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人生长恨水长东》续文）》松寥片石

48、第四十八章 作个归期天已许

　　“你怎么来了？”沉香看着木吒吊儿郎当的模样，纵是满腹心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带着这小鬼？”

　　木吒拍拍陆遥的肩膀，挑眉道：“看在老相识的份上，沉香，我可提醒你一句，今日最好别得罪我这乖徒儿，否则有你后悔的。”

　　沉香一怔未语，杨戬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视线已落在陆遥身上。陆遥习惯性地给了沉香一个白眼，这才开口道：“有人托我转交一件东西给你。”他也不卖关子，干脆地摊开手。掌心里，一个弯月状的银饰熠熠发光。

　　沉香脸色微变，并未接过银饰，只是皱眉问道：“……谁给你的？”

　　“华岳女神。”陆遥耸耸肩，也不去看沉香与杨戬的反应，只是叹口气又道，“你要不要？不要我拿回去了。”

　　沉香伸手接过银饰，只觉掌心发烫，转目看向杨戬，有些发颤地问道：“舅舅？”

　　杨戬的神色仍很平静，目光流转处却可见些微的波澜起伏。他伸出手，指尖轻触到银饰。顿时，银饰上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光彩，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穿过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光阴自耳边响起：“二哥……”

　　除了陆遥之外，在场诸人俱是一怔，但又等了许久，却见银饰上的光芒黯淡下去又复归原样，并无一丝异样。怔忡间却听木吒笑嘻嘻地道：“我方才便说过了，不管从前如何，今日你们最好都别得罪遥儿。”

　　好在陆遥并不像他为老不尊，也不待而二人发问，便主动解释道：“三圣母昨日晚间到我山神庙，托我今日到灌江口跑一趟，顺便将此物……‘物归原主’。”

　　“……她怎么知道你的？”沉香轻声问道，语气难掩一丝苦涩。

　　陆遥抬头看着沉香，半晌才微微一笑，道：“一百年前，我一家四口出外游玩时，正好途径华山。小妹与我一时失足，是三圣母救了我们。”

　　“不可能。”沉香合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派肃穆冷静，“地仙不得妄涉凡人之事。”

　　更何况……又是失足落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灭神阵过后，三圣母可能会救助任何人，却唯独不会再理会失足落崖之人！自己的一次失足，已令她失去了父母大哥，父亲失足时的相救，又令她失去了舅舅……纵然如当年的自已一样，无法不为陆遥对小妹的爱护动容，却又怎么敢再次冒险出手相救凡人？

　　陆遥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和小妹滚下山崖，本待在山中凑合着过一夜，第二日天明再寻归家之路，没想到火光竟引来山中妖兽——这便不只是凡人之事了吧？”

　　沉香一怔，眼帘微垂，却听杨戬忽然开口道：“所以一百年前沉香处置令堂令妹时，你父亲才会说——”

　　——劈山救母、孝感动天……这些事情背后一定有隐情。

　　“第二日三圣母将我和小妹送回父母身边，闲谈了几句，便不小心提到了昔年旧事。”顿了顿，陆遥看了杨戬一眼，苦笑道，“小妹一时失言，三圣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端倪。”

　　“所以才会为令尊察觉。”杨戬颔首，话锋一转又问道，“经家变、入泰山、渡天劫，待到修成正果之后，感念三妹当日相救之德，便又去了华山？”

　　陆遥点头，想起母亲阳寿尽了之后，他曾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往华山一行。但他与三圣母并非血亲，自然无法突破沉香的禁制进入圣母宫。寻人不遇自然失望而回，却在转身之际看到了三圣母的元神。

　　“你是……当年的那个孩子？”眼前的女子有母亲般的温柔微笑，目光中虽有惊讶却也有了然，待听完他忍不住向她倾诉的一切之后，终于露出了有些失神的苦笑，“真是个傻孩子。”

