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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EIGH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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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的春天在北原樱花的开放中如期而至,而在樱花盛开后的第三天就是北原一年一度的花火祭。选在这样一个时节召开,自然让这个活动有十足的浪漫气息,也因着这份浪漫,有许多人选择在这场大会上找到心爱的人,跟他或她告白,据说,在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季节里如果能结为情侣,那么他们的爱情也会像盛开的樱花一样绚烂美丽。这个说法在北原广泛传播,几乎无人不晓——自然也包括殷吉光。即使在感情方面再胆小怯懦,有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呢?而要达成这个目的的第一步,就是向他告白。
吉光虽然对待感情有些胆小,但倔强的性格却让她不肯轻易放弃,趁着这次大会,她也下定了决心要易翛然明白她的心意。
北原第一音乐练习室里,言南启坐在座位上,以手撑起下颔,看着吉光在他面前踱来踱去。
“南启,你说这样真的可以吗?让我在花火舞台上向他告白?我好担心啊,会不会太直接了点?”
花火舞台就位于北原校内喷泉广场的西侧,中心花园的北侧,面向喷泉广场,其余三侧都被高大的樱花树包围。北原有许樱花树,零零散散分布在校园里,唯一可称得上生长密集的地方就是这里了。这些樱花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没有上百年的历史也应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北原校园中樱花的品种大致分为两类:八重樱和江户彼岸樱,江户彼岸樱自不必说,那八重樱中又有奈良八重樱、永源寺八重樱和松月八重樱。每年到了开花季节,北原总是香阵满园。
花火舞台就建于这样一片香阵之中,整个舞台以透明的玻璃砖筑成,闲时以塑料布覆盖,等到用时揭开,在地灯的辉映下,梦幻无比。而一年一度的花火告白就在这里举行,告白人将告白对象约在这里,然后走上舞台,或唱或跳或吟诗作句或干脆白话讲出自己要对告白对象所说的,不论什么方式,只要能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就好。
因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方式都过于浪漫,因此据说成功的几率还蛮高的。于是一年一年,越来越多的人跃跃欲试。
殷吉光正是这其中之一。
“南启,你倒是说说话,你觉得这样好不好?他会不会当面拒绝我啊?哎呀,那样就太丢人了呀!”
言南启颇为无奈地看着她,招招手,让她过来。等她来到眼前,又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然后说:“闭上眼睛,深呼吸。”
女孩子乖乖照做,半晌,听到男孩子醇厚温暖的声音:“吉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易翛然明白你的心意,这是你唯一可以做到的,可以决定去做的,他会不会接受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也不是你可以决定的,所以,吉光,睁开眼睛。”
殷吉光慢慢睁开眼睛,流溢的阳光涌进她的眼底,吉光长长的睫毛微微忽闪。言南启道:“不要管那么多了吧,把握好你能做的,不要让你自己后悔。更何况吉光,我有一种预感,”吉光抬眼看他,言南启微笑:“易翛然他,会被你打动的。”
吉光看着言南启走到钢琴前,倒是不再那么焦虑,只是忽然有些闷闷地。
言南启开始喊她,“来吉光,打起精神。就练习刚才FIONA的那首歌吧。”
今天是北原樱花盛开的第三天,今天晚上开始,为期两天的北原花火祭就要拉开帷幕。正是忙得人仰马翻的时候,殷吉光却被言南启从学校里拉了出来。吉光一路挣扎着,“言南启,你疯了是不是?!今晚花火祭就要开幕,你和我这个时候跑出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何况准备工作我还没检查完全,我不放心,你快放手我要回去!”
这次花火祭由言南启总指导,本来这项工作应该吉光来做,可是按她的话就是:“言南启同学既然这么热切地要和我共享文艺部这片大好的天空,那么我怎么能一直这么冷落他呢?”,于是,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言南启答应下来挑大梁,而吉光则成了他的副手。其实吉光这样做并不只是玩笑,花火祭可谓北原一年当中最大事宜,不仅涉及到北苑本校,它还牵扯到清木、明榆等校的联袂祭,届时必定有许多外校人员、甚至已经毕业的校友都会再回来参加。这个活动设计的面实在是太广,吉光又一点经验也没有,吉光是那种踏踏实实不肯冒险的性格,这次她是真的担心万一不小心会搞砸,因此正千方百计想推给言会长大人,不过没想到的是对方会这么爽快就答应,吉光自己都怀疑她是不是表现的太过火了?
