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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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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旋风,随即齐齐噶然止住,肃飒之气惊扰这一方草屋。
孩子们吓作一团,胆小的已经呜咽出声。齐剑冲到院子中间,连云跌坐在地上,扬蹄的马在他眼前喷着鼻响。
“你们是什么人?”扶起连云,齐剑转头喝咤。这少爷颐指气使惯了,又是个天生惹事的主儿,不知怕字该如何写。他这一声喝,无奈却没人答他,兵士唰唰下马,列阵。
我跨入场中将人护到身后,阻了齐剑再发问。他大抵也看出情势不太对,恶狠狠地瞪眼。士兵冲进草屋搜索,行动整齐而迅速,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报告将军,里面没有人。”
“报告将军,后院没有人。”
风声冽冽,那人利眼环扫一周,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是什么人?”他策马几步,一身鹤氅戎装,高高在上俯视我。
齐剑振了振想说话,我按住他臂膀,上前一步:“是这书塾的教书先生。”因为埋着头,只能看到他□□坐骑铁蹄,踩地铿锵。
他不说话,场中立即肃静十分。
“将军!”房里居然还有人,我竟未有察觉,抬头便见一人缓步走出,与他目光一撞。好透彻的一双眸子!!温润含笑,明净如月。这样的眼不敢直视却又不得不直视,他竟然笔直走到我跟前。
“将军求贤若渴,这位先生写得一手好字,料来应是不凡的人物。”话是对那人说,目光却始终锁定我的。
“哦?”伸手接过纸张:“古从军行……飞扬洒脱,果然好字!”
我沉默,无以应对。那人居然下马与我平视。适才慌乱一瞥,不曾看清他长相,如今一眼,却是再也不也能稍忘了。漆瞳似墨,眉聚如峰,俊逸尚无法形容,然则尘土染了鬓角,疲态微露。他不应当领兵打仗,却的确是个将军。
“修副将,此地叫作什么?”这主、副二将有个共通的行为,说话时去不看问话的对象。先前那位修副将此刻却认真作揖,道:“此地名为缘溪村,属兴州府管辖。”
“兴州人杰地灵,二哥好本事。”他先是淡笑,沉沉紧盯我眼,突然脸色一瞬万变,扬鞭上马,高喝:“走!”
来去顷刻间,皆是一阵尘土飞扬。这声命令下得突然,列兵却依然行动有序。待得蹄声渐远,我才缓过神来。有学生怯怯指我身边:“先生……”
我一看,连云手掌和肘部都破了皮,齐剑冲他皱眉,语气恶劣:“你笨啊,没事挡在他们前面作甚?”
“不碍事的,这点伤洗洗包扎一下便成。”被骂的人无奈看我。
“进屋来,好在我以前放了些草药没用。”如若齐剑关心人的方式改变一下,他的朋友不会只有连云一个。其他孩子没有受伤,却受了不小惊吓,今日不可能再行课,稍作处理便放了他们回家。
为连云裹伤,齐剑替我打下手。他闷闷一阵才开口喊我。
“先生,他们是什么人?”
连云也眼神烔烔地看我,我叹口气,道:“他们是琛王的军队。”
“是那个大将军王吗?”
“是!”
“先生怎么知道的?他们又没打旗号!”齐剑激动的站起,眼中似有火光闪闪。我心里苦笑,我怎么知道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剑儿,如此编制严谨的队伍,朝中再找不出第二支来。”
“那他呢?是谁?”我明白他指的谁,孩子敬畏和懊恼的情绪泄露无遗。
坦然一笑,再道:“我不知道。”
村子小,这事转瞬便传了个遍。村长和齐老爷急急赶来,见着没出大事,安慰两声。齐老爷领着齐剑走了,连云又被拽到了齐府。
村长道:“看这情势怕又要打仗了。这年头不安生啊!”
