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绢笑笑

26、【番外】方源

　　方源第一次遇见沐菲的时候，他十五岁，她十四岁。
　　高中开学第一天。究竟是怎么把沐菲的书撞飞的，方源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可能当时被她的气势震住了吧。瘦瘦小小的女生，还不到他的下巴，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抬起头对他怒目相视，凶巴巴地说，“你走路不会看人的吗？”
　　等方源满怀歉意地把书捡起来还给她时，看着书皮上的一大块污渍，沐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狠狠瞪了他一眼，从他身侧绕了过去，带起的一阵风都散发着盛怒的味道。
　　那时的方源并不知道，沐菲平时最恨的，一是别人走路东张西望害她被撞，二是别人弄脏弄坏她的书。而他，恰好一举多得。所以分了班排好座位发现两人同桌后，沐菲整整一个星期都对他没有好脸色。
　　从那时起，方源就明白了，这个女生不好惹，虽然她有一张极其温和无害的脸。

　　方源觉得自己太迟钝了。
　　她开心的时候，他就笑眯眯地听眉飞色舞的她讲那些细小的趣事。
　　她难过的时候，他就费尽心思逗有气无力的她开心。
　　她生气的时候，他就毫无怨言地当怒发冲冠的她的出气筒。
　　她胡闹的时候，他就耐着性子配合创意层出不穷的她。
　　他每天从寝室拎来暖瓶，是为了她不用课间和整个楼道的人抢那几个水龙头。
　　他每天把课桌腾干净，是为了她把那些零碎又有用的小东西放在他那里。
　　他每天认真笔记，是为了她上课打盹漏记还不会耽误学习。
　　……
　　等他发现自己这些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把她动作普通同学来对待了。三年高中生活，几乎都是以她为中心的。

　　可是沐菲竟然比他更迟钝。
　　她在他面前笑过，哭过，闹过，撒娇，耍赖，恶作剧。
　　她照单全收他对她所有的好，也对他有求必应。
　　她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就像，对其他闺蜜一样。

　　“早恋”是老师和家长口中的禁忌，而她又那么没心没肺，他不得不将内心深处的悸动隐藏起来，耐心地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让她明白自己的心。
　　可是这个等待太过漫长，以至于含蓄内敛谨言慎行的他始终选不出一个合适的机会表白。
　　高考结束后她因为不能去理想的学校情绪低落，电话从来不接，他就每天一条幽默短信外加N条慰问短信，按键按到指头疼。
　　等她情绪好些了，又开始了各地旅行。每到一地，他都替她搜索各种有用的信息发过去，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人生地不熟遇到麻烦。
　　去大学报到前，她召集了几个好朋友，大家开怀畅饮，最后醉成一团。他将几个女生安顿好，望着她的睡颜，轻轻地说，沐菲，我喜欢你。回应他的，是她无意识的哼哼。

　　终于迈进大学校门了。等她适应了新生活，没那么多烦恼了再告诉她吧，他这样想着。
　　于是有一天，他们例行通话时，他“无意间”提到说高中两个关系很好的男女同学前不久在一起了。
　　“我听说了。放着好好的朋友不做，干嘛要做情侣啊？如果不能一直在一起，白白损失一个好朋友，多不划算！”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的轻快，却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响起。他急急争辩，“好朋友知根知底，在一起不是更融洽么？”
　　“就是知根知底才没意思啊，刚一开始就没了新鲜感。”
　　是啊，他怎么忘了，她是一个多么容易对新生活新事物感兴趣的人，又是一个多么看重朋友的人？
　　“圆圆，你怎么不说话啦？”
　　“啊，没怎么没怎么。”他回过神来。
　　“你有心事？”不愧是好朋友，她还是听出来他有些不对劲，“我说错话了？你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了吧？小幽还是墨墨啊？哎呀你怎么不早说，要是你们我绝对支持啊！”
　　“想什么呢，没有的事儿。”
　　听声音就能想象到电话那边的她的兴奋劲儿，可他还能说什么？告诉她好朋友也可以成为好情人，告诉她他喜欢她很久了？她知道后，以她的个性，也许他们真的连朋友都不是了。就算是，她也断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无话不谈，心安理得到接受他的关心。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一直默默地在她身边，守着她，护着她。
　　之后的几年，他果真是这样做的。

