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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江阔云低,断雁啸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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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一个白发苍苍的邋遢老道士恭恭敬敬地对妙龄的坤道行礼,居然有一种奇异违和的理所当然。虽然礼节周到,那一种慌乱却无可掩饰。无当圣母接过道士递来的玉简扫了一眼,脸色立时就变了。
“孔宣师兄”,无当圣母的声音微微打颤,“孔宣师兄……”
“出什么事了?”孔宣拿过玉简自己来读:“截教……向为魔道妖孽,必全歼之?!这是……天帝不会批准的。天庭众神绝大多数出自截教,就算为了拉拢他们天帝也断然不会批准。至于那两教更不会了。一师所传三兄弟,截教是魔道,那他人教和他阐教又算什么?”
无当圣母却仍然很是忧虑:“可是,这样的奏章能出现在正式朝会中,这本身就是问题。”
孔宣冷笑:“不过是佛门的试探罢了……谁的奏章?”
“回师伯,是天庭降魔大元帅李靖。”那个白发老道,也是无当圣母的弟子,清虚元妙真君张三丰连忙答道。
“那个天数燃灯门下的李靖?”孔宣一哂。
“天数燃灯?也就你一直这么称呼古佛。”无当圣母勉强恢复了几分表情。
“天数固然不可轻违,事事都矫称天数却太过了。不过你说得对,若是没有反应却也显得截教太好欺负,这样的奏章必须打压!这样……你去找东极青华大帝太乙,就说,我孔宣欠他一个人情。”孔宣思忖道。
张三丰看了看自己的师尊方道一声“喏”去了。
无当圣母轻叹:“这也不是办法啊……”
孔宣没有说话。
这次大劫,其实就是佛道之争,这张小小的奏章不过是佛道之争激化明面的产物。天庭治理天地,却一向是道门掌控,佛门一贯欲插手而不得。就算是一直心系师门的原多宝道人,如今的小乘佛教之主释迦牟尼,也仅仅能派出观世音——当年的慈航道人在天庭活动以设法规避佛门二圣。现在……看来大师兄真的撑不住了。不过这奏章……虽然有封神一战,终归三清一体三教同根,想必阐教也恼火得狠了。李靖的长子次子随师父投奔了佛教,可三子哪吒……那可不是省油的灯。难得有借口可以和李靖翻脸,想来天庭元帅府此刻已经热闹得很。只是李靖并不是佛门什么重要人物,打压了他也不够的。天庭截教弟子虽多,也很有些重要部门任职,论话事权却不如封神中的胜者阐教。这件事……终究还得落在阐教在天庭最高职位者太乙真人身上。
不过,这不代表孔宣什么也不能做。
“说起来,接引的弟子大势至最近是在南昌讲道?”
对望一眼,两人都看出了彼此的意思。
“我写信给金灵师妹。”天庭之事,还要两教配合才是。
“我去找大势至的麻烦。”孔宣略点头,“然后去拜会玄都大师兄。三清一体,涉及道门,还需要玄都大师兄发话才是。”
南昌府,九江豫章之间的大江之上。
孔宣站在一艘简单的乌篷船上,默默遥望远处的天宁寺。
规模宏大的佛域上空,金光隐隐,昭示着一位大菩萨的坐镇。
那广大的善男信女,不晓得什么佛道之别,不论山神土地龙王菩萨,不过是求神祗保佑,哪怕一次病愈一次平安就弥足珍贵。九重殿堂之上的真龙天子,也未必及得上村口那颗庇护村子几百年康泰的老树神。
此时此刻,他们不过是虔诚祈祷着,希望这一次庙会能求一道上好的平安符给家中的幼子远行的丈夫年迈的高堂。
只是……这样可就不便动手了。
固然孔宣的实力让庙里的泥塑顷刻崩塌也不是问题,但虽容易造就信仰崩塌,更易使那些寻常百姓以为自身不够虔诚更加信奉甚至责难塑造泥像的匠人。
辩经说法,先要拜佛。孔宣不介意向师兄行礼,截教镇教弟子却断然不会对佛门折腰。
直接动手……他们这样的修为,动手时最难控制,而天宁寺外,还有万千无辜百姓。
真是……
江面上,尚且有孤雁续断声声。
