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人生长恨水长东》续文）》松寥片石

22、第二十二章 人生百事辛苦

　　很平常的笑容。带着点调侃，仿佛与自己刚认识时的轻松自在，还不曾有过那些沉重的背负。但是看似随意的神色里，却隐藏了说不出的疲倦。哪吒怔怔看着沉香若无其事的笑容，耳中只听木吒同样若无其事地道：“和好如初？得了吧，刚生下来的时候不提，这小子懂事后第一次见我就喊打喊杀的，好什么呀！”

　　哪吒鼻中一酸，但口中却已下意识反驳道：“胡说，我那时候明明好言好语地向你解释，什么时候对你喊打喊杀的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嘴上说不过我，居然恼羞成怒祭了吴钩剑就对我动手。”

　　沉香闻言大是诧异地看了木吒一眼，却见木吒干笑一声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拿来说……对了沉香，那傀儡虫怎么回事？”

　　沉香知道自己方才与双花洞那女妖交谈的三言两语已给木吒兄弟听了去，也知以木吒的见识傀儡虫之事瞒不了他，便只微微一笑道：“几百年前的一桩恩怨罢了……”

　　哪吒却在一边道：“她是双花洞……”

　　“嗯，就是当年那个洞主的女儿。”沉香点头道，“几百年前我跟她做了个交易，答应让她依附在傀儡虫身上，蛰伏在我体内。等到她觉得时机成熟能控制住我的时候她便可以动手，但是如果我赢了，她就得乖乖回去，以后也别提‘报仇’二字。”

　　木吒扬眉道：“这么胆大包天的主意也想得出来？你就不怕万一你输了……”

　　沉香沉默不语，良久才苦笑道：“实在是当时情况太险，我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算了，反正也兵不血刃解决了……”木吒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又掏出几个补血补气的果子扔到沉香怀里，道：“哪吒那一□□得不浅，又跟傀儡虫斗了一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沉香一边拨开果子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道：“没事。”

　　“睁眼说瞎话，”木吒轻哼两声道，“若真的没事，你会到现在都没觉察出这边多了个人？”见沉香惊讶地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朝沉香身后努了努嘴，笑道：“回头看看，那是谁？”

　　哪吒自木吒开口起便没再说话，此时看看不动如山敛眉端立的杨戬，又看看双眉微挑嘴角噙笑的木吒，视线最终落在狼狈地趴坐在地上的沉香身上，一颗心咚咚跳到了嗓尖。几百年了，每一次他见到沉香，两人不是相对无言便是相互刺痛，然而此时他看着沉香，却代他有了一种不敢面对想要逃避的心情。

　　沉香却没有留意到哪吒的异样，听了木吒的话也只是撇了撇嘴道：“知道这地方的除了我不就只一个陆遥么，有什么好看的？”举起手揉了揉额角，他横了木吒一眼道，“你既然知道‘没事’是我在胡说八道，便体贴体贴我啊……我现在浑身上下痛得要死，你还让我转身回头，想拆了我的骨头么？”

　　哪吒闻言一怔，木吒更是哭笑不得，却见白影一晃，杨戬已出现在沉香面前。

　　沉香再次见到那个与梦中一般无二的身影时，眼神却不似梦中那般恍惚茫然。他缓缓放下顿在额角的手，一言不发地直视面前的杨戬。杨戬从容地与沉香回视，同样沉默着没有开口。

　　山底的气氛自两人对视起便变得有些奇异，木吒抬手按住哪吒的肩膀，示意他暂时不要开口。

　　沉默维持了许久，先支持不住开口的是沉香。他的目光始终清醒，眼中依次划过眷恋与仰慕，最终却定格成带着讥诮的自嘲。望向始终站在离他不远不近位置的杨戬，他叹了口气道：“好吧，论耐性我比不过你。但你也该知道你失败了……如何，可否亮出本来面目让我见识见识？”

