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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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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针指向五点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同事三三两两开始收拾东西,岳流珠则散漫的撑着腮盯着电脑屏。
五点十分,她起身去了趟厕所,又走到邻近会议室的吸烟区,从兜里拿出盒烟点燃根烟。
公司很人性化,吸烟区处安放了一溜真皮黑沙发,间隔着桌几,上面摆着烟缸和火机供给烟民方便,她窝进沙发里,脚下高跟鞋无规律敲着地毯。
吞云吐雾之间,岳流珠变换了好几个姿势,仍觉得怎么坐也不舒服,所幸站了起来,靠着落地窗看外面的风景。
刚入夏,每周七天起码有四天是阴天,从高楼上望去天空和地面相配极了,都是灰压压的一片。
她盯着同一个点盯了好长时间,如果不是电话突兀的响起,恐怕她还能盯更长时间。
短信铃声在空旷的吸烟区无限放大了数倍,让她觉得刺耳异常,心里一边第无数次想着回去就换个铃声,一边掏出了手机。
[要参加么]
屏幕上只显示了四个字,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参加是个动词,与它相配的名词有很多,可以是参加会议,参加party,参加葬礼,当然,更可以是参加婚礼。
深深吸了口烟,看着白色烟雾袅娜升起就像最倾城的美人起舞,她一时间有些失神。
曾经有个人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将她全部的收藏没收,并且严令禁止,那会她对他惟命是从,尽管犯烟瘾难受的要命,她还是一点点挨过来了,偶尔有一次,她实在忍受不了,借了只烟如获至宝吸着时,还运气极差的被他撞见,狠狠被教训了一通。
看着看着,直到烟慢慢燃尽,烫了她的手指,才如梦初醒。
冷冷一笑,早先被压制的戾气重现在这张脸上,她一扬眉,狠狠将烟蒂捻灭在烟缸里,将自己的答复输进手机,输入了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发了出去。
既然不能管她一世,当初又何必招惹她,岳流珠看着手机显示信息已发出的提示,缓缓打着了火机,又点了根烟。
坐到将近六点,她掐灭了最后一根烟,咳嗽几声,起身离开吸烟区。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主任还没走。
“小岳,怎么还没走?”主任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疑惑问道。
“恩,张主任,就走了。”她眉宇间还是一贯的散漫样,不管对谁都是,没有明显的厌恶,也没有明显的喜欢。
“好的,路上小心,对了,小岳,明天把正装穿来,得给新上任的经理留个好印象。”主任笑了笑,又把头埋进文件里。
“知道了,谢谢主任,那我走了,再见。”一板一眼把该说的话说完,她背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刚出电梯门口,短信又来了。
[晚上一起吃饭。]
她回了个好,出了大厅,拦了辆出租车。
“麻烦到法华大街。”她报出地名,就闭上眼养神。
“小姐,到法华大街哪里呀?”司机师傅显然是个热心肠。
“景辉大厦。”她睁开眼,舒展了眉头答道。
“景辉,好嘞,男朋友在那里工作呀?”见乘客没有不满的样子,司机师傅也来了精神头。
她笑笑,并不作答。
“那里工作的小伙子都是有出息的,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哪像我女儿,找了个小混混,成天和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呦,真是没出息。”司机师傅说着说着就聊到自家烦恼,话匣子一开没完没了。
岳流珠也不多说,就这么听着,时不时恩啊啊的搭两声腔。
有了司机的喋喋不休,坐车倒也不那么无聊,她只觉不到一会功夫就在景辉大厦脚下了。
接过司机找的零钱,她推开门下了车。
没走几步远,一辆黑色跑车驶到她面前,窗户摇下,露出里面的人。
“上车吧。”男人唤道。
不可置否的点点头,她绕过车身,坐上了副驾驶位。
“真没想到你会参加,我还以为你害怕见到他呢。”等她系好安全带,男人开口道。
她有些困倦的眨了眨眼,按了按眼角,并未出声,似是没听到。