　　自回忆中回过神来，陆遥抿了抿嘴，低头道：“自那之后，我得空时便会往华山一行。三圣母从不问我在做什么，也没问起过你……但昨日晚间，她突然出现在我山神庙，让我帮她一个忙。”

　　他静静看向与那女子有血脉之亲的二人，低声道：“她先与我一同上天，自瑶池取了一个玉匣之后，又令我下地府，将那玉匣交予一个年轻人……我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什么，只听到三圣母叫他‘衡儿’。”

　　见杨戬若有所思地闭口不语，沉香勉强牵了牵嘴角道：“为什么一定要与你一起？”

　　“你以为你的禁制是那么好破的？”陆遥闻言面上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若没有我在她边上时刻渡入法力，她如何能坚持上天下地？”沉香浑身一颤，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并没有再张口询问什么。

　　三圣母会知道放置老君罪证的玉匣所在，自然是先去泰山见过了瑶姬。而她之所以这么急着将此事托于杨衡，也只能是因为……她知道思思打的是缓兵之计的主意。只要能拖过这一阵子，令他们没有腾出手来处理老君的时间，思思便算是保住了青山，哪怕暂时落于下风也无所谓。

　　他们并不知道，但三圣母却很清楚，双方在争的其实只有两个字——时间。而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却默默地为他们争到了这两个字。

　　“她还说了什么？”杨戬将银饰戴回颈项，神色不再那么冷峻，语气也微微回暖。

　　“她说……不要管她。”陆遥有些失神地想着那个女子温婉如水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她说思思仙子乃她一手调/教所出，她相信思思仙子不会伤她。”

　　“那……”沉香也渐渐回过神来，看了杨戬一眼，问道，“衡儿呢？他说了什么？”

　　陆遥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似在遗憾未能看够沉香忧心的神色，但随即却又露出释然一笑，调侃地道：“他？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沉香一怔，微微睁大眼，忽然自嘲地失笑道：“不错，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都到了这一步，若还要再说什么，岂非污了这孩子的一片纯孝之心？

　　“所以我这个爹当的也不是那么不合格啊……”沉香低声嘀咕了一句，也没去理会陆遥乍见他如此孩子气时露出的不可思议的表情，径自朝杨戬撒娇道，“没错吧舅舅？”

　　杨戬手腕一翻折扇便敲上了外甥的脑袋，没好气地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丢人现眼！”

　　沉香摸着脑袋傻笑，笑着笑着，却蓦然脸色一变，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向前倒去，被杨戬一把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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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思思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嘴唇微微翕合，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看到我很吃惊？”小玉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一手抱住女儿一手为她拭去唇边的血渍。

　　“你……你不要你丈夫性命了？”刘思思呛咳着道，“你别忘了，我身上受到多少伤，会有一半转到他身上！”

　　“不是一半，是八成。”小玉平静地纠正，神色有些恍惚，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刘思思看着那浅淡的微笑不由有些失神，回过神来却更觉恼羞，挣扎着道：“你以为控制住我就能安枕无忧了吗？我告诉你，三圣母在我手里，只要我想……”

　　小玉并没有用很大力气，却将思思牢牢扼在怀中，叹息着道：“我上次去华山，已将太白金星交给了你奶奶。有他在，你奶奶不会有事的……何况，我也不相信你能下得了这个手。”

　　思思一怔，面上闪过吃惊，但立刻便转过头去，逞强道：“那可说不定！而且……而且就算没有了我，天庭也还有其他……”

　　“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小玉像是在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耐心而安抚地柔声道，“天禧星君……是受你奶奶和娘的托付，才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思思闻言不禁睁大了眼。她自然知道，小玉此时说的“娘”，指的绝不是三圣母，而是说她自己！“奶奶和……娘……”几乎从未吐出过的称呼脱口而出，她一把抓住小玉的双手，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为你往来地府天庭，为你出谋划策的天禧星君……当年的成汤之帝，殷受，是奶奶和娘的朋友。”小玉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苦笑道，“这个秘密，本是连你爹都不知道的……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有知道的一天。”