　　见眼前之人依旧沉默不语，沉香不禁有些烦躁地道：“对，我承认你扮得确实很像……比真的还像真的。可是你看，我已经看破了，所以别再做徒劳的无用功了。能够跟随我和三太子到这里，甚至还糊弄过了木吒，如此能耐何必去扮另一个人？”面对仍然不为所动，甚至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的杨戬，他忍耐着道，“你要破绽，好，我给你破绽……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回去告诉那个人，下次用‘他’来试探我的时候，别忘了再找个演哮天犬的。”

　　听到这句话，杨戬的眉梢终于微微动了动，慢慢说道：“这番话，是你原本便想说的，还是因为此刻身受重伤，纵然想给我一斧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不得不这么说？”

　　沉香闻言心中蓦然一紧。杨戬这话含义莫名，既不是向他承认自己确实不是杨戬，却也不是再接再厉试图说服他。几百年来，已经很少再有人能给他这样摸不着底的挫败感。甚至……面对这挫败感他并不觉得自厌或是排斥，只觉得本来就该如此。他为自己瞬间的软弱惶恐，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胸口的伤已经不再流血，可是仍痛得撕心裂肺，脑海中混沌一片，完全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思考。眼前昏昏沉沉，却强逼着自己抵抗住想要安心睡去的冲动。

　　杨戬这时却已移开了视线，转头望向因沉香斩钉截铁的态度而迟疑犹豫的哪吒，以及故作肃然眼中却露出无边笑意的木吒，淡淡道：“我倒是今日方才知道，原来在沉香心里，什么牛鬼蛇神乔装改扮一番，便能‘糊弄’住你。”

　　木吒闻言一呆，回过神来时却不免黑了脸道：“你还有脸说！若不是我在，哪吒怕是到现在还在嘀咕着让沉香撤了幻境，再加一个认定了你是哪路‘牛鬼蛇神’扮来试探他的沉香，我看你怎么应付！不是我说……神仙虽然不像凡人死了还能轮回，但死而复生什么的也不算少见啊，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竟让他们以为完全没机会救回来？”

　　杨戬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沉香，并未多做犹豫，只简单地说了三个字：“封神台。”

　　沉香听到这三个字时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一颤。他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封神台内层被撕裂了的骨肉，支离破碎的残魂，芳菲艳丽的桃花在眼前化作一片血色。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未去寻找什么破绽，只因他认定了，“杨戬”的存在本就是最大的破绽，后来视线所及不见哮天犬的时候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然而，那一番看似直截了当实际还是出自试探的话被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之后，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难道说……沉香僵硬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杨戬的目光里是无限的恐惧。

　　是假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哪里都回不来了。

　　可是……眉眼可以作假，身形可以作假，声音也可以作假。然而那气息，那缠绕着自己的温暖……与他昏迷过去前感受到的，一模一样。那时，他就是凭借了这温暖硬破了化身傀儡虫的女妖的迷心之术。他原以为那只是金锁带给他的错觉……但那、竟是真的吗？会是……真的吗？

　　心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仿佛要跳出嗓尖。掌心早已被指甲扎破，胸口三太子刺出的伤口也再次流出血来，但他不觉得痛，一点都不觉得。一瞬间他只想扑到那人的怀中，什么也不理会地痛哭一场。

　　可是不行。不可以。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这么对他说，你早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而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点思索着如今的局面。自己与螭吻的交谈被三太子听去，一路逃至泰山……受了三太子一枪，被那女妖趁虚而入……那时，自己确实是念出了进入山底的咒语，也确实是看到了木吒，神识才放松的。还是说，自己虽然破除了一个迷障，那女妖利用傀儡虫的力量，又设出了另一个幻阵？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自己原本就还在幻阵之中，还没破了那女妖的惑心之术……那么眼前所见的一切，自然是假的。可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他想起杨戬方才的话，心中陡然一痛。若不是我此刻重伤在身，他又一直远远站着不靠近一步令我无法一击便中，我会不会一句话也不说便给他来上一斧？