现在花火祭就要开幕,吉光正在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做着最后的检查工作,却突然被言南启以“有急事”为名拉了出来。有急事?吉光还以为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于是快步跟了过来,可当她发现他们正在前进的方向是校外时,就出现了现在这个状况。
“我说言南启,你是不是恨我?所以现在这个节骨眼来害我?!”
言南启被她那哀怨的语气逗乐了,停下步子,转过身来,道:“我恨你?此话怎讲?”
吉光闷闷道:“我知道因为花火祭的总指导本来是我的任务,但是我偏偏推给了你,所以你肯定很恼我。”
言南启看着她,无声笑开。
吉光毫无察觉,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有些闷闷道:“好啦好啦,我知道我不对嘛,你就算对我怨气再大,反正都忍了这么多天了,你就再忍完这几天啦,大不了,”女孩子委屈地吸一吸鼻子,“大不了过了花火祭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嘛!”
言南启忽而大笑,吉光惊到,抬头看他,“你干什么这样笑?”
“吉光,你的想象力几时这么好了?这样看来前些天那个花火企划应该让你捉刀的!”
吉光盯着他,一头雾水。
言南启看她那个样子,笑道:“好了殷吉光小姐,你就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了,花火祭的最后准备工作我都交给易翛然同学了,相信你不会怀疑他的实力吧?”
吉光皱眉,“啊?好好的为什么要麻烦人家呀,不好不好,还是……”
“有什么不好,你现在要为了他大忙一场,那他理所应当要分担一下你的辛苦。”
“不是,你这究竟在说什么?什么叫我要为他大忙一场?还有,南启,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里啊?”
言南启抓住他的手腕,笑道:“去做点让你今晚告白成功的事。”
BLOSSOM高级服装店外。
吉光有点局促,她扯扯言南启的风衣袖子,悄声道:“南启,这里好像很贵呢,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我们还是去别家吧。”
言南启笑一笑,也学她,小声道:“没关系,我在这里有积分卡,够你一身衣服的消费。”
吉光眼光奇异地看向他,道:“你常常来这里买衣服吗?”言南启家中不是一般地富裕她是早就知晓的,不过如今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现实,她还是有些异样的感觉——虽然家境也算中等富裕,但这种随便一件衣服都数千的服装店是她殷吉光怎么也不会经常消费的地方。
“啊,我倒是不常来,不过我妈很喜欢这儿的STYLE,她经常来,积分也是这样才有的。”
不知为何,殷吉光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是言南启并没有察觉。
言南启拉着她的手,推开玻璃店门走进去。
早有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店员迎过来,他们看到言南启,神色陡然变得恭敬起来。言南启急忙在吉光看不到的地方对他们摆手,话到店员们的嘴边,他们硬是改了回去:“少…..两位欢迎光临!需要什么帮助吗?”
吉光从进店就到处悄悄地打量,虽然不想让人觉得她很无礼,但是她真的很好奇。
这个店面积很大,分上中下三层,装潢格外精美华丽,连楼梯都是透明的,旋转上去。
言南启很自来熟道:“不用了,我们要上二楼看一下今年春天的新款。”
店员们对他鞠一躬,目送他们上去。
上了二楼,言南启看看吉光,她瞅着满厅的衣服,早已迫不及待要去近看。
言南启笑着推推她,道:“你去那边看一看吧。”
吉光也不说什么,就小跑着过去了。
一个店员走到言南启身边,恭敬道:“少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言南启笑一笑,“没什么,陪她过来选衣服。今年的新款都有什么?”
她?很耐人寻味的一个字。
该店员闻言,觉察出自家少爷与这个女孩子的关系不一般,他悄悄打量一下跑远的吉光,只看到一个侧面,但也已经是十分美丽动人,难怪少爷会动心。要知道少爷虽然女朋友交过一大堆,但亲自带过来选衣服的,这可是第一个!难道说,她会是未来的少奶奶?哎呀呀,这可了不得了,他的服务态度一定要好些!