　　刘思思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瘫软在小玉怀里，呆了半晌，才抬起头，慌乱不安却强自镇定地道：“告诉我真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小玉疲累地合了合眼，轻声道：“当然，我既然选择了告诉你，那便是……全部告诉你，不会有所保留。”

　　与丁香不同，她从来没有在沉香面前提过三圣母。并不是因为怕丈夫会伤心，而是因为——

　　就像当年丈夫为了救母而学艺之时，在华山侍奉三圣母的人是她一样，这一次，却轮到三圣母了。沉香与龙吉等人共商大计，她则在昆仑雪窟修行九转玄功，并借助聚神棋之力为沉香送下凡间的封神榜中人炼化仙籍夺舍再生。而当她疲惫寂寞到了极致昏昏睡去的时候，却往往能在梦中见到那个温婉素雅的女子怜惜的目光。

　　仿佛依旧是那个她曾最为尊敬的华岳女神。

　　“昔年封神之战，虽是古神为保三界平衡而做出的决断，但对人间帝王，却不啻于一场残杀。古神公正慈悲……”说到这后四个字，小玉不由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敛眉道，“自然要先问过成汤之主的意思。”

　　殷受是一个聪明的帝王，知道与其负隅顽抗，不如索性大方一些，也许反而能有意外之得。小玉想起三圣母温和到悲伤的目光，眼中也闪过点点晶莹。原来，早在舅舅改天换地之前，就有另一个人做过相同的事了。谥号为纣的帝王用最残忍决绝的手段令这一场大战号称“解民倒悬”的大战真正师出有名。

　　所以尽管黄天化在其父被参之时怒发冲冠，身处漩涡中心的黄飞虎本人却自始至终维持了沉默，人前人后不曾说道一句不是，那原是因为杨戬所为在他而言太过熟悉；所以纵然根本无济于事，洪锦还是选择了在万仙阵上倒戈，生生断送了自己与龙吉公主的性命，只因他相信令他的帝王值得他的忠诚……所以他才会说，杨戬当年改天条之举用出的种种手段，不过是别人玩剩下的。

　　“不过这些都是外话，”小玉勉强笑笑，正回话题道，“星君与众古神商讨大事之后，身心俱疲，女娲娘娘便令他在你奶奶所在的重华宫偏殿小憩。娘娘本道距离你奶奶破关尚需数日，却不料……”

　　“真的没有料到吗？”思思低语了一句，小玉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只继续说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足为道，总之后来的天禧星君，承了你奶奶一个情。”

　　“原来如此。”思思一怔，自嘲地笑了笑，“他当年照顾我，令我在天庭存活下来也只是为了还奶奶的情了？”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小玉没有否认，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思思一呆，双颊一红，抓着衣角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纵然最初接近她确是另有用意，但她不信多年相交之后，他还能只把她当做旧友膝下的一个孙女儿来照顾。更何况……他曾信誓旦旦向她保证过，哪怕真有一日天崩地裂，她无论如何也要守护住的玉帝……她的“太舅姥爷”，也一定会安然无恙。

　　她轻轻拽了拽小玉的衣角，低声道：“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玉难得见到思思小女儿家的娇羞神色，心中酸楚，口中却打趣道：“其实你这么说也不全错……不过，至少还有一个理由。”见女孩儿眨巴着双眼看向自己，小玉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说与你听你又要不高兴。”

　　“娘……”女孩儿试探着依偎进母亲的怀里，就如她曾经对三圣母做过的那样，却听母亲含笑道：“思思，知道你和你哥哥有什么不同吗？”

　　“哥哥是男的，我是女的。”女孩儿慵懒的声音自怀中传来，小玉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又道，“还有呢？给你个提示，这也是你爹和我的不同。”思思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忽然睁大了眼，惊讶地道：“你是说……”

　　“不错，你和娘都是狐狸。”小玉有些叹息地道，“别看天禧星君平素高深莫测的模样，说到底也不过一个普通人，自然也有些爱屋及乌的习气。”

