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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我还不想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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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前一晚受了凉,第二天我就病了。陛下并没有依约来看我,去请的太医却来的很快。
是一向给我请脉的胡太医,今次见我是小小的风寒,他就给我开了我寻常吃的药方。
“胡太医似乎不是从太医院来,方才是在哪边?”我懒懒靠着美人榻,拈着碟子里的栗子酥,却不急着送入口中。
“这……”他有些欲言又止,还是躬身道,“微臣……是从温室殿来。”
“怎么?皇上有恙?”我自榻上坐直了身体。
胡太医摇了摇头:“皇上金体安康……只是……”
胡太医是我的心腹,同我说话从来未有这般吞吐不安。
“只是什么?”我疑窦顿生,“是他……?”
胡太医面有难色,我知他是为怕我伤心,毕竟是父亲从前的部下,在这深宫里,他待我自有一份不明说的回护。
“本宫过去看看。”我作势起身,胡太医忙出口拦阻:“娘娘且慢……这会子皇上正在生气,娘娘还是稍后再探吧。”
我挑了挑精心修饰的眉:“到底出了什么事?”
胡太医叹了口气,终是没有继续瞒我:“顾公子的身体不是太医院一路伺候上来的,可咱们每年总有两三个月照料他的身体,这些年看来,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寻不出病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也总是头疼。脉象上探不出疾病,又不是中毒的症状,一个青年公子,怎的这样常年累月地病着。”
不知想起了什么,胡太医面上流露出一点怜悯,说了一半的话也停在他的感慨里,我不禁叹了口气。
他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忙道:“娘娘赎罪,臣并非……”
我抬手打断他:“医者父母心,本宫明白。既然陛下心情不好,本宫责无旁贷,更是要过去请安。正好你同本宫一道回那边去……为人臣子的,要时时为君上分忧。不过是个头疼昏睡的病,太医院那么些太医,总有一个能治的。再不然,你们一道商量着医也好,总之,不要让陛下在这等小事上操心过度。”
这一番话,软一鞭硬一鞭,是摆足了威严在里头的,又不违我素来的贤后之称。
胡以藏一楞之下,见我正看着他,却低下头道:“娘娘胸襟广阔,实为臣等鞭长莫及。”
我倒没意料他会有这么一说,胸襟广阔?
待我到了温室殿,陛下却去了宣德殿西厢房同卫尉寺卿李晋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慕容飞等人商讨边境大事,近年来边境并不太平,前朝压下去的战事蠢蠢欲发,也够让人头疼的。
若是陛下不在,即便没有近侍小心的劝告,我也不会尝试出现在顾期衡面前,只好先回宫。
长日无聊,天高云阔很是宜人,便携了霜浓、云闲一路沿着烟深湖走着,可以从上林苑穿过,赏了花再回宫。
我没想过第一次见面会来得如此突然,本就是同向春风各自愁,何必相遇。
当时已是深秋,天一日寒过一日。烟深湖边的石桌上铺了一桌笔墨颜料,身边没有宫人伺候,独他顾期衡一身海水绿团龙密纹便服立于芦苇轻霜之侧,很是高远。我瞅着那竟是陛下素日所穿常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松,陛下已是挺拔瘦削,他更要瘦得多。我一下子撞进他所画的场景,想躲已经来不及。每回面圣,我必是华服珠冠,所以一愣之下我竟有些害怕是否他会从我的装束上猜出我的身份。
他自第一眼看到我,便目光不躲避地盯着我看,半晌看着我有些紧张端肃的脸他竟笑了一下,随即对我招了招手。
我不该走过去的,但等我意识过来,已经站在他的画桌边。
只见他铺开一张新纸,笔下一动,上边就多了两个字:“皇后。”写罢便偏了头看我,微微带了疑问的表情,使他看起来纯然是天真少年。
我的心猛然一颤,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僵站在原地。
他见我这样的反应,也就不再试图跟我“交谈”,又在之前的画上勾勒起来。
我默默看着他一笔一笔在画纸上描画,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也从桌上拾了一支笔,写在他的话下面。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待他画完一整朵花,才瞥一眼边上的白纸,便信手用沾着朱砂的笔续写道:“你可以对我说话,我能读唇语。”抬头又对我一笑。
我不知他是这样爱笑的人。本来我也从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我一边又从嘴里说了一遍:“你如何知道我是谁?”
顾期衡仔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下笔写道:“我看过一个坊间话本,上面有你的故事和画像。”
我不知该不该晕过去,陛下这样苦苦隐瞒皇宫里有一个我的存在,他却早在民间就知道了我。……好吧,陛下比我更有晕过去的资格,所以我等他抬起头来又问:“……那话本叫什么?”
他先是很愉悦地笑了一会儿,才低头写道:小渔村美凤凰勇闯天关
“……”
其实我知道他说的不尽为实,但这般戏耍我也没有生气——
我打量着他苍白瘦削的手指上沾染的一点殷红,想到他若一直知道陛下身边有别人,那些独自守在江南的日子里,是否如我昭阳殿的日日夜夜一般难抛?
我不由嘲笑自己些微的怜悯之心,如我这般空能伴君左右的人又何来资格怜悯一个被人存在心里的人?
我还不想离开,自从知道顾期衡的这么多年来,我多想了解他。
却一时不知能跟他谈些什么,只好继续问他:“那你如何知道那……是我?”
语毕,我们两个人之间就再无别的声音。他一直以右手握笔,左手托着右腕,耐心地等着我说话,等我的问题问完,他却把头低下去,久到我甚至能细数他长羽般眉睫,才在纸上写起来,细竹般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他却似不察:“话本里有美凤凰的画像。虽然画不到皇后的一分美貌,但是鼻子上有一颗朱砂痣却不会错。”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额心美人位置的朱砂痣被移到鼻子上媒婆的位置,心道他是存心戏耍,还来不及反击,他又接着写:“期衡尚擅丹青,可否为皇后作像一幅。”
他确实画的一手好画,但此时此地站在陛下随时会经过的地方……我想也不想地摇头。
这时,顾期衡的脸色乍然更白了一些,本来看着我的眼睛也散开来,清澈不再,只是虚空地透过我看着我身后的地方。
刚想解释一二,又转念想到,这个人既已知道我是谁,莫不是仗着陛下的宠爱,以为我便会卑微地听从于他,再加上之前的戏弄,不容我多想,心底就认定了这个猜测,强行压制住冒上来的心火,狠狠瞪了他一眼,罔顾他越来越飘忽的眼神,甩袖走出几步,唤了被我留在几步外的霜浓、云闲一道回宫。
自然也没看到身后的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裁纸刀一下一下划烂了刚作好的画……手染鲜红,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