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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陛下独自抱 ...

  •   和赫赫的战事还是打响了。蛮横的赫赫人长期在我北境抢财伤民,年轻的君主有血性又得民心,战火烽烟就此燃起。
      皇帝点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慕容飞为右将军,率五千精兵前驱,我堂兄冯怀阳为大将军,拔十万大军北上。我朝前代的君主个个重文轻武,朝中将稀兵弱不是短短几载能转变过来的。这一仗自然打得很辛苦。大小军情陛下都要一一过目,宣德殿的烛火常常彻夜燃着。

      短短半个月,陛下整个人越来越锋利,却瘦得厉害。
      最折磨他的,是顾期衡的病情。
      反反复复,好起来的时候能坐起来靠在陛下的怀里,还能从温室殿走到宣德殿给陛下送一罐汤;坏的时候便是温室殿燃着地龙又点三个五个火炉,也不能让他身上暖起来一点点;迷怔的时候会蜷起来抱着膝躲在床角,会一刻不停地画画,会用裁纸刀划伤自己连陛下也不让靠近,清醒的时候会对着陛下温柔的笑容笑得很动人,那时他会陛下伸出的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有时也会认真地教我画画。

      这些日子以来,我日日都会到温室殿,陛下日益繁忙,却是连一片树叶擦到了顾期衡,也要心疼的。实在忙不过来又怕宫人不够细心,便也不再要我时时避着。

      我自然不是真心要照顾他,不过是想细细品味顾期衡的生命一点点狼狈逝去的喜悦。
      说我狠毒也好,只是我再狠毒也比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眼前的狠毒。

      我一个人站在门外,看陛下环着他让他在手心写字,握起来便是君主千金的诺言;看陛下声音低低地看着他说话,眼里是一丝一毫不移开的坚定;看陛下带着从未有过的急慌拦着顾期衡执意伤害自己的利器而满手是伤;看陛下盯着顾期衡失去神智时画下的,两个人相依相偎的样子的画一动不动,背影痛成了一张弓;看陛下不再藏着顾期衡,让他出现在宣室殿。看天下都已知道,天子容衍最在意的,是遍访天下名医也要救回来的那个人。

      一日日的,顾期衡的眼睛是越来越不能视物了,我故意常常跟他说话,他便耐心地眯着眼揣测我的意思,他的气力慢慢流失握不住画笔,我故意提出要学画,他便微微颤抖着手握住我冰凉的手。陛下每每亲近日益消瘦的他,他见到我在场便坚决推开陛下的双手……后来的我才知道,这时候顾期衡所做的种种对于我来说,才是最狠毒的——我在看着夙愿渐渐达成的日子里,原来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太医一天天战战兢兢报上来的病况和北边的捷报一重火一重水煎熬着陛下,龙床上的另一个人慢慢也起不来床,我最后一次见到的他,他的瞳仁已是血红色,再不能视物了,除了陛下的手能知道他想“说”什么,旁人再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已不想再看到他。我厌恨软弱的自己。

      陛下还是找到了隐匿江湖的传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桑古,我听着侍从回报这个消息,真是忍不住为我的陛下感到伤心。

      转眼已是崇显七年的除夕前夕,天寒地冻,离春天还很远。
      是夜,我沉寂许久的昭阳殿终于等来了他。
      陛下和我对坐在沉香木五茎莲花榻上,共照一盏蜡。他缓缓将桑古探出的毒告诉我,语调比夜更深沉。
      我静静地看着烛火,其实已经听不见陛下的声音,心底一念一念闪过,头那样疼,到底心里闪过什么也看不清楚。
      “青鸾,你没什么要说的吗?”陛下骤然叫我的名字。
      我恍然回神:“……臣妾,无话。”说完低下了头,难免恶毒地想,难不成要我骗你说还有希望,还是要我提前说出“节哀”二字?