　　……我会。内心深处传来的肯定答复让他浑身一颤，但他仍咬着牙继续想了下去。如果那是真的，自己却把它当做了假的，然后毫不犹豫地出手，再伤他一次……再杀他一次？这么多年下来，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对他虎视眈眈，他亲自下手除去过多少个“杨戬”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一次又一次，他冷笑着看着面前的妖魔化为灰飞，然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装作强大得无懈可击，骗过了一个又一个对手，甚至骗过了他自己。然而这一次……

　　“还是……老样子，”沉香一寸一寸低下了头，突然惨笑了出来，“还是这么优柔寡断，还是这么分不出真假……您说的一点都没错，几百年了我还是这么没出息。您很失望吧，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这么没用的。”他一直在笑，双眼干涸无比，没有一滴眼泪。

　　杨戬的心猛然一颤，仿佛感受到被利刃刺穿的尖锐的痛楚。嘴唇微微颤动，正欲开口，却听一边木吒抢先开口，似笑非笑地道：“沉香，你舅舅现在既无肉身又无魂魄，仅剩一抹元神，虚弱得很，你若是不想他连这抹元神也散去，最好别惹他生气。”

　　眼见不只是沉香，一边的哪吒也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般骤然苍白了脸，杨戬终于忍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木吒，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如此多话？”

　　木吒眯起双眼笑道：“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趁沉香仍在失神的当口儿，他迅速与杨戬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哪吒肩头，岔开话道：“行了沉香，别半死不活的了……我还没问你呢，杨戬这疯子当年根本没把新天条的隐情告诉你们，你和哪吒怎会知道的？”

　　哪吒被木吒在肩上一拍时便有些疑惑，此时听了木吒的问话更加不解，但触目所及却见杨戬也微不可察地向他摇头，终于吞下了一句“你们不是知道了么”。

　　沉香闻言终于回过神来，视线迅速扫过哪吒，心思一转便有计议，立时道：“是……是胜佛先看出不对，然后小玉凭借宝莲灯的万年法力冲破封印，再帮四姨母解开符咒，我们才……才知道了一切。”说着，还一边悔恨地低下了头，一边却不动声色地朝哪吒露出了祈求之色。

　　哪吒吃惊地睁大了眼，却牢牢闭着嘴一言不发。可是……他有些沉重地想，为什么沉香要说谎？还有，杨戬大哥和二哥是怎么料到沉香不会说出水镜的事？

　　他心中巨震，看在沉香眼中，却只是不明了他的隐瞒而已。眉峰微皱，心中暗自盘算着日后怎么向他解释，还有其他看过那些往事的人……对了，还有外婆……不知不觉，沉香眉心越蹙越紧，一时心中翻腾不已，竟未听到一边哪吒的呼唤。

　　“沉香？沉香！”

　　“啊，什么？”沉香一惊，愣愣抬起头来，只见到杨戬担忧的双眸。他定了定心神，依稀想起方才哪吒好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躲开自己那一枪……不自觉地避开杨戬的目光，只是故意有些促狭有些调侃地一笑，才慢条斯理地道，“三太子，你我要是真的实打实交起手来，你就不怕山崩地裂？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呀，想让你安静下来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莫怪莫怪！”

　　看着百多年来难得表现得如此孩子气的沉香，哪吒刚哭笑不得地训斥了一句，心中却突然一动，隐隐约约，竟有些明白杨戬与木吒要在沉香面前装不知道水镜的原因了。

　　他闭了闭眼，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沉香的胳膊，低叱道：“你不要命了？伤那么重还跟我在这嬉皮笑脸，赶快坐下调息！”

