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醒梦》萧落木

6、第5章

　　长安夜，梨花雪。月似梨花，花似雪。

　　清冷，微凉。

　　如墨的深邃夜空中，朗月疏星。

　　晚风，拂过白日里辉煌肃穆的森森建筑，悄怅幽邃，竟有几分淡淡的凄凉和如泣如诉的悲哀。

　　寂静，微闻虫鸣依依。薄雾中有几点灯光，与楼台下的池塘交相辉映，有一丝微微的寒意袭来。

　　女子下意识地拉紧了衣襟，却还是有些凉风潜进领口。没有金缕玉衣，没有浓妆艳抹，亦没有倾国之色。但只是简单的丫鬟打扮却新丽脱俗，比那些施以脂粉的女子更得人心。

　　忆琴，如同一朵出水之芙蓉，纯净而甜美。一双灵动的妙眸空灵清澈。蓦地，竟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过。就在那短短的一瞬，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情感，那罕见的浓烈，包含着令人窒息的悲哀。但一闪而过，什么也没留下。忆琴，还是笑颜如花。清甜的声音如同街上刚刚出炉的桂花糕。

　　南阳王府还真是很大呢，好容易才找到它的藏书阁，可惜依然毫无收获。面对这样的结果，忆琴不禁有些失望。

　　正走着，一只大手猛地拉住了她，惯性让她落在了一个宽广的怀中，忆琴下意识地要反抗，却闻到拉一股熟悉的清朗气味，于是放弃抵抗，微笑着回过头。

　　背后是世子俊逸的容颜，清澈明亮的眼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情感。

　　“可以解释一下你的行为吗？”明明被抓住的人是忆琴，世子的声音却有一些颤抖。

　　“啊？夜里不可以在王府走动吗？对不起，我是新来的，还不知道，下次不会再犯了。”忆琴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一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满不在乎。

　　“从藏书阁里走动出来吗？”世子冷冷地说

　　“……你都看见了？”忆琴吐了吐舌头小声问

　　“是，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你们两个，你怎么进去的？”开什么玩笑，这儿好歹是王府，虽不比皇宫，但侍卫，巡夜人，更夫也是不少！她，究竟是怎么作到到的？

　　看世子似乎没有生气或是要抓她的样子，她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起来：“这个啊？那些侍卫是吃干饭的吧，我也很奇怪，怎么一晃就过了，太顺利了”她说的样子很轻松，夜晚的几缕幽光透过纱窗，朦胧间她甚至有些像来自神话里的精灵。

　　看到她的灿烂的笑，世子紧皱的眉头不经意地舒了舒，有这样笑容的女孩，不会有什么坏心眼吧？

　　“说吧，你这么挖空心思到王府来到底有什么目的？”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是他的语气已经放了下来。

　　“这样啊？我只是被派来调查一些事而已啊，恩，还有要找几个人，找到了我就会离开的，不会伤害到你”忆琴见世子的态度一直很温和，笑了笑说“我可以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吗？恩……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那时人们都叫他‘风之刃’”

　　“风之刃？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么说世子是知道这个人咯”忆琴狡黠地笑着说。

　　玄靖笑了，这个女孩肚子里的弯弯绕可还真是不少，她啊，真的就像是精灵一样刁钻古怪呢。不过，其实这样，也有这样的可爱之处。

　　“我是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这……我不太清楚，但是这是我们副阁主交代的，他说此人是他的一个故友。”

　　“故友？风叔可是说他的朋友已经都不在了。”不知何时，世子的心已经被忆琴明朗的笑容带的亮了起来。

　　忆琴点点带头笑着说：“是啊，他们大多都死了，可是其中有一个还活着，是他想见见风之刃，才拜托副阁主交代我来找的，你告诉风之刃，那个人曾经的名字是‘雪无痕’”

　　“……你……你是说雪无痕还活着？”

　　忆琴快乐的表情立刻暗了下去，脸上竟有一份说不出的凄冷与痛楚

　　“你说呢？也许他死了会比较好，那种等待的痛苦，明明没有希望，却依然要等下去的痛苦。”说着她合上双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悬崖边的那人，一头白发，年年月月日日都等待在悬崖边，等待那遥遥无期的约定。

　　曾经，她问过他，这样的等待有意义吗？

　　那人笑了，他的语气很温柔：有啊，他总有一天会来的，只要他还会来，那么我的等待就有意义。

　　为什么？

　　这就是爱啊，小琴，你有等过对于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吗？

　　那时，她没有回答。

　　“但是请你不要告诉你的父亲，那人不希望其他的人再去打搅他的生活。”忆琴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还有，我要调查二十年前那场叛变的一些事。”