“这里偏僻,战火料是延不过来罢。”我开口,这不算安慰的安慰,听了连我自己都觉无力。
村长憨厚一笑,不再多话,提脚出门。
这纯朴的村庄不应当变成血染的修罗场,然而世事难料。
也不知在窗口伫足了几时,再回过神来,是被刺眼的明亮晃醒。当空乌云齐压,中间墨色一裂,跟着响雷一阵掩过一阵,听来竟如同荡气的殇歌般回肠。
一时琼浆倾盆,雨脚如麻,“啪啪”地重重打在地下。连老天都如此应景,奈何人乎?屋内也有细细的水滴声,我开口:“该让人来修葺一下屋顶了,若再下雷雨,这草屋便糟了。”并不抬头望。水滴声倏然消失,过了半会儿,又开始滴下,听声音更急了。
我再叹:“瞧雨这样下法,几时才能回家啊?”遂着手整理案几。将替连云裹伤的草药放回柜子,却“不小心”忘了上锁。坐进椅子等雨停,阵雨当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罢?潮气从窗口袭来,湿了宣纸。
“古从军行”的四个字跃入眼帘,我一愣,想是哪个学生又捡回来的。拿过来仔细地看,哪里如人说的飞扬洒脱?泥土沾纸,黑白已经揉作一团。
雨稍歇了便急急赶回去,到了老天竟又开始酣畅淋漓的倾盆而下。嫂子神色如常,我暗松一口气。她若知道了下午发生的事怕是要着急。突然变天,对她身体影响不小。取了瓦罐熬药,端去给她的时候,她还在轻咳。
“嫂子,喝药了。”
她接过去蹙眉浅呷一口,再放下,道:“这药真真苦,我一会儿再喝罢。”
“凉了效果就不好了。”我劝她。
“以前我生病时不愿喝药,他也是这般哄我。凉与不凉效果哪里不一样?你们兄弟都是一个招。”嫂子淡笑,苦药也沁出一丝香来。她这样说着,手上还是再端起碗,闭眼吞下去。
“小时候娘就是这样对我们说的。”我也笑:“早些喝了药,病就早些好。嫂子,乏了么?”
“没有。”她起身。神阁里供着兄长的牌位,她拉开帘子:“今日我不想早睡。”我陪在身后,她出神半晌,眼波缓缓移到我身上,淡淡一笑:“那日也是突然雷雨大作,花嫁的软轿浇了个透,阻在道上。都说兆头不好,你兄长他却硬是穿着喜服冒雨来接人。”
“我听说过。”眼前仿佛是那日情景。我当时接到兄长大婚的消息耽搁了,赶到后已经是三天以后。院中海棠繁盛,入眼即是一对新婚伉俪,娇妍姿容萦绕的是风华轩昂。那便是我的兄嫂了……
“瞧我,怎么说起这些事来。”她释然一笑,对自己摇头。像经风霜后铅华洗尽,最终只落得淡然,然而唇间那一抹苍白,是怎么也逝不去的惆怅。
最终嫂子睡去了,我还是辗转难眠。
于是索性开了窗,湿气扑面而来。虽然也是燥郁,总比烦闷好得多。夏末的阵雨来势汹汹,天地间似乎就只有雨点,沉沉的敲得人心颤。
第二日,雨过天霁。书塾来上课的学生少了一半,我不在意,只让人传话,休息好了再来上课。前些日子农忙刚过,这一场来历不明的暴雨并未造成多少损失,但是谷粒还是需得拿出来翻晒,免得今后发芽生霉。
连云上课没能专心,这种情形一连三天。放课后齐剑邀他去玩,他也只是推脱。小孩子撒谎手段并不高明,然而齐剑也气鼓鼓的拂袖而去,俨然大将风范,我好笑地看那两人闹别扭,突然想起有几日未见到连枝了。
我叫住连云让他跟我一起回去。他慌乱的摆手,不知所措的小声嘀咕:“先生……”
连云性子虽然温和,不想说的事从他嘴里却是如何也撬不出来的。我放了他回去,他如释重荷地往外奔。
回去时路过连家门外,发现门扉紧闭,回想一下觉得蹊跷。还道是连枝又在干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敲了半天竟没人应门。正想破窗而入呢,门倏地拉开,连枝一脸戒备的瞪着我。看了半天,我也任得她作怪。终于,她呼出一声:“你警觉太低了。现在才发现不对劲么?”
