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夏凌薇

2、凉之凌楉安1 这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我再次回到宁肃，铺面而来的还是这个城市苍老而久违的气息，我高中时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换了个新模样，影影绰绰的看出来生意还不错。
　　弥夏握着我的手蓦然松开，然后她走到马路边，闭着眼，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四十九步。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距离，刚刚好到店门的台阶。弥夏低着头，踢着刚买的Cencua。我站在她身后，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该怎么办呢，弥夏，我想哭了。一只白鸽低低掠过，你身影寂寥，踢踏石子的动作一如十年前干净利落，转过头来，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楉安，跟我来。恍然，初见时你亦是这样说过，楉安，跟我来。那时你一袭白裙立于阁楼之上，任凭夕阳在你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转身的时候，阳光就在你裙子上逡巡跃动，连带着你手腕上的紫晶都熠熠生辉。我看着你，如同一个微醺的人看着一盏美酒。这一醉，便是谁都料不到的十年。
　　我是凌楉安，从小到大，都是让老师头疼的缺课生。在被老师第一百零一次请去之后，凌暮潇终于决定遣人把我送去外婆家。坐在加长宾士车里，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司机瞥了眼我指间夹着的Marlboro,默默的打开空调，薄荷味的烟气顿时被抽离，我突然暴怒，握紧拳头砸向司机席：“关掉！！立刻给我关掉！！！”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到了，他嗫嚅着按下开关。我如同被抽了力气一样的瘫坐下来。突然觉得心头凄惶，这世上，有多少东西是不会失去的呢？再坚定的东西，也会被时间带走吧。
　　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后，我在一个猛刹中惊醒，外面是黑沉沉的天。司机开了车门下去，片刻后脸色抑郁的上来：“少爷，车抛锚了。”“那怎么办？”我定定的看着他。他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沉默许久，似乎是下了决心一般的说了出来：“这里离老太太家还有一段路程，可现在这时段也打不到车，不如，请您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我修好车再去见老太太。”我见他说的在理，便点点头，嗯，走吧。
　　宁肃的酒店不多，大都是家庭旅社，花花绿绿的招牌看得我们头疼，突然，我目光一闪，转角，一处略微破败的院落出现在眼幕，没有招牌，没有鲜花，在一片涂红抹绿之中，显出些势单力薄的味道。周围似是没了动静，满大街只听见我轻浅的呼吸声。就这样，一个人，一座院子，两个同样势单力薄的存在，在这个静默的夜晚，笔直的打量对方。我萌生一种不虚此行的想法，那时我还不知道，在这里的第二天，我会遇到牵绊我十年的弥夏。
　　因为太累的缘故，我这一觉睡得极为安宁，梦里隐隐的闻到玫瑰的香味，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有两条条未读短信，一条是司机的，说他去找人来修车，让我先在这休息。还有一条是移动告诉我手机欠费已停机的信息。
　　我放下手机，靠在床上，开始细细的端详这个房间，白色墙壁，白色窗帘，白色雕花门，
　　连桌椅也是白色的。唯一例外的是一束插在水晶花瓶里半开的红色玫瑰，在一大片白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洗漱完毕，我想起来要打个电话给外婆，估计她还不知道我行程被耽误的事，让老人家担心，是很没心没肺的。没有信号的手机提醒我不得不下楼找电话，楼下亦是纯白的装潢，半开的玫瑰随处可见。见我出来，一个约摸四十岁的女人立刻招呼我：“凌少爷，起的早啊，待会一起来吃饭吧。”我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很简单的米粥和馒头，我摇摇头：“不了，这里有电话吗？”她笑了：“有啊，在楼上呢，我让我女儿带你去吧。”说完便朝楼上大喊了一声“弥夏”，我听到一声模模糊糊的“哎”，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子跑下来，木制的楼梯被她的hellokity拖鞋踩的咚咚作响，她跑到桌前，端起水杯灌了口水，然后偏过头来，对着女人笑了笑，朝我说，走吧。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越过我跑上楼了，似是察觉到我没有跟上来，她身影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嘴角上扬：“楉安，跟我来。”
　　平地惊雷，楉安，这个称谓，很多年没听过了。除了已经去世的母亲和凌暮潇，所有人都只叫我凌少爷，而我也早已习惯了别人这样敬畏的口吻。半晌，我方才找回一丝理智：“为什么不叫我少爷？”“这样啊”，她笑意更浓，“为什么要叫你少爷呢”我竟一时语塞，为什么呢，因为我是富家子弟？不对，因为所有人都这样叫？也不对，这些都不能构成理由吧，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棘手。对上她狡黠的目光，只得窘迫的轻咳一声，走吧。我想，如果顾铭桑那厮看到我现在的狼狈样，一定要笑到下巴脱臼。
　　三十级楼梯，竟觉得有些漫长，彼此的沉默使得气氛更加压抑。随着一声轻笑，如同石子打破了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她倚在门上，笑容未减，“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叫楉安。”我脱口而出“为什么”，问完我自己都觉得窘迫，是没吃早饭的缘故吗，怎么今天我感觉只带了半颗脑袋出来，她一定是看了我昨晚登记入住的信息，这么白痴的问题居然反应不过来，我似乎又看到顾铭桑一脸坏笑的样子。“因为我是仙女哦”她推开门，请。
　　我如释重负的进去，脚步凌乱，差点踢翻椅子，上帝保佑，但愿她没看到。弥夏是吧，继顾铭桑之后第一个让我无可奈何的人，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