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四 亲人·身份（下） 人生苦短， ...
-
他慌了神，赶紧低头看去，只见身旁女子仰着头，大大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睫毛上也沾了泪珠，好像江南莲塘里的荷露般晶莹剔透。
倾蝶见他终于看她了，又糯糯的喊了一声“哥哥”。他终是不忍，叹了口气，但还是板起脸来说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吗？”
倾蝶赶紧连连点头“有的有的”，他“哼”了一声，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哥哥，我们可是亲兄妹啊！阿玛一生只爱额娘一人，就只有我们这一双儿女，自从……”倾蝶哽咽了，海善拍了拍倾蝶的背，也顺势坐在草地上。“自从五年前，阿玛也随着额娘过逝，这世上就是我们俩最亲了，我们是骨肉至亲啊！皇伯父，皇祖母，宫中的娘娘，阿哥，格格们，无论怎么亲，都抵不过我们俩。你说，我不惦记你我惦记谁啊？”
虽然这番话说道海善的心坎里去了，也化去了他心中不少的怨气，但五年的时光空白，不是这么好填补的。“既然如此，你五年前为何不告而别？这五年来又一直躲在苏州，任我和皇上多番劝告而不回。你不是不知道，阿玛临终前再三叮嘱我们兄妹要好好的活下去，并叮嘱我好好照顾你。可是阿玛过逝的第二天，你就带着身边的两个小丫头不辞而别。当时，我既要忍受丧父之痛，又要为你担忧。时时刻刻担心你们三个什么都不会的十一岁小姑娘会遇到不测。整日里寝食难安。直到一个月后，从皇上那知道你一切平安，我才放下心来。”
倾蝶边听边落泪，“哥哥，我也不想啊！只是当时想到阿玛永远都回不来了，而额娘早在我五岁那年就过世。我就以为这世上在没有人疼我了，所以，我才一时糊涂，离家出走。”
“傻丫头！”海善的眼圈也红了，“你还有我啊，我会疼你！”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倾蝶不好意思的说，“当时年纪小，又加上一时悲痛不已，这才钻了牛角尖。”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海善摇头叹息，脸上也终于有了些笑容。
“哥……”倾蝶喊了一声，海善看着她，却又没听见下文。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好一会儿后，海善伸手轻轻地抚上倾蝶的脸庞，看着自己从小最疼爱的妹妹俏生生的在自己面前，刹那间有些恍惚。“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我们家的雪琦也长大了。”海善感慨的说道，“五年不见，刚才在乾清宫里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倾蝶收了眼泪，扑哧一笑，“哥，那你要不要再验证一下，万一我是冒牌货呢？”
“古灵精怪！”海善笑嗔道，伸手在倾蝶额头上敲了一记。忽然他假装正色道，“嗯，是该验一验，咱们恭亲王府的和硕格格不是谁都可以当的！咳咳……”闻言，倾蝶便一直笑个不停，“严肃点！你右肩上的胎记是什么形状的？”努力忍住笑，看着海善，也假装严肃的说，“启禀恭亲王，是一朵小小的蝴蝶。”
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海善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笑了一阵，海善似是想起了什么，收起笑对倾蝶说，“听说你和皇上打了个赌。”用的是陈述句。
倾蝶的笑容也淡了，垂眸道，“是！”
“唉，你这丫头！居然敢和皇上打赌，也不知你是有熊心还是有豹子胆？”海善无奈道。
“嘿嘿……”倾蝶假装傻笑。记得刚回京的那天，她还没回到王府，就被皇上派来的人暗中接进了宫。乾清宫里，灯火明明，只有三人，或站，或立，或跪。倾蝶已经低头跪了半个时辰了，虽然以前没少罚跪，但那种滋味终究还是不好受。偷偷抬头看御案后批阅奏章的人，他仍然不为所动。旁边的青花瓷茶杯已经换了三次了，倾蝶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好想喝水啊！
“李德全，给雪琦格格端杯水。”
“喳！”旁边立着的李公公端来了一杯清水，倾蝶端过来“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拿着空杯子，抬头祈求的看着已经处理完公事，正看着自己的皇上。后者对李德全点头示意了一下，李德全端来茶壶往倾蝶的杯子里注满了水。倾蝶立刻喝下去了大半，然后捧着手里的茶杯，看着剩下的水走了会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咱们的雪琦格格终于舍得回来了？”语带讽刺。
