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成妖》锦唯璃

2、2

　　【伍】
　　我坐在刚刚破土而出的杂草上，目光遥遥望着远方青翠叠嶂的山峰，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惆怅。
　　我想和子辰一起离开妖域，看看他口中所说的繁华人间，可是又舍不得阿蓝。
　　阿蓝是妖域最强大的妖怪，可是最近的他明显的憔悴了，如今他的脸色只能用病态来形容。
　　而他生来谨慎，周身都设有隐形结界，以防敌人攻击，这也是我在梨园找了很久也见不到他人的原因。
　　令我担忧的是，阿蓝在熟睡时，结界自行爆破，暴露了他的身体，我不敢想象，如果阿蓝被敌人发现，会有何种后果。
　　就在我彷徨不定时，子辰的到来打破了我的思绪。
　　“阿离，你决定好了么？”
　　我咬着嘴唇，想摇头拒绝，可是又禁不住诱惑。
　　子辰和我梦中的少年过于相似，以至于我对他产生莫名的情愫，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让我深陷不能自拔。
　　“你若是要离开，就独自走吧，阿离是不会跟你走的！”
　　同一时刻，阿蓝的身形瞬间幻化在子辰的身侧，子辰机警地拔剑，剑未出鞘，阿蓝的体内喷射出巨大的热流，将子辰连人带剑打出几米开外。
　　子辰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意识。
　　我惊惶地跑到子辰身边，伸手探息，他的呼吸已是气若游丝。
　　“你居然下此狠手！”我火冒三丈地冲着阿蓝嚷道，“你还不快点过来救他！”
　　阿蓝的眸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老半天，他才幽幽郁郁地开口：“我凭什么要救他？”
　　“是你打伤了他！”
　　“我并未出手，是结界在保护我！”
　　“我不管，反正你必须救他！”
　　我们僵持了半天，他才一字一顿地说：“想让我耗费法力去救他也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嫁给我！”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咆哮着：“可我不爱你！”
　　阿蓝的眼神溢满了受伤，他苦涩地一笑，“这不重要。”
　　一直以来让我依赖着的阿蓝，现在不顾我的感受打伤了子辰，还胁迫我嫁给他作为救子辰的条件。
　　这样的阿蓝，很陌生。
　　“阿蓝，我恨你！”我闭上眼睛，眼泪瞬间砸落。
　　阿蓝的声音忽而变得沙哑无比，“恨不恨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只要能让你渡过这一劫，就算是强迫你也在所不惜！”

　　【陆】
　　成亲那天，当我披上大红的喜袍，戴上金光四射的凤冠时，一直给我上妆的落落，忽然泪如雨下。
　　“阿离，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幸福到死！”
　　我看着铜镜前淡妆峨眉的自己，心里异常的烦躁，于是对落落回话的语气，也没了往日的和气， “如果你那么喜欢阿蓝，那么你就代替我嫁给他吧！”
　　落落的手一顿，眼神变得灰暗至极。
　　她酸涩地笑了笑，轻叹道：“唯有你能救阿蓝！”
　　“此话怎讲？”我没好气地问。
　　落落张口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我却听不到半个字。
　　我拧眉道：“你和阿蓝一样欺负我听不到心语是不是？”
　　落落短暂地错愕之后，闭上眼睛，绝望地长叹一声，“这都是天命！”

　　夜幕降临后，我在新房里等阿蓝，但他迟迟未归。
　　百无聊赖的我掀下盖头，在房间里瞎转悠。
　　“阿离，你在吗？”有人敲门。
　　我一惊，这是子辰的声音。
　　慌乱地开门，我便看到精神抖擞的子辰。
　　看他如此模样，我明了，阿蓝遵守了对我的承诺。
　　子辰捉住我的手臂，急道：“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子辰，我不会跟你走！”
　　“阿离————”子辰执着我的手，眸光被愤怒填满，“为什么？”
　　“别问了好吗？”
　　我伸手将子辰推出门外，任由他在外面喊破嗓子也没有给他任何理由。
　　而我，也没有了任何解释的气力。
　　半晌，门外没有一丝动静，我踌躇了一会才开门，子辰早已不见，只留下一封信放在台阶上。
　　上面写着两行刚劲有力的毛笔大字：
　　若是不爱，缘何接近。
　　既是相离，何必偶遇？
　　顷刻间，我的泪不由自主地潸然而下。
　　捡起信，我捧在怀里高声呼道：“子辰你在哪？带我走！”
　　连叫了好几声，子辰汗流浃背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喘了几口气后对我伸出手。我脱掉嫁衣，扯下凤冠后握住子辰的手。
　　倏然，一道弧光划过，落落的身形幻化出来。
　　我下意识地挡在子辰面前，做出不肯让步也不许伤害子辰的姿势。
　　“阿离，你不可以背叛阿蓝！”落落话定，便抽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这时，阿蓝一摇一晃地从远处走来，云淡风轻地说：“让她走吧！”
　　“阿蓝，你疯了吗？”
　　“如果这就是她的幸福，我没资格去破坏！”阿蓝的声音极平，却让人觉察到他分明是在努力地压抑着某种感受。
　　忽而，阿蓝眉心纠在一起，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来。
　　落落惊呼一声，上前扶他。
　　子辰趁此机会拉着我的手，焦急道：“快走！”
　　跟着子辰的步伐，我还是忍不住回头，与阿蓝的目光交错。他闪避地垂眸，片刻后，他的眸光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浓如粘稠的苦楚，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凄凉。
　　我的心脏像是被捏了一把，痛得难以呼吸。
　　“阿蓝……”那一刻，我突然不忍离开。
　　可子辰却紧紧地拽着我的手不放，半傻半呆间，我和子辰出了妖域。

