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观星台上,天宇苍茫,夜空深邃。

      一名身着青色长衣的人,长长衣袖随风飞扬。他负手而立,抬头仰望星象,微微思恻道:“四维有流星入白气如云,状如车轮,是谓啮食。啮食者,啮帝车啖华盖。然镇星之所宿,其国不可伐。”

      四方天空那原本相交辉映的星星已微弱无光……七零八落的星盘上,几颗零落的孤星遥遥对应明澈闪亮。他观测了一会儿,不多时,只见东北方那颗赤金色的光芒四射的星星在空中移动了三次,向下坠落朝西南方而去,光线渐渐地黯淡……青衣人侧头忽见此象,脸色一变,道:“莫非是……”

      他立于风中,衣袖猎猎飞扬,失声道:“四方诸星微弱无光,治世之将星先后出世,皆不逢得其时而没。今西南方将星殒没,又见四维上下星宿云气呈啮食状,乃华盖隐没、七政移位之兆。盖四十余年后,中原重归大统。百年后,适逢彗星大明。天下又逢大乱,臣下纵横,民流亡无所食,父子死离,夫妇不相得。”

      他沉吟道:“又有星如斗,见北斗,名为旬始。而四维有流星,前如瓮、后如火。其下饥荒,民疾疫,群臣死。其下大兵,中土多外贼。”青衣人将双手笼入袖中,悴然长叹道:“生灵浩劫,再所难免!”他出神良久,方才醒悟过来。遂提起手中的烛火,夜色下遁路返回。

      这一年秋季的夜晚,地上的人们抬头望向星空,将发现东北方那颗金色星星的明澈光芒正在渐渐黯淡直至完全消失……东汉末年三国分立,那晚烛笼里盛着桔黄色灯光,一名朱衣人跪坐在漆木案几旁,提笔书写道:“一星赤而芒角,陨落于南部,星自东北西南而流,三投再还,往大还小,没。”——《史记.天官书》。

      山野孤独,鼓满空旷的风。几百年后,朝代更迭,世事变幻,时有战乱。云中的天光冷冷地照耀,迷濛尘雾渐渐散去,氤氲中竹林萧瑟而立。

      一位身着青色长衣的年轻人,从竹林山路上渐渐地走下来,长衫衣袖随风飞扬。

      年轻人站在夜风中,遥望天空道:“人心即应天象异数。”

      他看了一眼天象,静静地道:“不过五十年太平,又有星如斗,名旬始。四维有流星,前如瓮、后如火。天下又逢大乱,臣下纵横,民流亡无所食,其下大兵,多外贼,父子死离,夫妇不相得。其下饥荒,民疾疫,群臣死……”

      年轻人凝视远方陷入了沉思道:“只怕…从此之后,一场浩劫亦不远了!”

      南梁,天监十四年。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使淮河、泗水流域早早进入了严冬。风雪过后,南国整个大地冰雕玉砌,银装素裹。积雪掩盖去了枝头上盛开的那一朵朵红梅。高第重檐,精雕重彩的宫墙也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这篇策论为何人所作?”一个白衣少年坐在室内燃着暖炉的塌上问道。

      他小小的年纪,十三四岁的样子,却生得容颜清俊如玉。

      侍立于一旁的蓝衣人答道:“这卷上所记为晋末隐士之作,他当时在洛阳城,预感天下将乱,就去参加了那一年洛阳盛会。”

      白衣少年打开案几上面堆放的一个书卷,上面有谢氏家族留下的笔迹。

      少年低头,只见他双眸清澈如水波,一张俊脸上,眉目精致如画,浅浅的笑容初看温和优雅,再看却又明艳高贵,灼灼其华,那是千万树桃梨杏花盛开也比不过的风华。

      他手里拿着书卷细细地看去——

      卷上记载着那一年,洛阳城天下名士会集,宴饮上的世家众多,各家族纷纷出席,士族如林有百家之称。然而,宴饮会上真正的士族大家,不过王、谢几家而已。

      众名士正在清谈,飘逸薄酒,众人会饮间洛阳城的城墙突然崩塌陷落,此等奇事引得士族们从宴会上起身,移步至洛城的东北角观看。

      他们到了那里,只见城墙下忽现一灰一白的二只天鹅,灰天鹅拍拍翅膀转眼间便展翅高飞入云,白天鹅扑搧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众名士们啧啧称奇,他们又回到宴会上坐下,谈论着方才所见。这时宴饮上有一位士族们从未见过的青衫男子独自给自己斟酒,手握着酒杯站起来,笑着问道:“诸位!方才一事,有何见解?”