“他一个月前回来的。”男人显然不肯放过她。
“晚上吃什么?”她问道。
“随你。他给我打电话,说要结婚了,婚礼在下个月十五举行,刚好和女方生日是一天。”他继续道。
“我想吃日本料理了。”她思考了一会,答道。
“好。”他转动方向盘将车子掉了头,又道:“他说不想这么早结婚,没想到女方怀孕了,家里的老爷子告诉他不结婚就别进家门,他才迫不得已。”
“打个电话预约一下,要不一会进门都进不去。”她看了看时间,提醒道。
男人带上蓝牙耳机,示意她找下号码,温润有礼的声音配上冷冰冰的一副容貌,让岳流珠怎么看怎么诡异。
这个心口不一的男人,她翻了个白眼。
按下结束键,他并未再开口,一阵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过会,仿佛为了打破沉默,又仿佛以打破沉默为由:
“他看起来比以前沉稳多了,若他以前如此,想必你们也不用走到今天这步。”男人颇为惋惜道。
“一会吃什么好呢?鳗鱼寿司好不好?”岳流珠摆弄了会手机,从兜里掏出烟想冒一根,结果里面空空如也。
眼角瞥见她把烟盒攥紧,焦躁地捋了捋俏丽的短发,他道:
“那个不好,生鱼片比较不错。你知道他结婚对象是谁么?”看她微微皱紧了眉头不做声,他微不可见翘了翘嘴角:“我那天看见她时,真吃了一惊,我记得她以前和你似的,跟个假小子一样,现在却变得十分淑女,样貌气质,谈吐举止绝佳,不愧是钟氏企业的千金,段氏将来的媳妇。”
她沉默了半响,才挑挑眉道:
“你喜欢吃生鱼片?好吧,那就生鱼片吧,不过我还是想尝尝鳗鱼寿司。”
他见她望过来的眼睛亮晶晶,野性又桀骜,似乎和大学时的她重叠了。
嘴角翘起,他给了她最后一击:
“是钟渝哦,当初真没想到,最后和鑫之结婚的竟然不是你是她。”
“你今天的话格外多嘛,不知道一会吃饭能不能堵上你的嘴。”她冷冷道。
“也许吧,我今天还真饿了。我看你好像瘦了,不知道这个月是不是日日寝食难安?”他笑得格外从容,如沐春风。
今天若任意换个人都会被他的笑容征服,但岳流珠只觉得火气蹭蹭蹭向上蹿,深吸了几口气,她吊着眼嘲讽道:
“君总这么关心我,我还真受宠若惊。”
“我不关心你关心谁呢,毕竟,我们关系这么亲密。”他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丝丝暧昧。
“君柏舒,不就是她又回来了么?怎么着,余情未了啊?那你找她去呀,少他妈跟我这阴阳怪气的。”他的话像火种点燃了导火索,岳流珠猛地直起靠在驾驶背上的身子,抬手把攥得扭曲的烟盒让他脸上,眼神越发凌厉。
他也不恼,神色平静的开着车,语气里甚至带着激怒她的快意:
“我倒要问问岳小姐,我和她分开是拜谁所赐?”
“□□X的,不他妈就是个一夜情么?当初你要是不跟她说,她知道么?说到底就是你丫嘴欠,我他妈被甩了算活该,你怎么就缺跟筋非得把这事吐露出去啊?现在反而怪我了?”她咣的一脚踹在前面挡板上,话里流露的火气越来越大。
看着她像只炸了毛的母猫,他眯了眯眼,将车子停进了停车场,伸手抚了抚她短俏的头发。
“好了,下车吧,一会请你吃鳗鱼寿司。”
“你丫就他妈会用这招。”她拨开头上的大手,开门走下车,安全带刚才那个男人帮她解了,从前现在,这个男人哄她总是使同一招,虽然管用但很没诚意好么。
他悠然解开安全带,瞥见站在车外一脸郁闷的女人,轻轻翘起嘴角,将暖意渗进眼底。
恐怕今天是她这一个月活得最有生气的一天吧,他这么想着,推门而下。
岳流珠感叹,岁月果真能让人成熟。
尽管她才26岁,但出学堂入社会的这四年,已经磨平了她的棱角,只剩下零星的几粒碎渣。
要是搁以前,她是绝做不到前一秒和人吵完,下一秒就心平气和一起吃饭。
她想向服务员要包烟,被告知这里禁烟,她郁卒的同时君柏舒已经点好了餐。
这家日式餐馆完全是合式的,一间间的小隔断,地上铺的是榻榻米,摆的是小餐桌,人必须坐在地板上才够得到菜的高度,环境十分的幽雅安逸,一个个穿和服的侍者来来回回,不可否认十分的赏心悦目。
在上学的时候,她还对这种安静的地方抱持反感态度,喜欢吵杂热闹的地段,张扬着自己的青春活力。
喝着端上来的茶饮,看着对面男人轻垂的眼睫,无由来的有些怀念从前的校园时光,怀念那个年少轻狂的年纪,在今天以前,这种情绪她是绝不会有的。
嘲讽的笑了一下,对自己的怀旧感到有些好笑,年轻时干得那些子傻事,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呢。
“笑什么?”君柏舒挑眉问道。
“没什么,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辣。”她是指他用生鱼片蘸芥末。
“人都是会变得,你以前不是也不爱吃鱼么。”他将生鱼片放入嘴里,芥末的介入让他享受的眯起了眼。
