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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时头角峥嵘际,搅海翻江上九天 ...

  •   妖界,是没有白昼的。

      流光如锦,明珠生晕,虽是黑夜,处处笙歌媚舞。女子美艳大胆,笑容肆意,妖娆到极致,身畔泛出火焰,仿佛凤凰涅槃。暗夜里的繁华,张扬到苍凉。

      清江走过他们身边,有妖众注意到他,目光里是明明白白的厌恶,甚至刻骨的恨意,然而终究没有动作,狠狠转过头不再理会他。

      不知走了多久,领路的小妖停下来 :“到了。”

      黑色的大殿,在黑夜中不仅没有隐没,反而生出银色光辉,抬头,一轮圆月静静挂在天空,所有的光华,都笼在这座大得惊人的宫殿上。恍惚间,清江似乎看到这座大殿上盘着一条银色巨龙,正冷冷的俯视自己,银色的鳞甲与殿身融为一体,月华下灿烂恢宏。

      努力忽视掉心头的不安,清江随他进殿。墙壁上镶有夜明珠,整个大殿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中有丝竹管弦之音,见他进来,琴声戛然而止。

      玉塌上似有一人偏头沉睡,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清江微微一窒。一样的的眉眼,再不复当时的清风朗月,那种极致的冷淡,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清江张了张嘴,最终却沉默下来。面前的碧袍男子懒懒抬眼看他,唇边玩味的笑容勾起。

      “呐”,他挑眉,微微翘了嘴角,叹息一声,“清江兄别来无恙。”

      “此番前来,是为了拿回我天界神木,还请玉...妖王殿下明示。”

      “这么快便要与我为敌了么?”男子微微一笑,不甚在意的挥挥手,“火鸾,去把东西拿过来。”

      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沉甸甸的,清江疑惑地看他。

      玉京秋淡淡道:“送回经罗台,便自然恢复原状,只不过在我妖界久了,怕是沾染魔气,你天界人可得小心。”说罢不再看他,语气客气疏离,隐隐带着一丝强硬:“火鸾,送客。”

      红衣少女走到自己眼前:“上仙,请吧。”清江愕然,莫名其妙被下了逐客令,向来心性平静的自己竟然有一丝愤然。不自然地屈了屈身,他客气道:“告辞。”想了想,再补充道:“妖界很美,还有,你并不像妖。”

      大步离开,没有看到身后那人先是一怔,随即轻笑道:“妖么?我本来就不是妖。”

      手中的木匣交给了术语者,经罗台上,木匣甫一打开,青光四溢,眼见一株巨大的树木长成。

      那树木枝叶繁密,仿佛要包裹住整个青天。不过片刻间便枯萎了。

      术语者大惊,上前查看,突然如临大敌班的退后两步,脸色苍白道:“怎么会这样?他回来了...难怪...难怪他要送回大椿。”

      清江狐疑他的反应,却见他跌跌撞撞得像无机殿跑去。从来没见术语者这样失措过,到底是怎么了?

      正瞧见繆屿真人走过,清江心中一动,繆屿真人同他关系较好,比他年长许多,早先的事情也都知晓。便上前拦住他:“真人如有闲暇,不妨去苍峨山饮茶。”

      苍峨山同从前一样安静,猊獍见主人回来,欢喜的舔着清江的手。清江拍拍它的头,进屋泡茶。

      繆屿坐在湖边的小亭,笑道:“你这里倒是个好去处。说吧,想知道什么事?”清江递给他一杯茶,恭敬道:“繆屿真人,我想知道当年妖王的事。”

      灰衫男子猛地抬头:“你见过他了?”

      清江微微一笑:“是,我见过妖王,玉京秋。”

      “他...”繆屿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叹了口气:“罢,你既与他见过,想来同他交情是不浅的,我与你说的这些事,迟早你也会知道,唉...左右竟也一万六千年了...”