　　【柒】
　　去人间的路上，我彷徨不已。
　　再三思量，我郑重地对子辰说：“我这样走了，对阿蓝很不公平！我要回去！”
　　子辰顺手抓住我的胳膊，厉声道：“你疯了吗？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我挣脱子辰的手，“对不起，我不可以丢下阿蓝！”
　　突然，我的肩膀一阵钝痛，随后耳畔传来子辰阴冷的笑声：“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妖域，还演了这么出彩的戏，怎么可能让你走？”
　　我还来不及琢磨他话中涵义，便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再一次看到子辰时，他已是身着锦衣，头戴金冠，从头到脚无不散发着浓郁的贵族气息。
　　而我则躺在华贵精致的床上，除了嘴巴，全身都动弹不得。
　　“阿离，别怪我，生在帝王家想要活命，就得不择手段！”子辰坐在我身侧，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我也是被哥哥们逼上了绝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子辰的手指轻扫过我的脸颊，“我听说一百年前，我们国家有一位叫幻蓝的皇子被千年孔雀妖带走，据说那只孔雀是天地间罕有的圣物。”
　　我完全没有心思听他说话，此刻的我满脑子只有阿蓝。
　　我突然非常地痛恨自己。阿蓝在我身边时，我把他的好当做理所当然，并且毫无心肝地去践踏，而阿蓝不在时，我却这般思念他。
　　“本来我是想找到紫色孔雀妖，助我夺得这天下，可你的法力实在差强人意，幻蓝倒是不错的选择！”子辰的手指稍稍用力，我的下巴如火般刺痛，“我相信只要你在我手里，幻蓝一定不会置你的生死于不顾！”
　　我张口撕咬着子辰的手指，怒斥道：“你想利用阿蓝？”
　　子辰望着手指上那一排的牙印，啧啧笑道：“我相信他马上就到！”
　　“你倒是猜得很准，皇子殿下！”阿蓝在房间的半空中出现。
　　见到阿蓝，我犹如揪到救命稻草般，喜不自禁。
　　阿蓝微微咳嗽了几声，然后径直地朝我走来，当他靠近我时，床的四周倏然出现红色的结界，阿蓝伸过来的手指被烫伤。
　　阿蓝缩手，很快的，他又开始尝试接近我，“你既然有这样的能人异士，还需要大费周章地去妖域？”
　　“皇兄身边高手如云，我这边的门客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如此不堪，看来我是高估你的实力了！”子辰气急败坏地说。
　　阿蓝强行突破结界，并以最快的速度将我抱起，抽身出了结界，他将我放下，并替我解开穴道。
　　“我也知道你只是想活下去，就如同当年的我，可是……”阿蓝抿了抿唇，“我真的帮不了你！”
　　“开什么玩笑，为了去妖域，我可是豁出性命！”气急之下，子辰拔出腰间的剑，对着阿蓝劈下。
　　“哗——”阿蓝周身浮现透明的结界，挡住了一击，旋即结界如风般消陨。
　　阿蓝的身子晃了晃，一股紫色的光芒自他体内喷出，又迅速潜入。他按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而他的眸光也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般，蓝得摄人心魂。
　　“来人啦，将他们拿下！”子辰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带刀侍卫如蚂蚁般涌进，将我们团团围住。
　　同一时刻，几道利刃飞旋着将几十个侍卫削首。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不知情的侍卫们吓傻了眼，等他们回过神来，又有十来个侍卫被斩杀。
　　“你们先走，这里我来应付！”落落从正门破入，双眼血红的她，出手极为狠辣。
　　我扶着重伤的阿蓝，在落落杀出的血路中，朝着妖域的方向走去。