店员先生摆出标准微笑,引言南启到新装展区。店员先生碎碎念地做着介绍,言南启在橱窗和衣架间踱着步,似听非听,只在店员先生询问吉光的称呼时,说了一声:“称呼殷小姐就可以了。”
半天没有吉光的动静,言南启转身去看:女孩子停在一架玻璃橱窗旁,神情仿佛在出神,可双眸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橱窗内的那件礼服。从言南启那个角度远远看去,透明的橱窗内是一件宝蓝色天鹅绒的颜色为主体的礼服,腰部有一圈白色的束腰,那白色纯到了极致,却又丝毫不刺眼;左肩无袖,只有和衣服同色的吊带裁剪成一种水纹般流畅的线条在肩上绕过去,在正肩头缀了一个宝蓝色的蝴蝶结;右肩更是与众不同,从胸前锁边衣料开始,和腰处同色的料子呈流线状接了上去,于是整个右肩和右袖子都是这样极致的乳白色。如夜幕的颜色一般的宝蓝色天鹅绒颜色和这样纯净柔和的乳白色,本来是反差这么大的两种色彩,但在这件衣服上不知为什么,硬是让人觉得和谐无比、新鲜无比、美丽无比。
言南启笑了笑,走过去问吉光:“很喜欢这件吗?”
吉光的眼睛一闪不闪地盯着那件礼服,下意识地点头。
言南启笑着对店员先生说:“这件衣服我看着好眼熟啊,确定是今年的新款吗”
店员先生忙不迭答道:“确实是的,您会觉得眼熟可能是上次您和夫人一起来的时候翻看过巴黎今春的服装设计画册。”
言南启想了想,道:“是了,上次和我妈一起来的时候她确实有指着画册上的这款设计跟我说,很别致。好了,麻烦你去帮我们把这款礼服取出来吧。”
店员先生得令,急忙去了。
吉光回过神,有些不安,“别,南启,这款衣服这么漂亮,又是巴黎来的,肯定很贵吧?我不能让你……”
“我说吉光,别为这个担心,我说了有积分卡的。积分卡是什么,积分卡就是优惠啊,我妈她让这个店赚了这么多钱他们才会给这个优惠,我们要是不把这个优惠用掉的话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吉光看着他,眼神忽然有几分讶异:他竟然能如此坦然地说起他的母亲。
言南启看她若有所思,以为她还在为衣服的事纠结,男生走过去揉一揉她的头发,笑道:“吉光我跟你说啊,我妈的眼光可是很好的,这样看来我们的吉光也不是那么老成持重的嘛,也挺赶得上国际潮流的!”
殷吉光微怔,然后撇撇嘴,道:“什么老成持重,我才不是那样的呢。”
言南启凝视她,慢慢道一句:“我知道。”
吉光似乎没听到,她转身去看其他的衣服。殷吉光在衣架之间慢慢走着,出着神。
昨天和林旸一起吃午餐,两人闲扯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南启的妹妹。林旸很诧异吉光知道言贝珞的事,据林旸说,七年前贝珞出事给了言家上下一个巨大的打击,言南启也曾经因为此事自责而自闭过很长一段时间,拒绝和任何人交流,甚至到了绝食的地步。言母一向疼爱小女儿,这件事发生后她接受不了打击,突然病倒,整个人浑浑噩噩,嘴里不住喊着贝珞的名字。言母的病情在将近一年后有了好转,整个人已经清醒过来,只是有时候受到一些刺激还会迷糊,神志不清的时候她就会喊贝珞的名字,认不得身边的人。
吉光问林旸:“难道连她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得吗?”