倾蝶赶紧回过神来，抬头扯出个笑脸来说，“皇伯父说笑了……”
“哦，说笑？是吗？自从你五年前出走，之后朕派陆濯寻到了你。直到现在，这么久的时间，你算算朕发了多少封信催你回京？”皇上挑着眉毛说。
“嗯，也就只有几封嘛！”倾蝶赔笑着说。
“几封？”皇上抬高音调说，“前前后后，林林总总，加上最后的那道圣旨，一共十一封，都快赶上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牌，招岳飞回京的事了！”皇上一时有些激动，以致于咳嗽了起来。李德全赶紧端茶给皇上，“皇上，润润嗓子。”
皇上正喝着茶，却听见下面跪着的丫头一派天真无邪的嘀咕，“咦，宋高宗不是昏君吗？难道皇伯父想效仿他？”
这回，皇上实打实的呛着了，李德全立刻给皇上顺气。“放肆！”皇上把茶杯往御案上一摔，龙目圆睁。
倾蝶马上作俯首状，敛声屏气，不再言语。
等到皇上平息下来后，皇上继续说道，“之前的事，朕也不和你多做计较。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就一笔勾销。”说着，皇上想伸手去拿茶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又把手缩了回来。“这次把你召回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前些时日和太后谈及你的时候，太后又说到给你指婚的事情……”
刚刚抿了一口水的倾蝶也很不幸的呛着了，“皇伯父……咳咳，”抬头泪眼迷蒙的看着皇上，一脸愁苦，“您就不能委婉些吗？好歹我也是个姑娘家，也会害羞，您怎么就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了？”
反观皇上，看见倾蝶也呛着了，一时心情大好，笑眯眯的拿茶杯喝茶。“唔，对你，还需要委婉吗？对于一个七岁就敢爬到永寿宫屋顶揭瓦的姑娘而言，朕不认为她会懂得害羞为何物，李德全你说呢？”皇上笑的如同一只老狐狸般狡猾。
倾蝶怒视着皇上，而皇上假装视而未见，接着说，“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丫头，你今年也十五岁了，是时候嫁人了。你额娘临终时，朕曾答应她，许你自己选择额驸。你阿玛临终之际，也曾托朕关心你的婚事。朕与你阿玛额娘的情谊，你是清楚的，既是他们将你兄妹二人托付于朕，朕自然不能辜负他们！”
倾蝶一时无话，半晌才说，“自古长幼有序，既然如此，那皇伯父就先把我哥哥的婚事办了吧！”
“你哥哥的事情，他自有主张，无需朕担心。他的婚事，也需要朕与太后商量着办。只有你，总是缺根筋，所以得要朕多费心。”
“皇伯父！”倾蝶怒了，气了，“您还说过我冰雪聪明，不输男儿呢！”
“朕的确说过，但是在男女之情上……例外！”皇上说的意外深长，倾蝶有些愣怔。
“好了，朕这里有些从王公大臣，皇亲国戚中选出的适龄公子的画像。你拿去选选，看中了哪个，朕可以立刻下旨！”皇上示意李德全拿来一叠画像，交到倾蝶手上。倾蝶呆呆的看着手里捧着的一叠东西，听见皇上说，“朕这么多的女儿，都未享受过这种殊荣，也就是你，朕才如此开恩。翻翻看！”皇上注视着倾蝶。
倾蝶抬头看了皇上一眼，低下头无所谓的翻着手上的纸，果然个个都是人中豪杰，文武俱有，长的也不差。接着往后翻，突然倾蝶瞪大了双眼，紧接着哗啦哗啦的连翻了几张纸。终于，她抬头看着皇上，无奈且好笑的说，“皇伯父，您怎么把您那些阿哥也放上来了？”又翻了几张，“瞧瞧，从太子，大贝勒一直到十四……”
皇上不慌不忙的呷了口刚上的茶，说道，“怎么了，有何不可，莫非朕的儿子们配不上你？”
“那倒不是，”倾蝶连忙否决，“只是，您也知道我自小养在宫中，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是住在宫里。额娘去世后，阿玛又总是出外公干，我几乎是长住在宫中绛雪轩。承蒙皇伯父疼爱，得以与诸位阿哥同进书房读书，与他们一起长大。但我一直以来都将他们视作兄长，从未想过要嫁给其中一人。倘若真的嫁了，那感觉……”倾蝶忍不住抖了抖，“很奇怪！”
“哦，是吗？朕倒是未顾及到此。”皇上似乎也有些没想到会是这种状况，“这倒是不好办了！”
乘着皇上沉思的当口，倾蝶赶紧趁热打铁，将自己思忖良久的想法道出，“皇伯父，不如这样吧！我的婚事就暂时搁置，我初回京还有些不适应，您总得让我缓缓吧！等我缓过劲来再谈这些，怎么样？”
“哦，”缓兵之计！皇上好笑的看着倾蝶，并不点破，“那你要缓多久呢？”
倾蝶试探着说，“嗯，一两年？”
“哈，你倒是敢说！一两年？”皇上玩味的说，眼中却是明显的不赞同。
这样的反应，倒是多少在倾蝶的意料之中了。没办法了，只剩最后一招了。
打定主意，倾蝶开口了，“皇伯父，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皇上听到这话，刚开始是觉得肯定又是这丫头的什么花招。但仔细想想，自从这丫头走了，宫里就越发冷清了，难得现在回来了，不妨就和她玩玩，也免得宫里那么无趣了。“好啊，说来听听。”