　　【捌】
　　我和阿蓝回到妖域时，落落也成功撤回。
　　只是，阿蓝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嘴角也时不时地溢出鲜血。
　　我艰难地扶着阿蓝，将他带到梨园，落落闷不吭声地尾随其后。
　　此时的梨花已经过了盛开争艳的时间，正在谢幕，花瓣随着风漫天飞舞。
　　阿蓝仰头看着盘旋飞落的梨花，伸手接住一片，嘴角噙了一抹温柔得笑意，他偏过头犹如蜻蜓点水般地吻过我的唇，旋即哀哀地问：“你喜欢我么？”
　　“不！”我摇头。
　　阿蓝的眸光黯然失色，连同他嘴角的笑意也慢慢地褪散。
　　“我爱你！”我抱住阿蓝，把头埋进他的胸膛，贪婪地吻着他身上的梨花香味，我留恋这种味道，我喜欢拥着他时，心底漾起得那份踏实的感觉，“阿蓝，我爱你！”
　　我感觉到阿蓝的身子一僵，旋即又柔软。
　　“每次我试图跟你说我们以前的事情，可是话到嘴边全都消声了。”阿蓝冰凉的手指拂开我的头发，苍白如雪的嘴唇吻在我的额头上，“百年劫难过了，我们终究还是没法抵过命运！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想斗过天！那样……我就能永远陪在……你身边……”
　　语毕，阿蓝的身子向后一倾。
　　无数的梨花像是有意识般地飞落到阿蓝周身，叠成花瓣的堡垒，承受住阿蓝落地的重量。
　　我手足无措地倒下的阿蓝，呆呆地问：“阿蓝，为什么你会伤得这么严重？你不是有很强的法力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落落压抑不住地冲我吼道，“因为他根本不是妖，他是人类！他能保持年轻的面容，是因为他接受了你千年的妖珠！你可知道人类想把妖珠吸收，是需要忍受怎样的痛苦？你可知道，没有完全吸收妖珠的阿蓝，根本不能随意使用妖力，更不能去来人间！”
　　落落依旧歇斯底地指责我，然，阿蓝依旧淡然如初，并没有半点责怪我的意思。
　　“落落，别说了……这是我们的劫难，怪不得阿离！”阿蓝深吸一口气，脸色倏然变得苍白无比，随后他全身都慢慢地变白，化淡。
　　落落捂着脸，泪水顺着手指缝滴滴砸落在地，溅起一片泪花。
　　“阿蓝，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终于，落落放声痛哭，撕裂的哭声在妖域久久回荡。
　　我跪在近乎透明的阿蓝面前，眼泪泛滥成河。
　　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承认我自私地依赖着阿蓝，因为我从不质疑他的强大，我甚至以为他无所不能。
　　我哭着去抱阿蓝，可是我的身体却穿过了他的身体，惊骇之下，我边哭边问：“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很想……”他伸出手试图抚摸我的脸，可他的指尖却在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变成了透明的雪。
　　旋即，阿蓝的身体支离破碎，显露出一颗硕大的妖珠。
　　它疾飞到我的心口，没入。
　　刹那间，那些细细碎碎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拼成完整的画册，此刻我每回想起一分，心痛都会加重几倍。

　　【玖】
　　与阿蓝的初遇，是在梨花开满枝头的浓春。
　　那天着一身雪衣的他被众侍卫堵截在一棵梨花树下，无数把利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却不见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相反，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眼神透着怜悯。
　　虽然那时我不知道阿蓝为什么被人劫杀，但是冲着他临危不惧的淡定，我出手救了他。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幻雪国的皇子，生来体弱多病，但是他才华横溢深受父皇喜欢，因此招来太子的嫉妒，欲杀之以绝后患。
　　后来，我带阿蓝回妖域躲避太子的追杀通缉，自己也开始了千年飞升成仙的渡劫。然而与阿蓝相处的日子里，我们渐渐爱上了彼此。
　　可是我们的身份注定了是一朵无果的花。
　　于是，阿蓝决定变成妖，与我长相思守。方法就是他接受我的妖珠，百年后便能成为真正的妖怪。
　　只是他不但要忍受每时每刻妖力与身体相溶时那刀割般的疼痛，而且还不能滥用妖力，也不能让妖珠被夺走，更不能随意去人间，否则会灰飞烟灭。
　　为了防止他被人攻击，我还给他周身布置了隐形结界。
　　然而，人变成妖有逆天命，我们必须面对劫难，掐指一算，我告诉阿蓝，百年之后我将会遇到一个少年，他会改变我和阿蓝的命数。
　　逃过一难，我们便羽化成果，否则将会万劫不复。
　　纵使这般，阿蓝还是愿意放手一搏。
　　没有了妖珠的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变成了普通的孔雀，阿蓝则陪在我身边守护着我。
　　我曾告诉过他，等我一百年。
　　我还告诉他，纵使有百年劫难，我也不会忘掉自己爱着的是他。

　　【尾声】
　　阿蓝，我们终究还是这般错过了。
　　原谅我没有遵守承诺，此时此刻，就让我陪你一起泯灭成灰，飘散在空气中，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闭上眼睛，手里的刀对着妖珠的所在处，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