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春》臨水照花妍

2、未曾走遠

　　蘇照妍坐在計程車裡，靜靜的看著窗外。從機場一上車，她就沒說過一句話。計程車司機幾次熱心的想和她聊天，她都只是淡淡笑了笑。

　　五年了。

　　這城市變化不大，街道一樣的寬敞，路邊一樣的每到春天就大肆綻放的櫻花，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樣。

　　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溫暖的春日，她逃難似地離開了這個她最愛的地方。她走得那樣急，幾乎什麼都沒帶走。

　　她不在乎。最想帶的帶不走，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窗外的景象快速的倒退著，蘇照妍彷彿隱隱聽見膠片轉動的聲音。那種老式電影的老式膠片，轉呀轉呀，過去的記憶猛地回放起來。

　　"我...訂婚了。"他說。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裡有著深不見底的哀傷。

　　"...是嗎...那...恭喜。"蘇照妍笑著說。那時候她不知道，為什麼笑的時候，心是痛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臉上笑著，眼裡卻止不住地流淚。

　　後來，兩個人都沈默了，面對面坐著，誰也沒說話。如果可以，蘇照妍多希望時間可以停在這裡。就這樣坐著，一直到時間的盡頭。如此，至少他們不會失去彼此。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好像是世界一瞬間崩塌了，轟然巨響過後，才恍然發覺永不可逆的傷痛。這五年裡，蘇照妍常常夢見那天他的神情，她在夢裡伸出手想抓住他，想讓他帶著她一起走，可是他總是在她的手就要碰到他時驟然消失，於是她就會在午夜夢迴裡一身冷汗的驚醒，然後在黑夜裡痛哭失聲。

　　原來並不是每一場惡夢都能夠醒來就結束，原來有時候醒來比在夢裡更絕望。

　　聽說他訂婚的那天晚上，上帝投給瀕臨崩潰的蘇照妍一個救生圈。她當時在一家中型廣告公司上班，職位不高，但是她很喜歡那份工作。她的公司一直在策劃進軍歐洲，擴展計畫已經如火如荼地進入最後階段。那天晚上，蘇照妍的老闆在半夜裡突然打了一通電話給她。

　　"照妍，都安排好了。下個月我們在巴黎的分公司就要開幕。妳想不想調去巴黎？我可以給妳執行創意總監的職務。"

　　"執行創意總監！？"蘇照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麼能！？"

　　"我對妳有信心，再說，資歷夠的大家都有家庭在這裡，走不了，沒辦法。"老闆說。

　　蘇照妍當時就沈默了。是啊，只有她，什麼都沒有，連僅有的都失去了。如果再不走，讓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訂婚然後結婚，她真的會發瘋的。

　　"好。"毅然決然地，"我去。"

　　"太好了！機票都訂好了，下禮拜就可以出發。"

　　"我後天就走。"蘇照妍淡淡的道。

　　計程車依然往白石鎮開著，一路行經的街道都是她熟悉的，是在夢裡百轉千回怎麼也忘不了的。這裡有他的笑聲，那裡有他的背影，還有這裡，有他們並肩的擁抱，是這裡吧，他第一次牽了她的手，在那裡，他輕輕撥開她被風吹亂的長髮。

　　她閉上眼想逃開那些記憶，她不想看。可原來這些記憶不是眼前的，是心裡的，不是閉上眼就能不看見的。五年了，從溫哥華到巴黎，再從巴黎到上海。跨越了三個州，兩個大洋。又怎樣呢？想帶走的帶不走，不該帶著走的，卻跟著她天涯海角地流浪。

　　車上放著 Richard Marx 的 "Right Here Waiting"，一首很老的歌，是蘇照妍從小常在母親的房裡聽見的。那時的她並不知道，原來這首歌從很久以前就在述說她的故事。現在她懂了，懂得了歌裡的滄桑，也懂得了那種無盡的等待。

　　拿出手機，蘇照妍輸入了一串五年沒打過，卻從來沒忘記的電話號碼。

　　"我回來了，好久不見。"簡訊沒有具名，但是她知道他會懂的。

　　她用了五年的時間，才讓自己有勇氣重新回到這個地方。不是想改變什麼，只是想看看他好不好，想和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踏在同一塊土地上。彷彿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彷彿這樣就能夠證明，她和他的心一直在一起，從未曾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