      我从未听见过英武的陛下叹过这样长的气:“这事怪朕,从来没跟你说清楚,顾期衡中过‘藏鸦’之毒的事,朕原本只是告诉过你一人。”

      惊雷一闪,狠狠地击在我心上,我猛地抬起头,眼睛因张得太大而有大滴的泪落下来,我恍惚都能听到坠在沉香木几上的声音。

      “你哭什么?”陛下还是稳稳坐在榻上,我却一下子跌在了塌边,强在腿上按了一把才勉强坐起来,咬牙道:“既然陛下知道了,青鸾不过是提前为自己哭一哭,免得到了阴间也没有人为我哭一声两声。”话语虽还在逞强,声音却软弱的可怜。
      “朕几时说要杀你?”
      我默默不言,心绪一片狼藉还来不及思考,嘴边已是一声冷笑:“也是,臣妾的堂兄还在边疆打仗,陛下一向以大局为重。”
      真真凄凉,我做了他七年的妻,到头来除了伤人伤己再无他法。
      “你对朕有恩,朕不会杀你。”他的声音自此才刮起了风,刮过窗台的,冬日的,呜咽的风。

      我蓦然想起旧事,声音放轻一点:“那时陛下也救了我一命,该抵的也抵掉了。顾期衡很快会为我儿子抵命,我也不妨还您一命。”语罢,低低笑了一声。
      鬼哭一样的笑声散去,大殿里空寂一片,良久他才道:
      “那一回我们被困,你救了朕,却是顾期衡救了你。”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不信不信……”我捂上了耳朵再也不想听下去,摇晃着站起来跑到后殿,陛下坐着并没有动。黑暗中静痛如山。

      不知几时,陛下一个人走了。
      如果是为了惩罚我,那他最后一句话成功了。
      顾期衡救的,是那个仍然心明眼净的冯青鸾,她已被我杀了,我只好代她悔恨,代她痛得肝肠寸断。

      三天后,大雪。
      顾期衡枕下找到一幅锦缎血书,歪歪斜斜几不可辩地留了一句话:相思不必诉浮生,可怜皆是伤心人。
      听说,去的时候并没有眼歪嘴斜面目可怖,是陛下亲手送走了他。是啊,怎么会忍心那样明月一般的人受尽苦楚,不能言不能语,心底积下对人世所有的怨恨再不堪地死去。何况是自己爱了一生的人。
      即便是只剩一把瘦骨,也干净不染,世间仅有一个的顾期衡。陛下独自抱着那个瘦得好像只剩一缕烟的人坐在空旷的龙床上,日升月沉再见,鬓发已染上了霜。

      我们彼此相欠的,他还了我,我也已决定原谅自己,是顾期衡那一句“相思不必诉浮生,可怜皆是伤心人”。他是对容衍说的,对冯青鸾说的,又何尝不是对容元康对东篱,对所有人尝尽了情或是吃够了苦的人说的?

      何况沧桑已远,人世间只余了一个冯青鸾,再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了。

      或有时,梨花落尽月又西,我也会想起一些往事。
      这个故事,最初的时候,是一个风华少女,一个倜傥少年,一段乱世烽烟。深山阵雨,她替他挡下那一剑,山外是泥沙滚滚。二人以为必死,她庆幸有良人在侧,岂知视为良人的他心里却有一些情愫蓦然清明,只关风月,无关远近。

      这些不过是陛下在只言片语的拼凑,顾期衡去后的两年多,他已鲜少对我说话。
      故事却会照着自己的道路发展下去……
      依稀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历尽艰险终于找到了二人。一人昏一人醒。
      黄昏里,清醒着的两个少年相视的第一眼,一定是世间最动人的眼波……

      崇显十年元月,昭帝薨。淮阴王幼子李颂继大统,皇后冯氏迁长秋殿,晋西宫皇太后,摄垂帘听政之职。是年二十有九。祥钟世德,克娴内责。有坤成健顺之功,以备外治。当政七载,天下安。后文帝亲政,冯太后久居长秋殿,三十载有余。其大周之贤后,享年六十有八。

      《周史·冯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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