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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焦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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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语
(九)焦躁
“成...成老师,票买回来了,再有一个小时不到就可以登机。幸好快到九月份了,不是旅游旺季。”成语跑得满头大汗。
“呵呵,速度,值得表扬。”我都佩服我自己现在还能够对施源笑得出来。
施源把我叫醒的时候儿,我习惯性地朝窗外看,忽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忐忑。问了空姐,果然不辜负我一向信号儿超强的第六感,飞机的目的地是威尼斯。我大脑瞬间短路,简风,你这次玩儿太大了,居然堵上了我对你十年积累下来仅有的一点儿信任!
坐在候机厅里,无力感充满全身。说实话,这种时候儿我没空儿管简风的目的何在,尽可能快地逃离是我的大脑对我发出的唯一指示。
可是当我坐上回程的飞机,依旧是在起飞的那一刻戴着耳机靠着窗户朝窗外看,我却突然很希望简风能在我身边,不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直到飞机降落。
“他人呢?”我摘了耳机问坐在旁边儿的施源。
“风哥?他在前面。”施源指了指一个离这儿特远的座位。
风哥?风你妈啊!我抻头儿瞅了瞅。
“你让他过来。”我越来越躁动不安。
“...啊,好。”施源墨迹了一会儿才过去。
我把头瞥向窗外,我不想让简风觉得我在这种时候儿离不开他,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我感觉到有人坐在了我旁边儿。
“对不起。”右边儿过了很久传来这么一声儿。
我要搭理他我就不姓成!
“可能...我只是想知道,三年了,还是不行吗?”简风说话是蚊子声儿。
不行么?如果是他一直在我旁边儿,或许我能撑得过去。
我被自己脱脑而出的想法儿吓了一跳!
“简风,我就算过得去又怎么样?你算个什么东西来替我做决定?”我听到自己因为焦躁而变得尖刻的声音。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转头,看到简风的脸特苍白。
我这人,不装的话就这张嘴也得弄死一批人。
靠!
“呵呵,简风,我错了,我刚跟你开玩笑呢。”我拉拉他衣袖。
简风没说话,呆了一会儿起身要往他刚才那座位走。
“别走啊你。把我撇这儿就不管了?”我抓他手。
简风背对我站着,手心儿里都是汗,我心突然抽了一下儿。
简风坐了回来。我把脑袋伸过去靠他肩上,手还握着他的,这样儿他再起来我才能有所防范。
“还睡呀你,来前儿都睡一道儿了,该轮到我了。”简风把我脑袋搬起来,又把他自己的头砸在了我的肩膀。
这崽子!我还没跟他计较呢,这不纯属蹬鼻子上脸吗?这都是让谁给惯出来的!
我低头想把他脑袋弄起来,顺便再给他做一次透彻的思想教育,可是...可是这崽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睛下方,阳光透过窗口把他的头发照得金灿灿的,皮肤又白又光,会不会跟棉花糖是一个材质的?我特别想上去大大地啃一口。
算了,让他睡好了。
我怕我再看下去真的会下手,啊,不对,是下口,所以我很自觉地让视线移向窗外。我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一直对简风特别宽容。这次的事情完全是在我的底线范围之外,可最后我还是得主动找他,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乐队散的时候儿我第一次回去看了我爸妈,坟墓就建在我老家的后院儿,合葬。
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的暑假我很忙,忙着找乐队,忙着练吉他,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儿在酒吧,另一只手还抱着吉他,我可以发誓当时的我没有一点儿情绪,要非得说,我就是想,我这会儿的事儿就够多了怎么还跟这儿添乱啊!得知Dan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爸妈在报复我当初的冷漠与不孝。
我是个怪物,我一直都明白这一点。小的时候儿周围的小孩儿总会在一起玩儿,他们会叽叽喳喳地讨论谁换了新的书包,谁的新鞋更好看,谁的零用钱更多,班里的哪个女生最漂亮...可没有事情能让我上心,周围的孩子们,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好奇的事,在乎的事,而我却没有。爸妈对我也就像大多数的父母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缺少爱,但我没有爱。一开始我并不觉得我异于常人,直到我渐渐地懂事,冷眼旁观每一个群体里人们的表情和动作,我才发现,我没有喜怒哀乐。