“人都会变的嘛。”她原话回敬,耸耸肩,也夹了片生鱼片。
还记得当初他们两个总是一言不合就在吃饭上互相较劲,但凡一起出去吃,她就会点超辣的食物,他十有八九点各种鱼类,两人都十分倔强,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宁愿吃完了就吐或者辣得上火,也绝对要咬牙吃掉对方点的食物,一口不剩,常常让身边人哭笑不得。
大学四年,两人对对方爱吃什么不知道,不爱吃的倒记得一清二楚。
“生鱼片蘸芥末比较好吃。”见不得对面女人暴殄天物,君柏舒加了片鱼肉,在芥末酱里滚了一滚,把筷子伸到岳流珠嘴边。
“有么?”她表示怀疑,但还是将信将疑的张开嘴想咬住那薄薄的鱼片,嘴唇就差一公分碰到生鱼片时,到嘴的生鱼片又被男人撤回洋洋得意的放进了自己口中。
就知道这个男人没这么好心,狠狠瞪了他一眼,岳流珠把怨气发散到刚上来的寿司上,一口一个吃得很是咬牙切齿。
他看着岳流珠气闷的样子,似乎很是愉悦,吃饭的速度都不经意慢了些,想让分别来的缓一些。
“先生小姐,需不需要些日本清酒?这是本店的招牌酒,口感绝佳,味道清醇,而且不会醉人,很适合配生鱼片吃的。”一位女侍者面带微笑的走过来推荐道。
原本猛吃的连丝毫形象也无的岳流珠,猛地停了下来,脸色微变。
君柏舒神色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朝女侍者做了拒绝的手势,道:
“不用了,谢谢。”
这个侍者凭着女性特有的直觉,奇怪的在君岳两人之间看了一回,觉察了可能是自己的出现才使饭局上的气氛变得压抑,不禁连笑容也尴尬起来,朝神色较好的君柏舒微笑致意后,急忙退出了这凝重的氛围。
没了吃饭的兴致,岳流珠意兴阑珊的戳着碟子里剩余的寿司,紧缩的眉头在侍者走后仍没有解开。
他知道使那眉头紧皱的原因,却不愿多说,今晚,他不想再度激怒她了。
“吃好了么?我们回去吧?”他绅士体贴的询问道。
她点点头,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
君柏舒叫来侍者结账,是刚才推荐他们清酒的女孩,看见岳流珠无精打采的模样,她歉意的朝他笑笑。
等两人双双出了店门,她还满脸纳闷的想着刚才的一幕。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听见酒字就脸色大变呢?”实在想不通的她,朝身边一个头发弄得很时髦的同伴问道。
这个少女涂着浅紫色眼影的眼睛翻了她一眼,说出的话使得比看起来老了十岁。
“不会是防止酒后乱性吧。”说完她便得意地哈哈笑了起来走到一边,徒留女侍者仍旧一知半解的站在原地。
两人刚上车,便听见君柏舒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好。”他按了通话键,因注视着前方车辆,并未来得及看来电显示。
起初,她并未注意到君柏舒的电话,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想着什么。
一声“鑫之”将她从冥想中拉出,生生打了个冷战。
她侧过头看向君柏舒,听清了他接下来的话。
“去吃日本料理?呵呵,真不凑巧,我刚从那里吃完出来。”他的表情十分放松,甚至有意无意看了她一眼。
电话那头的段鑫之似乎想让他回头去找他们小聚下,因为她听见君柏舒道:
“不了,改天吧,我还要送我朋友回家呢。”
“女友?呵呵,我还没成功呢。”不知对方又说了什么,君柏舒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她忍不住锤了他一下,满嘴的胡说八道。他什么时候追过她,她怎么不知道。
没想到他会突然侧过头看她,眼眸被路灯照得流光溢彩,使她不自觉僵了一下,窝回了椅子里。
眼神渐渐变冷,她躁动的挠挠头发,想抽根烟。
等挂了电话,君柏舒淡淡道:
“不知道等鑫之知道了他口中我的准女友是你,会是什么表情。”
“你有那么讨厌他么?”她皱皱眉。
“我为什么要讨厌他?”他语气温和的反问。
“那又为什么……”她咬咬牙,将吐出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真是不巧呢,咱们刚出来,他们就去了,要不就能一起吃了。”君柏舒装作没听见她那半句话,并未往下深究,话锋一转,说起了电话的内容。
岳流珠转过头,对这句话不发表任何感想。
窗外夜色渐浓,一排排的路灯向军人般笔直挺立,病怏怏的昏黄光线随着车子的高速移动连成一条跳跃的线。
有些事有些人,注定一次过错,错过一生。
而她和段鑫之,却注定要一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