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天下》燕七月

31、第三十章 丹青瑶琴焚幽香，水墨远山血泪滴

　　第三十章丹青瑶琴焚幽香，水墨远山血泪滴
　　皓南听到来人说话，不禁向院内望去。
　　只见他缓缓步下台阶，青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泛起阵阵涟漪。长发被青色发带随意地扎起，眉目含烟带水，仿若从水墨画中走出一般，天然一派江南杨柳岸边，清波小舟之上，手执书卷，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书生气度。听他嗓音，恰若暖阳，好似能让这茱萸峰顶的春日早些到来一般。
　　排风也向他望去，却只觉眼前这位神医的弟子，好似一点也不像汴京城的男子，身上的书香任是杨家男儿都没有的，杨家的男儿都是战场上的战戟，而眼前的男子却是桌案之上的丹青墨卷，绿绮瑶琴，周身的桃李诗画。
　　皓南像是冬日空院中的独枝寒梅，落寞而傲然；无云却似秋日苍穹下的无瑕白云，神秘又莫测；而这离渊，就犹如春日水渊里的素白芙蕖，清澈而空灵。
　　刑天也不禁在心中赞道：“好一个美书生……”
　　花灵拉了拉刑天的衣袖，刑天这才回过神来，她做了个手势，让他俯下身侧耳过来。
　　“刑天，他比你可美多了……”她嘻嘻一笑，偷偷在他耳边说道。
　　刑天一听回过头来说道：“那当然，我是拿剑的，人家是拿笔捧医书的，人家自然比我美，而你……”他嘴边噙着笑意，把花灵从头大量到脚，然后啧啧几声，随后摇了摇头。
　　花灵一见他的模样，知他是何用意，不尽羞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某人好像忘了，我的脸是谁给划伤的……”她捏紧了拳头，说道：“你要再敢提我的脸，我就把小黄放出来，盯得你满头包！”
　　刑天一见她捏紧的拳头，猛地想起那日在树林两人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自己好似隔着衣衫不小心碰到了……想到此，他脸上烧红了一片，再也不言语了。
　　花灵见他脸红，倒是没想到其他，只以为是自己的小黄吓到了她，心中一阵得意，便也不再出言相激了。
　　无云见这二人在一边暗暗较劲，也不理会他们。
　　他向院内问道：“离先生，不知尊师何时归来，能为我这重伤的朋友医治。”
　　离渊回道：“几位是阮前辈指点才能找到此地，就是与家师有缘，只是家师几日前已往别处采药而去，家师出行采药通常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实在没有定数，也不知几时归来。”
　　几人一听这消息，都愁眉不展，花灵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排风却笑笑说道：“没有关系，能和你们一起，来这世外之地，已经觉得无憾了……生命本就无常，若是蹉跎也是一生，但我这一生，也算好好活过了……”
　　她转头看着皓南，而他也看着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什么话也没说。
　　离渊这才拉开竹门，把几人请进来：“几位来茱萸峰想必是连连赶路，还是到舍下休息片刻再做打算……”
　　皓南扶着排风，其余三人跟在身后，也随着离渊进了屋内。
　　离渊安排几人坐下，便自行为他们泡茶去了。
　　皓南见排风脸上略显疲累之态，就轻声说道：“你累了，还是坐下好好休息……”排风点点头，便倚在桌子便闭上了双眼。
　　皓南打量起屋内的摆设，屋内整洁无瑕，桌椅摆放也井然有序，案桌上焚着一炉香，嗅其味，幽香却不浓烈，沁鼻之时顿觉口鼻舒畅，心神安宁。
　　厅堂正中挂着一副画，画上是一处山崖，云雾飘渺，崖边有三人，其一男子白衣飘飘，席地而坐，扬手抚琴，长发飘扬，神色陶然如醉，其左是一青衣男子，面向山崖，手执长箫，和琴而奏，其右男子，观其年龄，比鼓琴和吹箫的男子稍微年少，满脸稚气，端坐于平滑的大石之上，身旁是一局残棋，他正拨弄手中的一子黑棋，眉目间尽是疑惑。画的右下角提着名字：离谷子。
　　皓南见那画，总觉得很是玄妙，看了让人心定不少。
　　无云站起身，在画边站了很久，随后转过身，对花灵说道：“灵儿，你觉得此画如何？”
　　花灵也站起身，细细打量起那画：“笔法飘逸如云，颇有唐人吴道子遗风，人物衣纹飘举，细描中略施淡彩，堪称一绝。想必鼓琴之人必是离谷子无疑了，却不知其他二人是谁？那吹箫的青衣男子的背影很是熟悉，也不知在何处见过，想是仙风道骨之人大抵都相似吧。”
　　无云笑笑，说道：“小灵儿，师娘没有白教你。”
　　“那是因为我知道，其实爹才是真正喜欢画画的人……可是……”
　　刑天听他们讨论那副画作，自己却怎么也坐不住，连连在屋内走动。
　　“刑天，你不要老是走来走去，晃得我心神不宁。”花灵见刑天走来走去，只好开口道，“本来还以为，找到那个长短脚的酒徒，就能找到茱萸峰，到了茱萸峰顶，就能见到神医，见了神医，风姐姐就有救了，谁知道……”她不禁红了眼眶。