这姑娘不好惹,我也不敢惹。默不作声跟着她走进里屋,连云坐在床前喂人汤药,整间房屋夹杂腥气和药香。床上的那人呼吸沉重,乱发盖了一脸看不清样貌。
“他受了重伤,我正极力施救。”连枝看出我的疑问:“医术不如你高明,药材也不好。”
“几天了?”我问。
“前天晚上。”她盯着我的眼,拧眉道:“我非救醒他不可。”我诧异于连枝话里的坚决,望向床上病人,看身形像是一个少年。而让连枝能露出如此神情,必和那人有关。
“他是谁?”
“修缜之的徒弟。”
这原不难猜,那人的名字从连枝嘴里吐出来却让我怔了怔。什么样的师父能教出什么样的徒弟,相信这少年也是拗扭难屈的。
少年底子不弱,晕迷中居然还能下意识的反抗,只是太过轻微,制止他并不难。忙了个把时辰,晃然想起嫂子在家怕等得急了。剩下的清理交给连云去做,示意连枝跟我出来。她张口欲言又止,我叹气。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抚摸她脸颊,三天不见居然就少了红润。
“我想……我想……”她说得轻声,后面几个字不愿让我听见,却还是一字不漏的入了我耳。
“唉……”我叹气,拍拍她肩:“我该回去了。你自己小心点。”
天色已经暗了,嫂子果然等得着急,正准备出门寻我。见着我突然放松,跌坐在地下。我惊慌,扶起她。脸色苍白无力,却喘息着笑道:“幸好你没事。”
“嫂子,病又犯了么?”她身子已经往下滑,我只得扶她在软椅上坐下。
“不碍的,一会儿就好。”她抓住我的手,力气竟大得让我感觉到生疼。等她安稳下来,我才起身去熬药。
“你只作缘溪村的教书先生吧!”接过药碗时,她悠悠地说,仰头喝下,眉头不曾稍皱,仿若那只是清水一捧。
“是的。”她是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已经有所觉察?
沉默太久,连空气都凝滞了。嫂子静静坐着,我也静静坐着……直到窗外天光尽褪,半青半黑的幕空细月升到半空……
我看她的眸,闪了闪,顺着目光尽头,杂虫唧叫的田里,黑暗一片。
再一旁,官道上马蹄齐急。
仿若那方急蹄与我们无关,却又是直奔而来。嫂子终于把目光转回我身上,再次悠悠开口:“你只作缘溪村的教书先生吧!”
“好的。”我答。
不料却是意料中的声音响起,夹在章乱的呼喝中:“搜!”
士兵冲进来,行动迅速:“报告将军,屋里有一男一女!”
门口气压骤变,他的身影第二次出现在我眼前,比上次更加疲倦,眸中却是精光流动。阔步走近,他的眼中显露出惊讶。
惊讶后是震怒,然后却淡淡笑出声来:“本只是搜捕逃犯,却让我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再进一步,挥袍揖首:“湛弟见过潋皇姐。多年未见,皇姐可还安好。”
嫂子端坐,含笑颔首:“湛弟多礼了。不知是什么样的逃犯会劳动大将军王亲自出马?”
他眼光横过我脸:“是当年叛党余孽,皇姐不用担心。”
“湛弟可以到别处去搜了,这里没有。”
“是么?既然皇姐说没有,那就是了。不过今日见着皇姐,如何也要向父皇禀报的,他老人家思念你得紧……”像是才看到我:“啊,先生,咱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