿进医院。每天依旧守着那家乐器店。他的工作很忙,几乎没什么时间去陪他。老头就一个人,一壶茶,一张琴自娱自乐。偶尔还是会在他陪他外出散步时抱怨两句,说你怎么又不会泡茶又不会弹琴。他知道,老头是在想夏一了。不只老头想,他也在想。可是那个女孩在空间上和他们隔了一个太平洋加近一个美国的距离,时间上隔了十多个小时。就算想,那也难见到人。
老头终究还是进了医院。在那个热的反常的夏天。医生居然对他说老头要不行了。他气急了,当场跟那个医生打了起来。然后请了长假没日没夜的守在老头身边。老头真的傻了,天天念着他已逝的妻儿的名字。可突然有一天,老头清醒的看着他,问:“维克,夏一呢?”他说您先睡一下,夏一在给您熬粥呢。老头听话的闭上眼睛。他替老头拢好被角后打了夏一离开后整整八个月间的第一个电话。
老头在夏一还未到美国的时间内醒了两次,都被他哄着睡了。十多个小时后,他在机场看见了夏一。她身上还穿着冰帝的校服,什么东西都没带。必需的几个证件紧抓在手里都抓皱了。苍白的脸因晕机而泛青。再加上浮肿的眼睛和空洞的眼神,整个人看起来仿若一个死物。
老头的心情因为夏一的到来明显好转。可身体却每况愈下。夏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只是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变着法做老头喜欢吃的菜,跟老头讲学校里的趣事,陪老头下棋、弹琴、品茶……那种感觉,曾让他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可是,老头在某个凌晨时分进了手术室。夏一打电话给他,声音由平静到压抑到颤抖。最后只剩下哽咽和一声声短促恐慌的维克哥哥。
他头一次彻底慌了。夏一在哭啊……
从来没有哭过的夏一在哭啊……
他看见那个一向温和没什么情绪的女孩站在手术室前,脊背挺的笔直,右手握着左手上臂静静地颤抖。那一刻,心痛的好像要坏掉了。
老头子终究没撑过那个夏天。
夏一再没哭过。哪怕站在墓前时泪光在眼里流动,都没再落下哪怕一滴泪。
可后来,他看见夏一在那个少年怀里哭泣。不喜欢和异性有任何身体接触的夏一在那个少年怀里哭泣,哭了那么久,就好象终于有个人可以让她肆无忌惮、毫无保留的把心底的悲戚发泄出来。而那个人,不是他。
难怪老头会说要是夏一去了日本就什么都有可能。
那是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就好象心脏硬生生的被人强挖了一块去。
再是那一年,夏一18岁,他24岁。同样是夏天,迹部景吾慌慌张张地找到了他问他夏一是否有来过这里。在经过痛苦而饱受煎熬的几天后,那个让他们找疯了的女孩突然无预兆的出现在店门口。她什么也不说,他便什么也不问。她说维克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于是他切断所有可以用来联系的方式。
那安静而无言的两天美好如梦。
找不到借口将你排除在心之外,我依稀感觉到,我的力量是如此的卑微。他看见夏一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上,一边写眼泪一边掉。再后来,夏一就走了。一个人静悄悄的就消失了。
我不想说迹部景吾他不值得你的爱之类的话。因为迹部景吾看起来完全不明白你有多爱他。就好比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一样。力量卑微的,从来都不止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