      早些时候。六界还很安宁,青梧上仙玉京秋便是仙界最受尊重的人。他仙为深厚心清志洁,西天的梵业佛陀也自认不及他万分之一。他性子懒淡却又爽快义气,许多仙友争着同他交好。那时的青梧殿,也是极热闹的。

      繆屿看着远方雾隐烟缭的群山,忽的就想起那袭碧色长袍,还有低沉带笑的嗓音:“繆屿真人,你又输了。”

      忍住心头酸涩,他歉意朝清江笑笑,后者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玉京秋虽然仙为至绝,却也不是全无对手,妖界王尊孽海花便是他的敌人。敌人吗?或许,是真正入了他眼的人吧。

      妖王孽海花时常来找玉京秋比试的,比试到最后也没个结果,索性便赖着不走。再后来。却见他两人时常在青梧殿内饮酒打赌,看着倒也逍遥。

      繆屿抿了口茶,不自觉的扬起嘴角,目光也愈发柔和。

      那时真的很好,仙界中人都待孽海花做朋友。

      “我们时常与京秋赌酒,他是磊落的性子,却每每让我们喝得酩酊而归。我们都饮不过他,只有孽海花同他饮到最后,两人竟一起醉了。”

      繆屿闭了闭眼,喃喃道:“他说的没错,孽海花,是他此生唯一的对手。”

      所有的安乐,都是在没有冲突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所以没人知道这些年岁有多脆弱,那么漫长,那么短暂。如果没有那件事,如果...繆屿苦笑。

      可惜,这世上那有什么如果,即便是仙,也会有阴差阳错。

      经罗台上的大椿树,脚下的土地已经慢慢干涸了。这株上古遗留下来的神木,维持着六界的生气。可如今魔魅混沌,树已经沾染浊气。

      要么拔起大椿,要么大椿魔化,六界生灵涂炭。

      大椿生长于至清至高之地,枝叶吸食日月精华,仙气佛光,根已入九天,拔起大椿,便是举起青天。

      天无尽,佛有慧眼尚不能知一,况乎以血肉之躯,力擎苍天。

      逆天之举,万劫不复。

      惶惶之时,白发苍苍的术语者密见天帝,告诉他只需用至纯修为之人的血滋润大椿,由大椿吸食了那人的灵魂,便可安然无恙。

      天地皱了皱眉:“仙卿可有人选?”

      术语者微笑:“青梧上仙玉京秋,妖王孽海花。”

      自然是不会让上仙祭魂的,人选便只有一个,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困住妖王。

      “那一日,便是由我,送了他们那坛酒。”繆屿笑得惨淡。

      那一日,他从天帝手中接过融入了醉魄的陈酿,来到青梧殿。

      “京秋,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好香啊,这酒叫什么?”

      “莫问。它叫莫问。”

      仙界百位上仙的仙力,和了禁咒,足够让他们沉睡。

      那一日,玉京秋同孽海花喝的大醉,那一日。孽海花被带走。

      他们甚至不敢等他醒来,匆匆将他绑缚在大椿上,拿脱魂刺扎入了他的额头。

      仙也一样,双手沾满血腥,再如何残暴,也有道义为由,冠冕堂皇。

      繆屿想起大椿树上。孽海花的紫色长袍妖艳夺目。其实是和京秋一样出色的人,同样的骄傲,却微微笑了,任魂魄顺着血液流进树身。

      他醉死在梦里。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妖王一点点消失。我们得到了六界安宁,却失去仙界最后一个仙。”
      南冥君拼尽力气想要救妖王,最终却受了重伤。众仙都立于经罗台前,千兵万将,只为了应付一个玉京秋。

      三日后,青梧上仙醒来。

      他一步步走向经罗台,碧色长袍下摆微微拂动,仿佛绽开的青色莲花。唇角仍噙着笑,懒淡洒然,一如往昔。

      众仙默然。

      他在大椿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来轻轻抚过树干,那里淡紫色的血迹已然干涸,似乎还留了些酒香。

      莫问哪,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低下头,掌中青芒渐盛。面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意。

      大椿似乎在颤抖,而后。缓缓自仙台离开。

      掌中的青芒紧紧禁锢住那株大春,神木愈变愈小,猛地收拢五指,神木已经乖乖躺在他手心。

      众仙脸色惨白,早知他仙力深厚,但竟可以拔起大椿么?

