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落泪》夏扶兔

3、第三章

　　夜已过，清晨，庭院里的樱桃树开满樱花，有些湿漉漉。
　　尹夏沫一起床就看到了昨晚莫名闯入他们一家四口生活的洛熙。
　　昨天傍晚也是站在这樱花下，那个瞬间被小澄惊羡夸赞的漂亮哥哥，明明眼眸中影射的是妖异，不屑和拒绝，可是今晨那略微肿起的眼睛却有着干净，试探和靠近。
　　尹夏沫不经意地皱皱眉头，她否认昨晚会看错。
　　晚饭时，爸爸的注意力全在洛熙身上，小澄最爱的鸡腿，最后一个仍落在洛熙的碗中。直觉这个男孩在伴乖讨巧，然而爸爸的疼惜是从未见过的，他不断抚摸洛熙的头，给男孩安定的力量。爸爸那深沉而厚重的父爱一直感染小澄和自己，如今却眼睁睁地被另一个人的分割。
　　尹夏沫分明看到洛熙乖顺低头时挑衅的上扬嘴角，爸爸看不到也不可能看到那时候妖异的洛熙，他继续疼爱地偏向那个看似孱弱的男孩，对家人说：“洛熙受过很多苦，希望大家真心接纳、关心他。夏沫，小澄你们愿意有个哥哥吗？”
　　小澄欢欣鼓舞不在话下，夏沫为了她和小澄的生活顺从爸爸的决定，不用转弯都分析出了利害。一个完美外表下却藏着妖异的内心，这样的男孩子，威胁性好大。

　　早饭间，尹夏沫掩藏起自己的想法，听从爸爸的吩咐，答应和小澄带着洛熙去校园并且互相照顾。
　　上学路上，尹夏沫不经意间想到：如果没有爸爸，洛熙有可能上贵族学校吗？尹夏沫的答案是不会。
　　可是尹夏沫犹豫了，不会吗？即使自己是依附于欧辰才能够在这所贵族学校读书，爸爸是如何为洛熙办好入学手续的，肯定不可能是凭借在欧氏集团工作就可以办到的。
　　洛熙，洛熙…尹夏沫第一次觉得自己洞察人的能力还不够。短短的相处时光，洛熙身上存在这么多的疑问。

　　“天啊，看到了吗？和校花走在一起的那个男生，他怎么那么美啊？”
　　“你傻瓜啦，欧辰少爷当然…诶，是英俊潇洒，怎么用美来…”，王珍恩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夏沫的身边…怎么会出现欧辰少爷以外的男生…”她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陶丽，“不过，确实好…美。”
　　陶丽晕晕乎乎地答道：“就是，比夏沫还美…”
　　珍恩刚附和一声“嗯，”马上反应过来，狠狠给花痴陶丽一个脑壳，说：“夏沫咱们三个是铁杆，你居然这样说。”
　　陶丽有些悻悻地嘟囔一句，王珍恩没有理她，和已经走近的尹夏沫打招呼。
　　尹夏沫表面无异，心里却在感叹这一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掠过洛熙。
　　“啊，是你哥哥，原来他的名字叫洛熙，真好听。”两花痴齐赞。
　　望着和两个好朋友握手示好的洛熙，尹夏沫有些出乎意料，她只是客气地介绍，可没指望洛熙会如此礼貌。

　　尹夏沫头疼的听着窗外窃窃说笑，已经持续一周了，她本以为热潮会慢慢退却，可是显然洛熙王子风潮愈来愈猛烈。那个人怎么能如此淡然处之，不理不睬，只顾自己学习做事，仿佛窗外的人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周围自动竖起无形的屏障，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即使就靠在他身边，却还是感觉距离好远。
　　尹夏沫头微侧，下颌抵在交叠的手背。
　　她喜欢看一个人全力以赴的样子，对待学习，对待家人。
　　她知道洛熙慢慢地在瓦解自己的戒心。只是安静的，淡然地让你觉得无害。
　　洛熙会每天早晨为樱桃树浇水；每天自然地拿过自己的书包背在他肩上；餐桌上从不主动挑拣，慢慢地会为家人夹菜…家里有了一个哥哥，似乎还不错，爸爸妈妈弟弟都很开心，而她们快乐了，尹夏沫也觉得快乐。

　　周一的早晨，全校在主席台集合，升国旗。国旗下讲话的是洛熙，他的声音清亮却不尖锐，低沉却不喑哑，平静而不枯燥…这是最撼动人心的国旗下讲话，台下的同学激动而肃穆，心里渴望着发出赞叹却又生怕打破这种无以伦比的和谐。
　　当耳边响起小提琴拉奏出的徐缓的轻音乐时，太阳初生的橘光柔和而静谧，王子的手腕在歌唱，它轻巧灵活的拉动琴弦，唱醉了鸟儿，唱眠了花草，唱静了时间，空间…

