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姑苏，岁月静好》东写西读

2、chapter2 姑苏的杜杜

　　筱凌并不避讳思念他，那个与她隔了半个地球的男子。她以这样正向的思念引导她肚里的孩子，并不想叫他（她）感知凄苦和怨恨。

　　她爱他，以这个孩子为证。

　　彼时，刘以默在欧洲已有了不错的声名。他的作品里郁结着淡淡忧虑，竟也造出不可复制的个人风格来，加之他俊俏而神秘的东方面孔，在新秀圈一时风头无两。

　　她淡淡无奈，若是因了她使他生出这一股忧郁的底色，也算是她为他的事业助力了一把，这样也算是不错。

　　她将他较为明朗的作品列印，张贴在卧室内，算是对孩子的胎教。他（她）应该有来自父亲的影响，而她能做到的，不过如此。

　　“我在姑苏，岁月静好”有一招颇为独特的揽客招数，小店里有一部半成品的原创小说，由着顾客任意续写，于是一个故事，因着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思量，有了全然迥异的发展和变数。

　　其实那前半部，便是她周筱凌直到以默将走的人生，她只是想要知道，若不是现在这样，她的人生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有人给出美好的描摹也罢，有人预期惨淡的收场也罢，她只是想知道可能，并没有与现状比对，也没有任何不忿。

　　有尚且年少的孩子凭着小说和电视里的路数，描述机场诀别时女子的不舍和崩溃，男子幡然醒悟，爱美人不爱江山，从此闲云野鹤，只与美人伴。她淡淡微笑，看这个稍显稚嫩的手迹和全然美好的预期，原来果然是她自己从来阴暗而悲观，想的不过是两相生厌的结局。

　　也有人用轻松的笔触说男子用计将女子拐上了飞机，胁迫她嫁鸡随鸡，于是同赴欧洲游历。而筱凌晓得他没有成熟如此，她也不至幼稚至此。

　　直到出现一个版本的故事，全然中她所想，周筱凌心中一震。

　　筱凌是早就知晓有人把她的故事转载在网上的，在这个城里的美食论坛和情感论坛各开一帖，跟帖者甚众。自己的人生在别人的意念里生出旖旎的彼岸花，对筱凌来说算是奇特的阅读体验。

　　那篇续就出现在论坛上，用奇怪的名——水土又二八。它晓得她在机场的哀怨和隐忍，它明白得知有孕时她的无奈和窃喜，它甚至道出了她如今的淡静和安心。所幸，这篇文隐晦了她脱逃的城市，也没有明确点出这间咖啡书屋，反替她悉心掩护——文中的女子迁到三亚，开出一间咖啡馆，唤“一杯沧海”，便从此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筱凌握着鼠标的手有些不自觉地颤抖，作者隐匿了IP地址，可是除却那个省略的部分，一晃眼间筱凌竟然觉得隐隐熟悉，却一时没有头绪。

　　孕吐反应渐渐厉害起来，筱凌的身形也日渐笨重，厨房之事显得有心无力了。于是那个不成材的厨房杂役杜子涵慌乱起来。孕妇的身子弱嘴巴刁，养个大厨伺候着尚不得周全，更何况这个不谙中餐的洋厨子。也碰巧，筱凌的公寓边上有家私房菜馆，杜子涵便全仰仗着它张罗筱凌的伙食了，每日里的晚餐便是一径徽标精致的外卖盒，汤水炖的也是上乘，竟然还难得的用料新鲜重火候少调料，果然是养生餐世风日上。

　　那一日筱凌早起脚抽筋，便没有去店里，杜子涵说好了中午送饭过来。难得一人在家，倒是过分清净了，筱凌这才觉出那个男子到底是有分量的存在。登上网去查看那个续文的帖子，偶然扫过一眼自己的IP，她猛然一怔。一比对，果然那个续文IP除了隐藏部分与自己的全然吻合。脑中忽的又一闪，筱凌匆匆抓住残思，盯着这个用户名——水土又二八。