有戏！倾蝶娓娓道来，“如今我回到这里，除了皇伯父，李公公，皇祖母，哥哥这些知情人外，想必没别的什么人知道吧？”见到皇上点头，倾蝶心中暗喜，“这个游戏就是我和皇伯父打一个赌。”
“打赌？”
“不错，我以云倾蝶的身份在宫中生活，皇伯父不能向不知情的人透露我的真实身份。倘若一年之内，我的真实身份没有曝光，就算我赢；反之，若是曝光了，就是皇伯父赢。”倾蝶说完后，皇上沉默了一瞬。
“赌约是什么？”
倾蝶的心开始疯跳，她知道快了。“我赢了，皇伯父就不再提及为我指婚之事，除非我自己想嫁人。”
“若是我赢了呢？”皇上向前倾身，问道。
“那我便选额驸，成亲，不再推诿。”倾蝶朗声说道，期盼着那一刻的到来。
皇上又沉默了，大约一盏茶后，皇上起身来到倾蝶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来。倾蝶跪得太久了，一时脚酸痛不已，皱了皱眉。“好，朕就和你打这个赌！”
倾蝶闻言笑开了，心里仿佛盛开了一朵娇艳的玫瑰花，欢欣不已。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皇伯父，我能不能再提一个小小的条件？”
“说！”
“嗯……我能不能每个月出宫两天？”眼见皇上皱起了眉头，倾蝶马上小声道，“小时候都可以！”言语中似有委屈。
皇上无奈道，“行！每月初一，十五，许你出宫。”
倾蝶高兴的伸出一只手，说，“那，李公公做这个赌约的见证人。咱们击掌为誓，不许反悔！”
皇上的眉毛挑了挑，但没反对，也伸出一只手来。
“啪！”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彻乾清宫，一只蜡烛爆了个烛花。
“明天你就以秀女的身份住进储秀宫，后面的事，朕会安排好。”说完这些，皇上忽然绽开一个笑脸，“你这丫头虽然跟五年前的样貌几乎完全不同，但这脾性却是差不了多少，还是这么没大没小，随心而欲。这皇宫又要热闹了！”
“皇伯父……”倾蝶不满道。
“好了，天色不早了。朕让李德全送你去储秀宫安置，那里的常喜是朕身边的人，朕会让李德全交代他，你有事就找他。”
出得乾清宫来，倾蝶这些天的心头大石终于暂时放下了。皇伯父“逼婚”这么多年，虽然每次都被搪塞过去，但都很是惊险，就好比今天。但至少有一年平安日子可过，抬头看见满天繁星，突然觉得京城的夜色不比苏州差多少。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海善的话将倾蝶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啊？没什么打算啊！只要平安度过这一年就行了，哥，你可得帮我啊！”倾蝶撒娇道。
海善笑了笑，说，“妹妹，你真的不想嫁人？”倾蝶看着海善认真的神色，也不禁正色起来。“或者……”海善迟疑着说，“妹妹，你实话告诉我，你是否有心上人？”
“没有！”倾蝶斩钉截铁的说。
海善一时又是欣慰，又是失望，直看得倾蝶一头雾水，正想问时，海善又问，“那你为何不愿嫁人？我听皇上说，那么一叠画像放在你眼前，你都不为所动。”
“哥哥，”倾蝶认真的说，“我觉得成亲是件大事。一旦成亲，两个人便要朝夕相处的度过一生。人生苦短，却只有一个人能陪我到老。我希望能找一个对我一心一意的人，我向往的是阿玛额娘那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海善震惊的说，“可是，如今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尤其是王公大臣，皇亲国戚。妹妹，以你的身份，必定是嫁入豪门的，你……”
“哥，并非每个男子都是三妻四妾的，阿玛自从有了额娘，不就没再娶吗？还有你，”海善疑惑的看着倾蝶，“如果让你舍弃玉姐姐，另娶他人……”“不会的，我只要玉芙！我……”
见倾蝶偷笑，海善这才发现这丫头给自己设了一个小小的圈套。“但是，”海善仍然担忧，“这样的男子毕竟少见，你我是受到阿玛额娘的影响，才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至今却还未见过一人是这样的。”
“放心吧，天下之大，我相信一定会有的。”见海善还要说什么，倾蝶接着说，“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担心，我不一定要嫁入豪门。你忘了，皇上允诺过让我自己挑选额驸。莫非哥哥以为妹妹是那种攀龙附凤，贪恋权贵的人？”倾蝶最后开了个玩笑。
海善摇摇头，“你自然不是！何况你的身份已经够尊贵了。”
“好了，哥哥。天快黑了，我送你出宫。”
“好啊！”海善先站起身来，然后伸手拉起倾蝶，两人一起拨开树枝，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四 亲人·身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