　　他对妲己的爱未必有多深，但在那“等死”的十数年里，确实是那只狐狸不离不弃地伴他到了最后。封神之战落下帷幕，他得一魂魄封神的下场，妲己——无论是苏护的爱女还是轩辕坟的妖狐——却连魂魄也不复存在，九天十地再不可寻。如何能没有半点落寞。

　　“龙吉公主对我说，你并不在乎日后天庭如何地府如何，是不是？”小玉的问话打断了思思的思绪，她回过神来，恼恨地道：“谁说的，我在乎得很！”

　　小玉看出女儿只是嘴硬，忍不住便是一笑，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缓缓道：“多大点事，你早些告诉我们不就好了？封不封印玉帝在我们只是小节，哪料到你这傻丫头居然要赔上一切，可把我和你爹吓坏了……值得吗？”

　　“值得。”思思在小玉怀里闭上了眼，鼻中泛酸，声音也有些哽咽，“我如果不豁出去拼上这一把，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们是爱我的？”小玉闻言也是浑身一颤，抱紧了女儿，轻声道：“对不起，思思，对不起……”

　　只是当时的她和沉香，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那时的他们，可谓是在用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打了一个赌。这个赌若是赢了，三界易主天地改元，思思再不会成为玉帝用来掌控沉香的棋子，而将得到她的自由。她和沉香并不在意思思对她的亲人是什么想法，虽然可能的话他们都不希望她恨他们，因为仇恨带给人的痛苦毕竟比快乐多，但若思思愿意，他们也不会为此有多少遗憾。

　　而这个赌若是输了，他们死，他们所筹划的一切付诸云烟，这个三界继续这样下去，再过个成百上千年再等来另一个契机。然而哪怕所有人都消亡，只要玉帝仍维持隐身幕后的习性，思思就不会有事。没有爱也没关系，他们的女儿已足够坚强。而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纵然是输，对刘思思仍是赢。

　　无论输赢，他们都妥善地安排好了女儿的后路。然而他们的女儿永远不会知道父母为她做了什么，因为这个秘密不但从来不曾宣之于口，更荒唐得不可思议。

　　“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小玉的目光温暖而忧伤，微笑着道，“思思，别怪我们。”

　　思思抽了抽鼻子，嘴硬地道：“我偏要怪。”

　　“那就怪吧，”小玉静静地微笑，全不在意女儿的别扭。

　　“可是你伤了我，爹那边……”思思脸上一红，连忙岔开话道，“就算他功力深厚，可是伤在心脉的话……”

　　“也没办法了。”小玉苦笑一声，捏了捏思思的鼻尖，“再这么折腾下去，你和他这个父女还要不要做了？”

　　“说的好听。”思思咕哝道，“我看你是跟奶奶一样，有恃无恐……”

　　“确实有恃无恐。”一个淡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清冷的气息，“小狐狸终于忍不住要抛出烫手山芋了？”

　　思思一呆，已听小玉撒娇道：“……舅舅！”

　　杨戬瞪她一眼，无奈地道：“我看你回头怎么跟沉香交代。”

　　小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却又蹙起眉，撇嘴道：“谁让他跟舅舅学得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也不跟人说……活该也有被人蒙在鼓里的一天！”

　　杨戬似笑非笑地道：“舅舅也活该被蒙在鼓里？”

　　“那我哪儿敢呀？再说了……”小玉眼巴巴地瞅着杨戬，小声道，“这也是娘的主意呀。”

　　杨戬却不为所动，反而饶有兴致地道：“小狐狸学会骗人了？当日我们离开玉虚洞，我去了一趟庐山，你则回华山，其中来回最多一个时辰……我敢说除了殷受陆遥的存在之外，三妹根本不知道沉香有什么谋划。”

　　见小玉神色尴尬杨戬便知自己所料无误，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他面上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宠溺。目光离开小玉，转到了一直呆呆看着他的思思身上，杨戬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波澜，最后却只是淡淡道：“放心吧，玉帝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