      众人面面相觑,王谢家家长放下酒杯,眼光向此人扫去。只见他在几案上放下酒杯,移步至临水边,持羽扇立于湖滨,对着他们道:

      “——看哪!灰鹅是胡人的象征,如此将要得志。”

      “白鹅是晋室的象征,从此将要一厥不振了!”

      他摇摇扇子道:“谢鲲,你啊,应该隐循起来规避乱世了!”

      言毕,宴坐上众人之中,有的人闻之面露不快,有的人听后则深感不解;这百年间,士族们早已形成了不谈世局政治的约定习惯。

      这位青衣长立的隐士,他竟如此大胆,对着谢家家长借机隐喻天下局势。当下就有人心生不快,却想起他这种行为算不得逾越,不好发作什么。

      宴坐中,士族们竟是一片沉默。

      一位白须长者啪地一声拍了下大腿,突然大声嘟嚷道:“这天地之间,能够预言未来的人才,是最高明的啊!”

      众士族转过头去,几位名士认出,宴坐中出声的那位长者,是阮家德高望重的阮老,只见他对谢家谢鲲点点头道:“知几其神乎!君可深藏矣!”他指了指这位青衣隐士,回头对谢鲲说道:“谢公啊,你知道这位董先生吗?”

      “这人神乎着呢!你可以深深地躲藏起来了!”

      宴会上王谢之家的家长愕然,不知阮老为何作此言?王谢家的子弟也窃窃私语。他们打量这位董先生,只见他长身而立,轻摇羽扇,俨然世外高士。

      阮老转头对王家的一位长老说道:“王老啊,你我研究所学乃格物之道,那闪烁的群星,高高的汉河,这世上的变化,究竟有没有个规律?多少人观星一生尚不能穷其究竟——更不要说,你我研究多年…推算天文,研究历法,这几十年来不能穷其一二……”

      他扶着白须道:“这位先生年纪虽轻,所知却甚深,所学也颇杂,老夫有幸能领教一二,真是不枉前些日子相遇啊!”他称赞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洞察世局先机,又有多少人能够掌握世局变化的变数?这位董先生对事件的推断,精准无比!他所说出的预测,都是神乎其神那!”

      阮老向年轻青衫男子举起杯道:“阮某敬董先生一杯!先生的言语道断,犹若鬼神相助之机哪。”

      董姓的年轻青衫隐士回过头来,却举扇轻笑道:“阮老此言过矣!你我推算天文,研究历法,从每件事,推断始末,预知世局,何来鬼神之助?!”

      言毕,四座皆惊。

      当下各家族长心思百转。王家长老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自若立于宴会中,不由笑道:“先生谦虚了!能事先预知并推测出天下大势,此乃第一流的人才!王家子弟自应当多多亲近……”

      王家长老表了态,阮老颔首点头,宴会上当下有人转头对谢鲲道:“谢公,看来他说的话你当斟酌啊!”

      “承蒙先生贵言警示。” 谢鲲举杯道,“董先生所言,这洛阳会上怕是无人能比邻。”

      王谢阮三家表明了态度,代表着这位董姓人为他们共同认可,从此以后进入了一流士族名士的圈子。会上诸多士族们皆称颂赞,他们向这位董先生交好示意。

      洛阳宴会后,众名士们打听到这位先生暂居阮府,纷纷拜贴上门讨教,所有人意外地得到门童答复,说先生知天下将乱,大难将临,留有策论一篇。他已收拾起行囊,带上儿女远行——从此之后,青山流水后会无期!

      王谢等各大家族四处寻访查找此人,却仅仅得知这位隐士先生是化名为董,来参加洛阳盛会。他在洛阳会上如此轰动地出现只为警醒世人规避祸端,并提醒以王谢为首的士族们早日做准备。

      白衣少年看完书卷道:“如谢鲲所言,这位不知其真实姓名的隐士飘然而去,不知所终。其后百年间,世局变化如他所料,南北方大势皆被他言中。”

      白衣少年感叹道:“他的预言果然是精准无比。”

      “所谓神乎其神,其实,是这人对天下大势敏锐无比的分析罢了!”

      他的围领间披上了一件雪白裘皮,倚在书塌案几边低声道:“晋末有这样的能人,一生却也默默无名?当真可惜!”

      “如此人才,为何要隐没世间呢?”