　　“你们组织就让你们两个人来？”世子打断她“你不知道妄图调查那件事是随时会送命的。”

　　“咦？”忆琴狡猾地笑了笑“世子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啊？”

　　“瞎说”世子冷漠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掩饰的心虚“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是孤儿吧，生在这样的繁华之家，人人奉为神明的世子又怎会明白推测对方想法的重要呢？”第一次她的笑里有几分寂寥，淡淡的，如同深秋的潭水。

　　世子愣在那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他才下定决心似的说：“明天，你陪我去戏院吧，我‘需要’你陪我去。”

　　忆琴灿烂一笑：“谢谢，要知道，从小到大我还一次戏楼都没有去过啊。明天，我等你哦。”说着忆琴消失在夜色中。但是她的笑，她的灿烂还是长久地留在世子的心上。

　　那笑，很灿烂，很明媚。如同三月飞花。即使在很久很久的将来，那夜，忆琴的笑，永远地留在了世子心中，每当他回忆起，总是会带着遗憾的微笑。

　　那夜，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

　　次日

　　“琴儿 ，你昨夜一夜未回。”翠玉倚在椅口头也不回地说。

　　忆琴漫不经心的逗弄着雀儿，心虚地说：“我去了藏书阁……”

　　翠玉冷冷地回头，凤眼中有一道冷光。

　　忆情，只是组织里的一个杀手。

　　‘七琴六玉’之一的杀手。他们，没有自己的名字，自自己成为‘七琴’之一时，她明白，自己只是代替了上一任的‘忆琴’而存在。

　　不再有……自己的名字。

　　见忆琴沉默，翠玉也一阵默然。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从自己打败上一任‘翠玉’之后，自己便由‘赤玉’上升为‘六玉’之首的‘翠玉’。可是，这又能怎样呢？自己总会拥有新的代号，或失去这个代号和……生命。这个一脸天真笑容，似乎不知愁为何物的女孩，机缘巧合下让她成为‘七琴’之末的‘忆琴’。自己真的很喜欢她，她天真的笑容，和每次受罚时倔强的表情都深深地吸引了自己。在那个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天天血腥残暴的人间炼狱里，忆琴是她唯一的安慰。所以自己一心护着她，照顾她。否则以她的武功和心机，早够那不谙世事的孩子死千万次了。

　　“结果？”

　　“失败了，而且被世子抓到，我只好和世子摊牌。希望可以得到他的支持。”忆琴笑得依旧灿烂，暗暗地却小心地观察着翠玉的反应。

　　翠玉差点跌倒在地：

　　“你……世子抓你了？”

　　“是啊，他说他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呢，真是聪明谨慎啊^^这样也好，有他的认可，行动就方便多了。”忆琴得意地说着，一脸期待的表情，美滋滋的等着翠玉的赞美。

　　翠玉额上有青筋暴起，一记‘潇潇落木掌’直劈忆琴的后脑勺。忆琴狼狈地勉强避开掌风，却很丢脸地一屁股着地，疼得她哇哇大叫。那打空的一掌劈在了屋子正中的圆桌上，桌子应声变为一地木屑。忆琴心悸地吐吐舌头，揉了揉生疼的屁股说：“哎呀呀，翠玉姐，人家哪里做错了，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咧？”

　　翠玉英挺的脸被气成了绿色“错？我们是杀手啊！嫌我们命太长？世子……”

　　“可不然你要我当时怎么办。”忆琴一脸无辜的表情

　　“你……”翠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忆琴见翠玉怒气稍减，竟变魔术般地变出一串糖葫芦笑眯眯地说：“翠玉姐，来，吃串糖葫芦，我们不生气了好不好？”翠玉无力地倒在地，真是拿她没办法啊！

　　翠玉推开糖葫芦：“我不吃！”好歹她也要自己反省一下吧？每次都是这样蒙混过关！

　　“这样啊……”忆琴一把将糖葫芦塞进自己口中，嚼着甜滋滋的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世子答应今天带我去戏园哦。”

　　很配合地，翠玉惊掉了手中的檀木梳，世子在知道了她的身份竟还要带她出行！难道这聪慧的世子也是凭感觉来办事吗？还是……

　　还是，世子喜欢上忆琴了？

　　没人注意到一抹浅笑泛过忆琴嘴角。

　　只要这样就好了，大家一直这样就好了，我可以做出最好的安排，世子，翠玉姐，请不要做出让我不能控制的事。

　　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真的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