　　她说最近功课太紧考试太多累的要命，他就腾出时间穿越大半个城市拎着她爱吃的东西去看她，看到她果然消瘦的面庞他就会黑着脸让她好好吃饭。
　　她说谁谁谁跟她表白了某某某跟她说什么了，他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那就从了他呗，然后在听到她说我又不喜欢他的时候暗暗松一口气。
　　她说她被误会了和室友闹别扭，他就苦口婆心地讲道理，把她的毛捋顺，直到她说你烦不烦呀我不生气了。

　　大学生活很快结束了，可是她却执意要回Ｃ市，他知道她一直都想回去，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挡她的脚步。
　　他们相隔的更远了，距离在变，心却不变。他仍像大学时一样默默地守护她，她也像过去一样依赖他。
　　只是他的心还在挣扎。他越来越怕她哪一天投入别人的怀抱，可他更怕，他一开口就吓跑了她。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她是真心拿他当好朋友的，她对他从来都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看着一闪一闪的电话屏，“王某人”三个大字晃的他眼花。他知道，关系不一般的人，她都不会直接输姓名。他猛地想起前几个月，她好像说她父母给她安排了相亲，那个人，姓王。
　　心思一恍惚，他不小心接通了电话。
　　“小菲，我刚刚去洗手间了。”
　　“你找沐沐啊，等等，我叫她一声。”
　　电话两端的两个男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之后，那边挂断了电话。

　　他问她，她却说算不上是男朋友。
　　沐沐，什么叫算不上？他硬生生地忍住没再追问。

　　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这三个女人又喝醉了。他任劳任怨地安顿好两个，又送她回家。
　　她的楼下，两台车，两个男人。
　　深夜，昏黄的路灯，他将他们眼里的焦急，疑问，愤怒看的清清楚楚。
　　“你就是那个接电话的人？”
　　“你好，我是小菲的男朋友，王劲。”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将他所有的侥幸击的粉碎。沐沐，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对我说真心话了？
　　“圆圆，我要回家。”
　　她软软的柔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的心都要融化了，适才的埋怨一扫而光。
　　“好，马上就回家。”
　　可是他刚说完，另一个声音响起。
　　“方先生，我是小菲的男朋友，送她上楼这种事还是我来做比较合适吧。”
　　如果她清醒着，这样的情况，她一定会谁都不理头也不回地走掉吧。
　　可是现在，她抱着他的脖子，身边的两个男人，一个盛怒，一个无奈，他终于自私了一回。他揽着她的腰，在心里说，沐沐，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离你这么近。

　　看着王劲扛着她熟门熟路地上楼，开门，又把她送到床上，他清楚地意识到，她再也不可能是他的了。一向拒人于千里的她能让一个人这样走进她的世界，足以说明一切。
　　她醉的一塌糊涂，揪着他的衣角，窝在他怀里说胡话。
　　“圆圆，你怎么还没有女朋友呀？”
　　“圆圆，你真好。”
　　“圆圆，王劲是个大骗子。”
　　“圆圆……”
　　“圆圆……”
　　“圆圆……”
　　他曾经有多为这个她起的女孩儿一样的名字恼火，如今就有多迷恋她叫他时的样子。以后，他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看她哭，陪她闹，哄她开心。她的身边有了另外一个男人，名正言顺，以爱为名。

　　他看着他们中指上的对戒，看着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瞪他时娇憨的姿态，一切都明了了。这个傻丫头，究竟是迟迟看不清自己的真心，还是看清了却不愿承认？
　　她傻，他又好到哪里去？他看清了自己的真心，也愿意承认，却只能平静地替别的男人打气。
　　“她很聪明，除了两件事，一是做饭，二是恋爱。
　　她现在是不怎么依赖你，可是我敢说，她心里一定是有你的。不然就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戴着戒指和你一起来见我们。
　　不过以后也有你受的。等她越来越粘你，你就发现了，她脾气比谁都大，只能顺着她，不能有一点不如意。”
　　对面的男人无所谓地笑笑，似乎在说，那我也愿意就这么宠着她。
　　他也笑，“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她要是哪天柔情似水了，我们就准没好事儿。”

　　“圆圆才不会说我坏话呢！”
　　她明媚的笑脸让他的心酸酸甜甜的。她一直毫无保留地对他，以后也一直会这样。那么，他也该心满意足了。

　　回T市的飞机上，他闭目假寐，眼前不断浮现出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青葱岁月。
　　她哈哈大笑的样子，她轻声哭泣的样子，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她诡计得逞的样子，她利落短发的样子，她长发飘飘的样子……
　　最后，所有的她都变成了一个她，登机口跟王劲十指相扣挥手跟他们告别的她。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白云，轻轻地在心底说，沐沐，再见。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停止，只是不再让别人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