　　杨戬看着沉香不动声色地敷衍哪吒，心中浮起怜惜，轻声道：“沉香，来泰山之前，我见过郑伦。”眼见沉香神色微变，他心下暗叹，又道，“但一来他所知本就有限，二来，他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无论是当年发生了什么，还是如今你又打算做什么，我都一无所知。”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戬柔和地道：“别担心，如果你不愿说，舅舅不会逼你。安心调息吧，我和哪吒木吒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

　　沉香看着杨戬温暖依旧的双眸，遥远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很多年以前，这个男子曾为了自己幻作了一个他最厌恶的模样。当时他是怎么对自己说的？

　　——沉香，我能……抱抱你吗？

　　沉香眼也不眨地看着杨戬，突然伸出手去，想要狠狠抱住他。哪怕被他发现自己的软弱，也不想、不能、不忍、更不敢再错过这一次机会。然而，他忘了杨戬此时只是一抹元神，纵然能触物，也是出自他自己的意念。自己贸然伸手去抓，除了稀薄的空气，又能抓住什么？怔怔看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穿过杨戬的身躯，沉香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跟在水镜里的时候一样……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做不了。

　　果然……我已经没有这个资格抱住你了吗？突然间，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了他全身，让他绝望得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但是……不行，坚强起来，沉香。不能让他担心。他控制着自己不露出丝毫的失态，想要扯出一个轻松自然的微笑，却在下一刻发现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无比熟悉温暖的怀抱。

　　“舅舅……”忍耐了几百年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溅在地上融进土里，他终于得以在他最尊敬的那个人怀里失声痛哭，“我好想你……”

　　杨戬安抚地拍着沉香的背，轻声道：“舅舅回来了，别怕。”

　　沉香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定了心神，恋恋不舍地从杨戬怀里出来，低声道：“舅舅，木吒说得不错，您现在只有元神。别……太费神。”说罢，又看了杨戬一眼，才默默走向一个角落，安静乖巧地盘膝而坐，调息起来。

　　哪吒在杨戬与木吒的示意下打出结界，封住了这边的动静。待沉香入定之后，杨戬的元神才微微一晃，缓缓隐去。哪吒脸色一变：“杨戬大哥……”

　　“无事。”杨戬的声音仍然平静冷淡，哪吒却满脸不信。

　　木吒见状不禁叹口气道：“放心吧，杨戬确实没事……你若还是担心，便再往手里那块金锁上撒点血。”

　　哪吒不明所以地再次划开掌心，却见已渐渐恢复原本模样的金锁在碰到哪吒的血时，其上又起了一层暗红的光晕，与此同时一边杨戬的身形也再次浮现出来，哪吒不禁错愕地道：“杨戬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戬沉默不语，木吒却也没有解释，只叹口气道：“杨戬，谎我是帮着你在沉香面前说了……但你觉得能骗他多久？”

　　杨戬眼神复杂地望向一边盘膝而坐的沉香，却听哪吒迟疑着问道：“为什么不能告诉沉香？现在这样，大家都辛苦不是么？”

　　“不是不能告诉沉香，不过是现在还不合适而已。”木吒摇头笑笑，心中又补充了一句，“就像……杨戬的元神一直跟着那枚金锁的事现在也还不能告诉你一样。”顿了顿，他见哪吒虽仍困惑不已却未再追问，微微一笑，岔开话道，“对了杨戬……你刚刚说的郑伦，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杨戬说完便见木吒一脸“你骗鬼呢吧”的表情看着他，不由失笑道，“我只知道这小子被沉香关了几百年，前阵子才刚被送下凡。”眼见木吒与哪吒面上同时浮现茫然之色，杨戬不禁看了沉香一眼，才继续道，“不只是郑伦，闻太师武成王土行孙夫妇再加他丈人……唔，好像还有赵公明，总之封神榜上好些人，一个个都被沉香暗度陈仓了去。”

　　木吒心中一动，蓦然睁大了眼望向杨戬，然而未等杨戬点头，却听一边哪吒失神地喃喃道：“……武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