      那碧袍男子却转身走向经罗台,随意坐了,宽大的袍子像流动的翡翠,铺了一地台阶。

      微微叹了口气,他道:“你既已吞噬了他的魂魄,便去他妖界替他守着那里吧。”

      天帝微笑,声音空旷威严:“上仙,大椿是我仙界神木。”

      “既已食妖魂,便是妖木了。”

      莲佛合指敛眉:“上仙何必执迷不悟,妖王虽已魂飞魄散,却终究拯救了六界苍生。”

      他笑:“六界,莲佛莫非以为玉京秋会在乎?苍生与我何干?”那男子笑的邪气凉薄,偏还含了爽利坦荡:“我若愿意,毁了苍生又如何?莲佛你度人无数,又如何度得了我?”

      繆屿的声音有些悲凉:“那一次,我知他真是动怒了。那是他第一次动怒,平静,却想要毁灭。”

      天帝笑容不变,怜悯地俯视他:“青梧上仙,你竟要为了他与我仙界为敌么?”

      碧袍微拂:“为敌又如何?”

      众仙身子一颤,这个人的仙为究竟有多高,没有人知道。平日总是性子极好的人,却没人知道他发怒的可怕。

      “可惜,”声音懒懒:“世上能与我为敌者,唯海花一人耳。”他轻轻扫视周围,那些从前同他交好的小仙,都别过头去,不敢看他明亮了然的目光。

      “天界,尚且不配。”

      他捡起遗落在经罗台上的凤骨戒,那是妖王的信物:“如今,就由我来替他守这妖界。”

      河星诧异:“京秋,你...”

      他站起身来:“以后,便当青梧上仙死了吧,我同各位的交情,也到此为止。”

      莲佛叹口气:“上仙何苦,妖王今日之果,便是由他往日之因所起,冥冥自有天数。”

      如画的眉目间突然就有了丝杀意,唇边笑意愈盛,声音却冷如寒冰:“各位当真以为玉京秋不会杀戮么?”

      “呵,”他又低笑起来,向来懒淡的眸子凌厉如锋。

      “玉京秋从来不信因果,因果便由我来造也一样。倘若我今日在此乱了无机灭了天界,因屠仙种下的因,即便玄虚重塑,六界回初,放眼天下,又有谁人可结?”他淡淡瞥一眼天帝,轻道:“又有谁人...敢呢?”

      天帝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十万天兵忽的亮戈突刃,战仙屈指待势,而那中心的碧衣男子,风姿如画,忽的笑将起来。

      低沉的嗓音爽快飞扬,带着一丝狂妄:“不过,我却要与各位赌这一局,大椿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如今妖王魂已入木,便与它同朝共暮。我便以妖王一度春秋,赌你仙界一世因果。一万六千年后,我倒要来看看,仙界是否还同今日一般逍遥,倘若那时世间并无仙界,我便认了天道,倘若不然——”他负手而立,仿佛将青天都踩在脚下,眉宇间仅是傲然:“倘若不然,就让玉京秋替天做主一次!”

      繆屿指腹摩挲着茶杯:“他说仙妖两界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不过他说服妖众要等一万六千年后,妖界众人竟也同意了。他就那么走了,将神木植于妖界往生泉旁,天界恼愤,却也奈何不得。”他的声音缓慢艰涩:“这些年,往日那些同他交好的的仙友自知惭愧,终究惶惶终日,永无安宁了。

      他自嘲一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果如他所言,一万六千年,天界终是气数将尽。”

      清江皱了皱眉:”难怪他看上去并不像妖。”

      繆屿的眸子里荒芜一片:“我们一生,都在为当年的背叛赎罪,因果,终于落到了我们头上。”

      他仰头,已是满面泪痕,声音哽咽:“是我错,是天界错了啊。”

      清江不忍的看着男子,脑里却映出一个青色影子,仿佛满身带了酒香,目光熏然,偏还用清懒的声音道:“醉或不醉,你又知道些什么呢?有些人,看着是醉了,其实始终是清醒的。”

      原来,他是那样过来的,一万六千年的岁月,日日清醒,朝朝酒醉。

      他懒洋洋的睁开眼,带笑的双眸仿佛俯视红尘的微光,朦胧却又无比清醒。

      ————是仙呢,酒仙。

      ————哪里,醉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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