　　水土又二八！

　　两点水，土八又——竟然就是，一个凌字。

　　自己的号，自己的名，莫不是人格分裂的又一个自己？

　　可是她还是记得，这个屋子里并不只她一人。

　　一时间思绪庞杂，心下烦闷，筱凌便想出去走走。路过那家徽标熟悉的私房菜馆，她不自觉地就走了进去，不到午餐时间，屋子里并没有其他的客人。兴许是这两个月都靠它养活，筱凌觉得莫名亲切，没看菜单就依着平日的偏好点了几个菜。

　　服务生微微一愣，把菜单重又递到了她的手上，巧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店里头并没有这几道菜。

　　没有？筱凌环视一圈，看到那个精致的徽标，实在没错呀，若不然，自己这两个月是遇见田螺姑娘了不成。

　　小姑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补充了一句，近两月都有一个好帅的先生来借厨，他做的东西里倒似乎有这几样。说起来这先生颇奇怪的，带食材来借厨房，还非得用我们家的外卖盒装。老板娘可欣赏他呢，挖了多少次墙角人家都没肯。我看呀，老板娘八成是看上人家了。

　　小姑娘说到这里掩着嘴笑，浸在自己的臆想里，没看出眼前这个孕妇有多大的触动。

　　却原来，当真是遇上了田螺先生。

　　刘以默在欧洲的生活很规律，其实自与筱凌在姑苏的第一照面，他就晓得这个表情浅淡的女子是一味毒药，而他，无路可逃。即使如今与她相隔半个地球，他闭目时依旧可以描摹她的鬓发和眉角。

　　那一日在机场她淡淡一句再见再也不见，他当真是动了气的，所以到了欧洲便也有一周不曾与她联系。想着等她先服软，可是要磨性子，他向来比不过她，好歹又僵持了一周，他终于没忍住给她去了电话，结果呢？手机停机，打单位的，说辞职了，打家里的，换了租客，MSN永远灰着头像，她这样决绝地履行着她的诺言——便再也不见吧。

　　这以来他便沉默下来，只由着相机伴着他，作品里染着散不去的郁郁，反替他挣得了声名，他倒是无奈而心酸。

　　这天仿若是福至心灵，刘以默竟然登陆了长久未用的MSN，一堆信息闪得他太阳穴的神经突突跳。草草扫两眼，关了那些平淡的嘘寒问暖，突然跳出一个陌生人的留言，没头没尾只一个网址，以默都把鼠标移到关闭键上了，心里莫名一悸，反应过来时已经打开了那地址。这是一则论坛上的原创小说，名唤“我在姑苏，岁月静好”。

　　他并不了解在他之前周筱凌的人生，但这个故事读了没多久他就嗅出她的味道来，言笑间的淡漠气质和那种疏离感全然是她的写照。而故事的发展叫他心惊，果然，他自己便出现在女子的人生里，且以同样的方式散场。

　　可是原版的故事至此便戛然而止了，翻着那些不甚靠谱的续文，他急躁地捏紧了拳头，然后便看到了来自“水土又二八”的续，正是MSN上那个陌生人的名号。这篇续文里面若是事实……他不敢想象，在他全然不知情的状况下，自己竟然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孕育中的孩子。

　　他在跟帖的留言中得知这小说转载自一家咖啡书屋的原创，小店就叫“我在姑苏，岁月静好”，坐落于平江路，老板娘恰恰也是一名有孕的女子。

　　刘以默晓得，这必不是偶然，否则不会是姑苏城，不会是平江路，那名女子更不会出落成他梦里全然相同的性格模样。

　　而这一刻另一个重要的认知是，令他狂喜的是，他寻回了她，竟胜于那个孩子予他的惊喜。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飞车到机场，赶最近的一班机直飞上海，第二天正午，他就出现在了“我在姑苏，岁月静好”的门口——没有一件行李，着狼狈的衣衫和胡渣。

　　突然，近乡情怯。

　　推门的时候，周筱凌一句“欢迎光临”卡在喉头。

　　男子的睫迅速沾上雾气，手背因为用力握着的关系凸起青筋。

　　你好。身后传来淡静的问好，周筱凌回头，看到杜子涵安静地站在窗前，在背光的阴影里，他唇角安静的笑容却那么明媚。

　　你好。刘以默的声线藏着几预崩裂的情感，他的面目在迎向阳光的绚灿里几乎不能明辨，然眸光却不偏不倚，只在她身上。

　　周筱凌在这一明一暗的对峙里，失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