　　震耳的嗡鸣声愈来愈强，洛熙放下小提琴，看到一架墨色的私家直升机平稳落地。
　　同学们有些攒动，领导和老师们似乎也很激动，除了洛熙外，没有人觉得将私家直升机开到学校，是多么嚣张的事，相反他们仿佛在等待真正的王者到来。
　　一身墨色的西装，那个人缓缓地从机舱出来，轻轻的却又好像有力地拉着尹夏沫的手离开了。
　　没有一句话，徒留下恍惚的错觉，洛熙从刚刚的攒动中得知他是欧辰少爷，那个天之骄子。所以自己仿佛小丑一样傻傻地待在这里，拉了一首《钻石》。竟像是上天安排的，在冥冥中迎接他一样。可是上天的安排似乎很对，仿佛在帮他啊，这首曲子不就是自己凭借当年的记忆无意中听到，然后开始苦学怎样演奏的吗？
　　只是那么一眼，欧辰淡淡的看他一眼，然后转身拉着尹夏沫离开了，这一眼洛熙不明白，也或者本没有意义。

　　躺在床上，洛熙心里不宁静。
　　小澄顺口说了：姐会在欧辰哥哥那里，晚上不回家了。
　　男女朋友，天之骄子和高傲校花？这不关我的事情。奈何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洛熙翻出放在小行李箱最里的那张已经沾满胶带的纸条。自己还留着做什么用，记得欧辰十年前的照顾，可是这种铭记恩情的方式真是太可笑了。路人甲，不也许路人甲都不是，洛熙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欧辰少爷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两个字，不能在他的大脑反应出一点勾回。
　　洛熙有些无力，他点燃火柴，决绝而又颤抖地凑近那张纸，缓缓的燃起了，每燃哪怕零点零一秒，都会有声音在提醒他，现在熄灭还能留下一大半，一半，一小半，一点，一点点…可是洛熙强忍着冲动，他知道有的时候人就是喜欢留下没有意义的东西，只因为它曾陪伴的岁月。

　　客厅，水晶灯高高悬挂，高贵而雅致。
　　“早晨在主席台演奏小提琴的那个人，就是你提到的哥哥？！”欧辰接过尹夏沫递过的牛奶，状似随口问道。
　　“是啊，没想到在偏僻又简陋的孤儿院生活了那么久，他竟然能这么优秀。从来不知道他的小行李箱里藏着把小提琴，更不用说演奏了。”尹夏沫的神思飘移到周末晚上，回想一家围坐在阳台，听洛熙拉出美妙琴声的情景，脸上带着无限的乐趣。
　　欧辰看在眼里，尹夏沫很少真心真意地关注除他以外的男生，撇去小澄不说。“来你家多久了？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欧辰的声音没有变化，可是尹夏沫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深刻得了解男人语速放慢了。她懊恼自己刚刚触到欧辰的逆鳞——在欧辰面前忘形地谈论别的男生，快速恢复好状态，回答道：“你去法国后几天，算起来快一个月了。”
　　欧辰欣赏她的聪明，明明可以直说时间，却加了限定，话题不会离开他。

　　欧辰脑海里浮现出，清晨，那个在众人之上被暖光包围的少年，似曾相识？
　　欧辰远远就看到他了，太孤单，太耀眼，偌大的主席台他就平稳的坐在那里，只管小提琴。
　　“拉得什么曲子？”当时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他，一定是直升机的轰鸣声打断了他拉小提琴，欧辰想。
　　尹夏沫不知道今天欧辰为什么这么多问题，平日里他们很少对话超过三句。“《钻石》他说的，我没听过…”这个要怎么往欧辰身上联系？
　　“睡吧，累了。”欧辰断然的说。
　　尹夏沫有点跟不上欧辰的节奏，反射性地听到这句话后应了声“好”。
　　服侍好欧辰睡着，尹夏沫轻手轻脚地来到客房，睡下。

　　周围好静，欧辰睁开眼睛，耳边回荡的是《钻石》的旋律。
　　他想起自杀的妈妈，妈妈最爱听的是《钻石》，那段时间他是怎么度过的，无限次的循环播放古典唱机的《钻石》。瘦弱到需要打营养针，甚至被送到特护病房照顾，他看到一个腹部受伤的孩子，同样失去母亲的感觉让他没有犹豫就命令让那个孩子陪伴自己。
　　大半碗饭给男孩，每天给男孩红苹果，每天听钻石哀伤的调子…
　　妈妈在的时候欧辰和妈妈一起，妈妈走了男孩和欧辰一起…