林旸黯然道:“有时会这样,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的是三年前那次,言妈妈突然又犯了病,她抓着言南启不放……”林旸忽然哽咽,“她说,要南启把贝珞还给她。”
当时的吉光突然之间就流下眼泪。
可是现在,南启他居然能这么坦然地说起他母亲,没有难过,没有埋怨,他微笑着讲起他的母亲,好像那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存在。吉光觉得好不诧异。
言南启,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你此刻的笑容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二楼的临街的巨大玻璃橱窗里有阳光散进来,刚刚阴沉着的天空,已经放晴了。
吉光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开口。
“其实我,对我妈的记忆并没有多么深刻。”
言南启怔了怔,抬头看她。
殷吉光微微垂目,继续道:“我其实跟他们两个人相处没其实有多少时间,我从几个月大就是跟外婆一起住的,外婆很疼我,她是一个乐观又开朗的老人。我妈做过很多让她伤心的事,包括一定要嫁给陆云天。”说出这个名字,吉光微微咬住嘴唇。
“我妈跟外婆保证了她一定会幸福,后来外婆也就不再计较了,她安心地侍弄她的园艺,过她清清静静的生活,直到我出生后,那两个人全心扑在公司上,没有时间带我,于是外婆开始全心全意地照顾我,我妈为我做的,她都做了,而我妈没有做的,她也替她做了。可是我妈最后没有能遵守跟我外婆的承诺,她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八岁那年,我被接到了他们身边,也许他们本来的意思是让我成为他们感情矛盾上的润滑剂,可是他们没有想到,”殷吉光自嘲般笑了一笑,“我并没有,我性格古怪不循常理,不但没有能达成他们给我的‘任务’,反而,我劝动了我妈跟他离婚。”
言南启瞳孔瞬间放大,他紧紧盯着殷吉光,忽然开口阻止她再说下去:“吉光——”
殷吉光似乎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言南启的呼喊置若罔闻。
“我在陆家跟着他们住了两年,那两年真是一个梦魇,而陆云天就是那个梦魇的主导者,他恶劣混蛋到我几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我连看到他都觉得肮脏。对我妈,我更多是感到她很可怜。她不止一次地跟我讲,结婚前的陆云天不是这样的,她从头至尾都相信陆云天是爱她的,只是一时被什么东西蒙蔽了眼睛。我不像我妈那么傻,我看透了陆云天,他根本就是在利用我妈,因为我妈手上掌握了我外公一半的企业财产,他在之前会对我妈百般献殷勤,让她爱上他,甚至违背我外婆的意愿嫁给他,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在事业上向上爬的野心而已。婚后,那些资产多数转移到他的名下,那么我妈的利用价值也就没有了。清楚了这些更让我觉得这个人像狗一样低贱无耻!”
吉光胸腔有些起伏,她慢慢坐在一个高脚椅子上,继续道:“与其说劝我妈跟他离婚是为我妈着想,倒不如说是因为我再也不能忍受自己跟他呆在同一个屋檐下了。他是一个那么让我不齿的人,但他却是我的血缘近亲,是我最不愿意叫出称呼的那个人,我真的忍受不了这样的感觉了,总觉得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和他一样肮脏的东西,总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卑劣,总觉得自己和他一样,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言南启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表情很复杂。
店员先生取了衣服回来,乐颠颠地想要送过去,被领班经理拉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两人走下楼去。
“十岁那年,他们两个离婚,我被接回外婆家,妈妈去了香港,从此之后的这么多年里,我再没见过她。她偶尔会给外婆打电话,也会要求我听电话,但也是几句话的寒暄而已。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两个这样更不正常的母女了。同样是在那一年,我给自己改了姓氏,我跟外婆姓殷。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把所有有关陆吉光这个身份的记忆全部都抹去,只是我做不到。”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无法摆脱陆云天的影响。不必见到他,只要想到他,一直被我藏起来的那个暴躁易怒又乖戾的自己就会重新出来。我真的对自己好绝望,因为不管我怎么做,我都摆脱不了我是他的女儿的事实!”殷吉光忽然间抬头看言南启,出乎男生的意料的是,她的眼中一片澄明,“南启,我真的曾经是这样想的,也真的是那么讨厌我自己,可是你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我也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起,也不清楚是从哪一件事开始,可是我就是觉得我一定可以像你一样坦荡开怀地活着,不用那么计较周围人的看法,不要总是一遍遍去纠结自己的过去,那些东西毕竟是不可以再改变的了,可是我还有现在,还有未来。如果我是那么憎恶陆云天的话那么我就不应该再让他影响我的生活。从十岁那年一直到现在,会这么痛苦,会这么孤独的原因,其实在我自己身上,我自己禁锢了自己,我自己不肯从过去走出来。你竟然让我明白了这一点,你救了我,南启。”
言南启看着她的笑容,一瞬间有些恍神,不知该说什么。
吉光继续道:“如果连我这样被沉重的过去压的喘不过起来的人都能被你拯救的话,那么没有人是不可以的。就算是失去了再珍贵的人,那个伤口也会被你治好的南启,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暖温柔的人。”
吉光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指,有些懊恼自己嘴太笨,不知道能不能被他明白。
不过男生看着她,忽然微笑,显然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