江风很大,孔宣沉默着。天上乌云密布,顷刻间暴雨倾盆。
不能再等了。也罢,那就约战吧。顺手捡起一支江上飘过的芦苇,在虚空中挥舞了两下。
天宁寺中讲道正酣的大势至,面色顿时变了。
堂下僧侣毫无所知,只是疑惑于高僧毫无预兆停止。甚至大势至自己的弟子都浑然不觉。可背对大势至面对堂下僧侣的弟子们,背上却出现了几个大字:
“今晚子时,浔阳江上。截教孔宣。”
江面之上,孔宣一身道袍,踏云而立,横剑在胸面冷如冰。
对面的大势至菩萨,接引道人——阿弥陀佛的大弟子,也是一袭僧袍孤身前往。
“孔宣施主回归三界,可喜可贺。”
“的确。截教被人这么欺凌,甚至被污蔑为魔道妖孽,总该有个人维护师门声誉才是。”孔宣掷地有声。
“施主言重了。”大势至是个君子,那种指鹿为马的事他不会做。然而做下这事的正是他的师门授意,孔宣来找他麻烦,他无话可说。大势至从来不是推诿此事不是我做下不归我负责的人。
孔宣显然也了解大势至为人,不然天宁寺里不会留字便算的。若是燃灯在此,拼着受伤他也要让燃灯当众金身受损。
“罢了,各为师门,必有一战。时间一到就开始吧。”
“善哉善哉。”大势至合十。
“孔宣师弟好气魄,可惜……”迎面划来一叶渔舟,撒网的渔人自言自语。
若非已被迫离教,他会第一个出手。
后舵划桨的渔家娘子居然头一次没有扮作那人娘子的不情愿,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一会儿,万一,那两位露面,迫你对孔宣师弟出手,怎么办?”
“呵,怎么办?”那渔子的声音隐隐有一丝决绝,“正好,有些事,我想做很久了!”
“下定决心了?那就做吧。”渔家娘子沉默下来。
她,或者说他,他根本不愿离开阐教,是大师伯应了那人的要求送到了小乘佛教。那人居然说:“慈航不在,我随时撂挑子走人。”他都委屈的变成女人了他还不放过他。这么多年了,他都被骚扰成习惯了。现在那人终于要滚回截教了真是可喜可贺。他再也不用在小乘佛教当女人了。问题是他不是被大师伯强制化胡为佛的大混帐,明面上他是自愿弃道归佛,他回不去阐教了,他要怎么办?
慈航道人觉得,那一声声雁啼在空旷的江面上更加刺耳。
大势至是大菩萨果位,相当于道家的大罗金仙。虽然已经无限接近佛陀也就是准圣,终究还不是。因而,很快败在了准圣中的翘楚孔宣手下。
看着僧袍破碎,吐血断肢的大势至,孔宣收起了心中的惋惜:“告诉阿弥陀佛,便说我孔宣的原话,截教纵然衰落,也是先天正教,还轮不到旁门外教欺凌。”
大势至无言以对。
“大胆,圣人岂是你妖孽能指手画脚?!”便在此时,一个色厉内荏的声音突兀传来。
孔宣冷道:“燃灯古佛且先真身到此再说这话吧。”
燃灯古佛,乃是以火中佛影的方式露面的。
“阿弥陀佛佛旨,令释迦牟尼佛扫灭妖孽。”
渔舟之上,当年的慈航如今的观音握紧双拳,若是他,他也断然回师门的,可……
“道友请回报圣人,便说,我本截教弟子,奉师门长辈之命立小乘佛教,如今既然圣人要对我师门动手,多宝不才,回师门去了。”那渔舟上的渔子一甩蓑笠,化为佛陀原身,一时金光大作,顷刻间佛光消散,那多少年佛门修为散尽,原地又是逍遥一仙人。
“孔宣师弟,想来不会拒绝我这师兄回归吧。”那胖胖的道人笑道。
孔宣微笑:“岂敢。师弟孔宣,恭迎大师兄回归。”
“那好,观世音菩萨,这除魔大事,只好偏劳你了。”燃灯显然早有准备,圆滑地说完这句,立刻掐断了火中佛影。
那渔娘,如今的白衣丽人猛地掐断了一根指甲。
深深看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胖胖道人,冷声道:“当不得古佛吩咐。世尊寂灭,观世音自然随之寂灭。”其声,佛门子弟自然听闻。
再然后,那一叶渔舟上,只余一个道装青年漠然拱手:“贫道慈航,山野一散人。”
渔舟消逝在茫茫江上雨中。
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啸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