　　花谢了，盛夏时节，院子里的樱桃红的像颗颗圆润的红珠子。
　　这种色彩真美，美得让洛熙想起昔日床头的红苹果，他不想记起，但是所有关于欧辰的片段不仅没有随着纸条化成灰烬而消散，反而更加深刻。不清晰，只是零星的片段，可是为什么像镌刻在心上，抹之不掉，触之加深。
　　洛熙不知道为何总想要更优秀，那样和天的距离会近一点吧！容貌到底是洛熙最不愿利用的优势，因为他想要获得目光驻足的人，似乎从来都是淡淡的一眼，没有情绪在眼神中。
　　洛熙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孤儿院的时候，那些他不理不睬的同龄孩子，为何几年如一日的想要靠近自己了。
　　他们对自己，自己对欧辰，人们对潘多拉的魔盒，都是如此，越是接触不得，越是感兴趣，越想靠近。
　　不必要真实距离的接近，听着尹夏沫谈起欧辰，得知一点欧辰的事情，如此而已。
　　洛熙热衷地保持成绩总是第一，抽象意义的接近那个天之骄子。洛熙还没有对活着之外的事这么执著过，而且执著于靠近欧辰的事让他觉得突然生活有意思了，这种乐趣甚至蔓延开来。洛熙感到些许满足，日渐浓郁的家庭氛围：爸爸妈妈谈工作，话邻里，夏沫讲学校，讲欧辰，小澄说画画，谈风景，自己偶尔汇报成绩…往往到最后家人会为他感到自豪，自己被需要着，被宠爱着。洛熙慢慢的话多起来，他愿意看爸爸和夏沫下象棋，愿意在厨房帮妈妈洗碗，愿意和夏沫一起学习，愿意帮小澄摆造型…

　　“洛熙哥，我和姐要参加电视台的歌唱比赛，你来帮我们加油吧！洛熙哥，来吧。”
　　小澄从报名参加就一直在磨，洛熙无奈的放下钢笔，有些宠溺得摇摇头表示无奈，他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啊。”
　　小澄刚走出洛熙的屋子，就得意得向姐姐用手做出胜利的手势，尹夏沫看了掩口拽着小澄跑到庭院。

　　参赛的一路上，小澄欢心笑闹，尹夏沫还要提醒他不要过于激动，注意点身体。
　　洛熙已经知道小澄先天不足，身体一直孱弱，拉住他，让他静下来。
　　舞台上两姐弟显然是怯场了，颇给人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洛熙不禁想：难道平日里的嗷嗷都是做假？不是作假就是纸上谈兵了。洛熙无奈的走到舞台上，站在她们两个中间，拉起他们的手，和着音乐一起表演。庆幸的是他们每天在院子里排练，洛熙不经意就记住了。两个姐弟顿时胆大起来，渐入佳境。
　　台下热潮从洛熙上台的那一刻就一直高涨，互动增强，支持人数一路飙升。
　　电视机前本来紧张万分的父母看到三个孩子携手表演，相视而笑，快乐又感动。

　　藕荷色的真皮沙发上，欧辰表情阴沉得看着尹夏沫笑，那种笑，对视洛熙的笑是他从未见过的，他愤怒地将茶几上昂贵的瓷缸扔向液晶屏。安静了…

　　晚上，三个孩子拿到第一名的奖金开心地一家庆祝。
　　夜深了，尹夏沫和洛熙收拾完餐具，两人倚靠在樱桃树下，还剩余一灌啤酒，尹夏沫开完喝了一大口，开心的说：“谢谢你，洛熙。我今天好快乐，好轻松。”
　　这话本是高兴却夹杂着委屈，洛熙不甚明白，转念一想，大概每个他们这样的孤儿都有辛酸。
　　“你也喝。”夏沫仰靠在洛熙并拢而微收起的双腿上，把啤酒递给他，洛熙停顿一会，仰头轻抿了一口。尹夏沫看着洛熙扬起的脖颈，有酒滑落，在洛熙低头的刹那，她吻了上去，很轻，但她的心重重的跳动。

　　梦里，尹夏沫还在笑，洛熙带给她，不仅是她，还有爸妈，小澄好多快乐。他们需要洛熙，她多想依赖洛熙，太累了，没有知道她在洛熙来之前是如何扛过来的。每一次去欧辰那里都是依附的感觉，确实是依附，她的陪伴换来爸爸的工作，小澄和自己的高等教育，而且因为是欧辰所以没人敢欺负她。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交换，这种交换没有情绪的表达，尹夏沫根本不了解欧辰，她只是在察言观色…已经连续了两年啊，她近乎麻木。
　　喜欢洛熙，喜欢他。
　　不知不觉已经爱上了洛熙。少女萌动的心在炎热的夏日升温，在升温...
　　可是她依然不安的享受着这种心动，哪怕内心深处不止一次的警戒声响起，她还是贪恋...
　　那个人不会发现的，洛熙和她是兄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