　　离渊进去内室也不知是去了多久，几人等候着，加上连日赶路，居然都有些许倦意。花灵看着那画，却觉得画上那青衣男子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渐渐地他好像转过身来，可是她却看不清他的容貌，渐渐地她眼皮越来越沉……
　　这时，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淡淡的茶香四溢，飘渺得就如山间的清风，轻柔却触而不得，一阵轻缓的脚步由远至近，只听离渊说道：“各位久等了……”
　　皓南嗅着茶香，丝丝进入他的五脏六腑，只觉得舒坦无比。
　　离渊把茶盏摆放好，一个一个沏上。
　　“此茶叫素心茶，是由茱萸峰顶山间茱萸花的花瓣，经由日光曝晒十日，其间不能沾染一滴水露，然后用茱萸枝叶之上没经由太阳晒过的露水冲泡。所以幽香袭人，凝神静气。”他一边微笑，一边解释道。
　　无云把玩着茶盏，把茶杯递送到鼻尖，嗅其香味。
　　而刑天早已迫不及待地把茶灌入了口中，连连说道：“好茶，好茶！”花灵闻到茶的味道倒是有些醒过来，也连忙喝了一口。
　　皓南把茶盏端起，送给排风，排风笑笑，接过。
　　“多谢离先生的好茶。”皓南谢道。
　　离渊含笑摇头：“家师虽喜好清净，但是难得有远客前来，若不以好茶相待，他日家师采药归来，必定会说离渊招待不周，加以责怪。”
　　他指着厅中画作接着说：“此画是家师所画，诸位看看……案桌之上的香也是家师独创……”
　　他的声音轻柔如微风，徐徐而来。
　　众人只觉得眼皮沉重，眼前开始模糊起来，熏香和着茶香，悠悠飘散。恍惚间又好似听到了刚刚离渊所弹的琴音，却又不太真切，犹如梦境般。
　　皓南心中不安，可是却止不住睡意，缓缓地双眼就要合起，在合起那刻，他仿佛看到离渊从袖口中拿出一把短刀，慢慢走到排风身边，执起她的右手，在腕上划了一道。
　　那刻，离渊的脸上全是云淡风轻。
　　排风下垂的右手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滴落在小小的银盘之中。
　　只听着“哐当”一声，离渊手中的银盘掉了地，他胸口受了一掌，连连往后退去，他一抹嘴角，见有血丝溢出。抬头一看，却见皓南已醒。
　　皓南抬起一掌又欲打向离渊。
　　离渊连忙出声道：“这位公子误会了，在下是在帮杨姑娘放毒。”
　　皓南没有收回手掌，凝眉问道：“那为何把我们几人迷晕？”
　　“素心茶本就有凝神静气之功用，混合厅内雪檀香能使人暂时进入睡眠，若是让杨姑娘在有意识的情况之下，离渊恐怕毒性游走，不便医治。但是说出此法，又恐几位误会，所以才出此下策……”
　　皓南心中知道他所说属实，刚刚他用内力逼出茶水之时气息并无阻滞，也无任何不适。反观排风右手手腕滴下的血居然都是呈现黑紫色，看来烈焰掌的毒性很强，而手腕上的伤口也止住了血。他收起手掌，几步上前扶起了离渊。
　　离渊缓缓站起身，说道：“家师医术高超，离渊也只是略懂皮毛，但是观杨姑娘神色，想必是中了烈焰掌之毒，烈焰掌早先曾听家师说起，说初初练起之时以吐蕃秘药赤红花之毒喂以赤砂，而练烈焰掌之时，必须在高温的赤砂中忍受赤红花之毒毒性的侵蚀，之后要以吐蕃雪山的寒冰水化之，如此练之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方才是烈焰掌的第一重。看杨姑娘的伤势，应是中了第七层的烈焰掌，不知道普天之下，有谁练就了此掌？”
　　皓南应道：“吐蕃国师云古上人，离先生医术高明，可否医治好杨姑娘？”
　　离渊面露难色：“离渊虽跟随家师学医多年，但苦于天赋不佳，所以至今也未能得到家师一半的真传，虽然放毒血可以暂时控制杨姑娘体内的毒性，但是毕竟不是长久之法，现下只能凭着一点微薄之术保全杨姑娘的性命，待到家师归来，方能医治。所以还烦请几位在逸仙庐小住，等候家师。”
　　皓南听离渊说可以延长排风性命，不禁放下心中大石，于是谢道：“在下刚才有所得罪，离先生宽厚仁德，海纳百川，在此谢过。”
　　离渊一笑：“所谓医者，当以救人为己任，何必言谢，何况你们是阮冥竹前辈的朋友，也就是离渊的朋友。能救朋友于水火，是离渊心中所愿。只是逸仙庐平日简陋，少有人烟，粗茶淡饭，也望不要介怀才好。”
　　皓南笑笑。

　　排风醒来之时已是日落夕阳了，窗边的余晖斜斜投射进来，在地上现出光影交错，微尘飘散，门口飘来幽幽的药香味，她坐起身，胸口那种很是沉闷的感觉似乎减轻了，疼痛感也降低了，她很是不解。
　　门开了，她向外看去，见是皓南捧着药碗进来。
　　“皓南，我刚刚还在大厅内的，怎么忽然就睡着了？”
　　皓南端着药碗坐到床边，说道：“离先生想到了方法救你，但是怕我们担心，所以让你昏睡了……你不要担心，只要等到离谷子神医回来，你就可以完全康复，再也不用吃药了……我们会在茱萸峰呆上一段日子，等你稍微好点，我们四处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四处走走吗？”
　　排风点头，把药喝了，说道：“以前在一线天，我一直想要早点上崖顶，但是后来上去了才知道，原来那三天太短了，现在能和你在这茱萸峰顶呆上一段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死了也不会有遗憾了……”
　　“你不会死，我也不允许你死，你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