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行》叶翎鸢

1、1920年 曲阜孔

　　1920年
　　曲阜孔家。
　　还是初夏的天气，虽不是叫人四处找凉快的热，但已经有些闷了。宋良雨还穿着春季样式的旗袍，本就不怎么舒服，还得四处跟着调皮的小女儿，轻声嗔着别乱跑，此时那饱满光洁的额上已微微渗出些薄汗。
　　已是晚上七八点的时候了，孔府的后院早已张灯结彩，下人们都换了喜色的衣服，忙碌着在前厅里室间来往不停。孔家之主孔庆暄，若是喊声孔老爷便叫得老了，毕竟才三十六七年纪，但喊声孔少爷似乎也不妥，因为他的长子孔繁钦已经近二十了，而今天，是他的长女孔繁忆的十岁生辰。
　　良雨实在是有些累了，便坐在石凳上用丝绢轻轻扇着风，让丫鬟陪着女儿玩，交待别跑远了，一会儿还得入席。女儿才五岁，正是贪玩的年纪，跑着跑着便出了良雨的院子，到了后花园去。
　　孔府的后花园名唤繁园，取了少爷小姐这辈的辈分之字，不过果然园如其名，园中繁花似锦，满眼的牡丹、芍药、香兰，竟还有几树未谢的桃花和梨花，在通明灯火的映照下，有点不似人间的繁华。
　　小女儿穿着近来正流行的小洋装，花簇般的衣领将粉嫩的小脸衬得明丽无瑕，她边跑边跳，两根小麻花便跟着晃来晃去。忽然，她踩到了一块半大不小的石子，一不小心便摔在了地上。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软软的小手，将她轻轻拉了起来。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便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身前的这个未曾见过的少年。
　　她如此天真的表情将少年逗笑了，他弯下身，拽了拽她的小辫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稚气，也是，他也不过十岁而已。
　　“嗯……我叫扶苏，妈妈就是这么叫我的。”她想了想答道。稚嫩的嗓音很是清亮。
　　“她叫孔流香。”一双柔荑般的手叉到她胳膊下将她抱起，良雨转头微笑地看着少年。
　　“孔二夫人。”少年恭敬地唤道。
　　良雨笑着对他轻点了点头。
　　“妈妈，这个大哥哥是谁啊？”小女儿环着母亲的脖颈，问道。因为良雨向来习惯了西洋文化的，所以流香从小唤良雨作“妈妈”，而不是像她的哥哥姐姐一样叫“娘”或“母亲”。
　　“呵呵。你得叫他六哥哥。”良雨有些觉得给两个小孩子介绍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六哥哥？”
　　“嗯，他是颜府的六少。人家比你可听话多了。”良雨宠溺地看着女儿，笑道。
　　这时，一个丫鬟上前恭敬地通知他们前厅已开席，请他们入席。
　　良雨抱着流香，对颜六少笑道“慕翎，走吧。”六少便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往了前厅去。
　　进了前厅，原来人们都已入座，唯长辈席上孔庆暄身旁空了一座，小辈席上空了一座。孔庆暄看到宋良雨抱着幼女进门，立马起身前去相迎，脸上的开心毫不遮掩，良雨却只是微微一笑，毫无恃宠而骄的神情。
　　下人们都知道，这宋良雨是孔家之主孔庆暄的宝贝，自她进门后，孔庆暄便再也没进过其他妻妾的门，几年如一日的宠爱，令全府的女人艳羡不已。再说宋良雨，她是当年名满济南府的名妓，这已是人人皆知的事，可出身烟花柳巷的她毫无恶劣的习气，反而比大户出身的正室柳飞琼更具贵族气质，纵孔庆暄宠爱之极，她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处事淡然，而且很善待下人。就算是对她心存嫉妒的其他妻妾也不得不承认，宋良雨作为女人，堪称完美。
　　人们眼见孔庆暄与宋良雨如此旁若无人地恩爱，不由瞟了一眼柳飞琼的表情，只见她仍是面无表情地抿着茶，似乎已经习惯。
　　宋良雨抱着女儿坐下后，孔庆暄才坐。颜慕翎也在小辈席入了座。
　　虽是两个大家族的许多人都在场，席间却很少人说话。孔庆暄对妻儿严厉冷酷是府里人尽皆知的，只有面对宋良雨及流香时才会旁若无人地温柔起来；而颜世澜对其七个儿子也是不苟言笑，严加管教。席上，只有颜孔两个主客谈谈家族间事业的来往，其余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吃饭喝汤。良雨话不多，席间只是偶尔督促身旁的女儿安心吃饭而已。
　　颜世澜此番从济南前往曲阜，屈下山东大军阀的身份登门孔府，乃是因为最近战事频繁，恐军火军需等物供应不足，而孔家是山东煤炭的垄断者，因此前来与孔庆暄交谈合作事宜。
　　孔庆暄其实是个商场上的性情中人，商界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乏手段种种，但也极重义气信义。此番与颜世澜相识，两人很是投缘，孔庆暄便决定交这个朋友，而且纵是孔庆暄能在整个民国的商界呼风唤雨，各地官员元帅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也不想没事去与本省的军阀结上梁子。况且在各省煤矿都有股份的他，也着实不在乎那一省的煤业。
　　饭桌上，两人越谈越欢，酒也饮了不少。公事说完了，便聊起了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