我很聪明,我知道如果我还想要在群体里生活下去,想要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我就得变得跟大家一样。我一直在观察与学习,别人的一举一动,高兴地样子,生气的样子,兴奋的样子,伤心的样子...于是我学会了伪装,那是让我平安走下去的武器。
十七岁的某一天我无意中在一家pub听到了一个乐队的演奏,心扑通扑通跳地那个瞬间,我是个鲜活的存在,从此,我爱上了吉他。一年里我一直在不断地练习,我永远都是理智的,高考前的叛逆只会让我有所失去,所以我选择在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进行我组建乐队的计划。老实说光是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就很辛苦,主唱,贝斯,鼓手,四个人的契合非常重要,却并不容易。
我上大二的那一年乐队的鼓手Dan自杀了,他死前有在我们租的那个小屋儿里留下一封信。Dan说他觉得未来很虚幻,未来很遥远,他知道乐队总会散的,可他想不到他离开乐队的样子,更想不到他离开乐队的理由,但他的父母总是说他早晚有一天会后悔,为他在大好年华里虚度的光阴。他看不到乐队的未来,也看不到他自己的。可以说,Dan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Dan最终选择了以死亡的方式来告别乐队,决绝而残忍,也吓到了乐队的其他两名成员。看到他们的反应我什么都没说,反而是一直跟着我们乐队跑的简风费了不少口舌去劝阻。何必如此呢?就算再找一个鼓手把乐队撑下去,也都是暂时的,现在强留下他们,只会引起日后更多的矛盾,乐队是散定了的。
乐队解散的那天我坐车连夜赶回了老家,我想跟我爸妈说说话儿,我想问问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拿他们儿子活了二十年唯一在乎的东西来报复他?我也想告诉他们,这样的报复是成功的,因为我真的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痛的滋味,渗入心脉的疼痛,让人窒息而绝望。
在老家的一个多月让我逐渐平静下来,回去的时候儿我下车就直接踏上了奔向寝室的路,那儿会有人等着我,我一直相信着,也只有他会等着我,在我需要的时候儿,简风总是会呆在我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那个时候儿的我对简风,是全心信任的。
后来姚安自杀的时候儿也一样。我是在半夜接到姚安给我的留言的,我当下就觉得不对劲儿,马上去找了简风,和他一起在夜晚开着车满威尼斯的转,直到看见她倒在叹息桥上早已冰冷的身体。那一瞬间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抱起姚安不停地摇晃,我希望她能受不了地睁开眼睛,然后对我说这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她还活得好好的,她也会一直活得好好的。可是她没有。
我终于懂得了过世的爸妈选择报复我的方式,一生一世,所有在乎的人和物,只能被毁灭。
成语,是个不配感受到幸福的人。
我回到饭店里,周围围绕着彻骨的冷风,我想我这么活下去是没意思的,只可能害到更多的人罢了,于是我吞了整瓶儿的安眠药。下辈子我想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这是我有意识的时候儿最后的想法。
我是被简风的巴掌给扇醒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简风哭,也是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他看我睁开眼睛看着他,马上递过来一张纸,然后把我的大拇指抬上去按了个手印儿。他边哭边说,成语,你有事儿干,这是咱俩的合约,你不能死,你得一辈子给我干活儿!他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哭,我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回抱住他,也留下了一行泪。
我们之间的相处也就是从那时候儿开始产生了巨大的改变,或者说是简风的性格产生了巨大的改变,他也开始包装自己,一点儿不露。我们开始在暗地里不停地较劲,因为简风想改变我,他一次次地尝试触碰我的底线,我又一次次地给他顶回去。其实若我不想,简风是斗不过我的,可我真的算是很纵容他,从没跟他翻过脸。就连这次也一样,一声不响地把我骗去威尼斯,这要换一个人,就算是施源我也二话不说拳头立马招呼上去。可他是简风,简风我就能大度,能忍耐,好像从我认识他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这么多年,改不了。
其实施源刚进来的那段时间我一直觉得他跟以前的简风很像,不是因为什么表情动作,而是他们的不假装,不做作和不掩饰。有时候儿我也会检讨一下,是不是我把简风给带坏了呢?怎么好好的一人儿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儿?可到底怎么回事儿,也只有简风自己知道。
右边儿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简风睡醒了。
“小语,我们回家了。”简风冲我温柔地笑了笑。
我的手,始终握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