      蓝衣人拱手道:“公子,如果在下猜得没错的话,当年洛阳会上出现的那一位预断天下形势的董先生,正是隐姓埋名的琅邪诸葛氏后人……”

      “何出此言?”白衣少年怔然道。

      蓝衣人道:“这天下一流的世族当中,王氏自晋以来便是头号世族,阮氏在汉末建安时已闻名,诸葛氏在汉时即已功业赫赫,原本就是一流的名门世族。”

      他道:“就拿琅邪诸葛氏来说,虽不复昔日辉煌,亦人才辈出。吴有阳都侯诸葛恪,蜀有武侯诸葛亮,晋时有尚书右仆射诸葛恢,汉时前朝有葛婴,并称诸葛氏。”

      白衣少年从案几前起身,负手而立。“据本公子所知,自晋以来,这世间不乏有心之人,苦苦寻访武侯一脉后人踪迹,欲获其行兵阵法奥秘,机关术之秘。而才智颇为不凡的琅邪诸葛氏武侯这一脉后裔,已悄然隐没世间数百年,世人不闻其名,亦不见其踪迹……”

      少年眉宇冷然道:“晋之初武侯长子战死,次子不应朝延召录还于乡野,隐循而去,终不知踪迹。这世间仍有野心之人,苦苦寻访那琅邪诸葛氏一脉传人下落,却仍杳无音讯,你是如何知晓这隐士为其后人的事情?”

      名为冯宇的蓝衣人答道:“诚如殿下所猜测。”

      他低头道:“不瞒殿下,冯宇在十年前曾识遇琅邪诸葛氏武侯一脉后人,在下曾劝其出仕,那一位答复在下说,过去闻太公在世时,历尽沧桑,看尽了改朝换代,看尽了阴谋杀戮……他与祖父都是方外之士,性格放达,本是闲散之人,祖辈皆有训戒,子孙不得出仕为官,不求封相拜将。不得毁损家门,不得现世出山。”

      白衣少年听完,眼角含笑道:“想不道你还有这等故交,如今何在?”

      冯宇低首默然道:“此人一直居无定所,当初云游至山阴,与冯某相遇,意外得知他身份,今已无踪迹。”

      白衣少年摆手道:“罢了!看来本公子亦无缘相见。”他坐下道:“这数百年来,天下士族众多,才俊如林,犹若辰星,在其他星星都交相辉映天空时,这颗星却已黯然隐没,真是可惜!”

      冯宇抬头看向白衣少年,道:“殿下,在下那时也曾经对着他感叹,这一脉人几百年来隐姓埋名,不曾参与世间阴谋杀戳,几乎世世代代变成了隐者,完全隐没于世间洪流之中。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见识到琅邪诸葛氏曾经光芒四射的才华,也没有人能领略到其后人的哪怕一星半点儿智略火花。纵后来传说纷纭,亦不见其立于世间,光耀门庭了!”

      他讲到这里,神情略有凝滞道:“那位闻之却不以为然,答复这便是诸葛家注定如此。”

      白衣少年沉思道:“这几百年来,不乏有人寻访其后人下落,欲得行兵阵法奥秘,及流传至今的机关术之秘。那些人如此,只为王图霸业以血祭之。”

      他抬头缓缓吐出道:“不过,本公子却不同。”

      他神情难测,凤目中眸光流转,隐隐含着温和笑意,尽管年纪还小却有一股威严。

      谈话间,一个穿着锦衣蓝袍的人走上前来,对着白衣少年跪下道:“殿下,淮河、泗河结冰,不少百姓受灾。这是各地呈报上来的文书。”

      白衣少年接过文书打开一看,低叹了一声:“一场大雪竟…如此艰难吗?”

      “传令下去,今后东宫用度一律从简。”

      白衣少年抬起头,正色吩咐道:“东宫官吏多到城内外走动,若见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的百姓,就将库中绢帛制成的棉衣和米粮发放给他们。阿泗,你们也去各州县府,务必要交代他们办好此事。”

      “殿下,这是建康县令奏报审理的案子,请公子过目。”一名锦衣朱袍的官吏走进屋内,他恭敬地对小少年道:“建康县令审理此案时,知殿下素心宽仁,判决为四十大板。”

      白衣少年看完文书,声音冷冷地道:“此罪按律应当全家妻凡同接受刑罚,他犯了罪难道就不按罪判刑了么?如今只是轻罚宽纵了事?!”

      “公子的意思?”官吏小心翼翼地问道。白衣少年眼中带有厉色道:“罚其服冶铸劳役十年!”

      朱袍官吏退出门外,对一位站在廊上的紫衣人,道:“是我错了!我们过去认为公子过于仁慈了,把从宽发落的案子拿给他看。没想到公子认为其中大有不妥……”

      紫衣人道:“张君,殿下他只对情有可原者,酌情予宽。他极有主见,并非你想像的太过仁慈宽侑之人。”

      一个穿着蓝衫年轻人数落他们道:“你们也不想想,小公子是何等人物!当今之世有几人能像殿下一样?”

      “他三岁能诵《论语》,五岁遍读五经,过目皆记。十二岁于内省听讼审狱,根据案情,判决宽侑,殿下对那些人虽然仁慈,但对于故意犯罪之人却很严酷。他所为那些事自有深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