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新烟雨浓》谢湮

35、北方有佳人（3） 在织桐国的

　　在织桐国的北面有一个名叫焚英谷的世外桃源。那里四面环山，中有一条碧绿的溪流环绕着其中两座山，从远而来。阴绿丛中四季如春，谷中各色百花似乎不受季节的限制总是姹紫嫣红，一派生机盎然。谷中人寥寥无几，而且少有与谷外来往的。焚英谷周围普通的山民也只是知道就在他们的身边就有一处桃源圣地，可惜谁也没有找到过。
　　久而久之，焚英谷慢慢地成为一个传说。
　　传说谷中的人均貌若仙人，各怀绝技，常年呆在谷中饮飞琼玉露，食自然之花，体态轻盈，步伐飘飘渺。他们与世隔绝，但却洞悉尘世。
　　不过传说毕竟仅是传说，没有人来验证，迟早会消逝在苍生乱语之中。
　　直到她的出现。
　　她漠然出现在一片苍莽的丛林之中，面具下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眼中微凉，悲悯的神情，伸手悬壶济世，俯仰之间已为神迹。她轻轻开口，与仅能听到的淡漠神情有些不相符的甜美声音：“我是琉璃仙。”没人能看到她面具下全部真实的容颜，可是人人都知道她永远都有荣辱不惊的淡定，举手投足轻柔而飘灵。
　　琉璃仙出现在传说产生的地方，于是成为另一个传说——只要有她在，便没有治不好的病。

　　喷香的饭菜虽然不是盛宴上一见倾心的佳肴，却能给晚归的樵夫带来心灵上的安慰。吴樵夫每天唱着山歌在妻子和儿女的目送中欢笑着走远，虽然最小的女儿是被妻子强拉起来的，但是看到一家四口尚能温饱，其乐融融的样子，吴樵夫心里就有说不尽的甜蜜。每天在妻子的笑语中享受着美味的山中野味，那已经成为吴樵夫最大的幸福。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个幸福即将离他而去。
　　是日，他仍旧像往常一样在天刚落出鱼肚白的时候，与妻儿招手别离，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手里提着野兔欢愉归来的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桌子上还蒸腾着白气的饭菜。
　　吴樵夫有些纳闷，难道妻子病了？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推开家里唯一阻隔房间的木门，看着空空的床铺上同样没有人。吴樵夫有些着急，他在空荡荡的房间大喊着妻子和儿女的名字，他说着自己给小女儿带来的小兔子，希望这只是他们给他开的一个玩笑，但是仍旧没有应答。
　　“所以你出来是为了寻找你的妻儿？”一个爽朗的女童声。这个女童看起来不过十岁，身穿着红紫相间的碎花衣，头上绑着最寻常不过的两个发髻，两条淡紫色的缎带下各挂着一个红色的小铃铛。从她的眼神中一点也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而只有当那两个铃铛微微发出清脆的响声的时候，别人才惊讶的发现，她其实只不过十岁。这时，她用两只小手撑着自己圆圆的脸颊，蹲坐着看着吴樵夫。
　　吴樵夫有一丝失望，他点了点头：“没错，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找到他们！”
　　“哦，挺好的。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呢？”女童有些好奇。
　　吴樵夫像是抓着一把救命稻草一般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个、这个！是我在家里找到的。”他把这张纸伸到了女童的面前。
　　女童接过这张吴樵夫视为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她仔细看着，忽然扑哧一声就笑了。
　　“你笑什么？怎么了？”吴樵夫有些紧张。他其实不识字，这个纸上的内容是他在寻找妻儿的过程中遇到一位像仙子一样的医生，他问那个医生纸上写了什么，医生一个字一个字读给他听的。当时他太过于紧张了只注意到那个信的内容，要是现在，他恐怕会想起，那个医生到底长的什么样子，她的声音虽然和她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但是真的很好听。不过，这时，他也应该会注意到，医生在拿到这张纸的时候，并没有立刻读给他听，而是停顿了很久，那时空中其实弥漫着一丝冷峻。
　　“你为什么要笑啊？怎么了？怎么了？”吴樵夫当时在听那个医生念的时候，虽然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他的心却已经有一种不好的想法。
　　女童将纸还给了他，继续嬉笑着却说出令别人痛苦的话：“我猜你的妻儿应该已经不在了。你明白这个上面的意思吗？”
　　听到和自己想的一样的结论，吴樵夫还是强忍着悲痛说：“我明白的‘冥冥之中，阴阳两隔，琴瑟难鸣。星星之火，凤凰涅槃，楼阁易失。’就是说，让我去星凤楼找他们！”有些人总是会自动忽略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事。
　　女童有些惊讶，她确实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粗人会这样说。她像是回忆一般，又仔细想了想那三十六个字，忽然像是明白了一般：“难道……原来是这样！哈哈……”
　　吴樵夫被她忽然的大笑吓住了：“喂！喂！丫头，你别光笑啊！到底什么意思，你到底觉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一定不相信我说的话，非要看到他们的尸体才甘心。那我陪你一起去找你的妻儿好不好？”女童答非所问。
　　吴樵夫心里咯得慌，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童，觉得还是那位像仙子一般的医生的话更可靠点。那个医生告诉他，在六个月之内，赶到“星凤楼”，他的妻儿应该还在那里。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尽是些有的没的。不许说他们的坏话！”吴樵夫很生气地说。
　　“哦哦哦，好好好。你不爱听，那我不说就是。快快，我想和你一起去宣城的星凤楼，好不好？”女童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亮光。
　　吴樵夫在这目光的注视下，连说“好……好……”。不过随即他又想到这个女童不是在等人吗，他问道：“你不是在等人吗？现在你不等了？要是你爹娘回来了怎么办？”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爹。爹~~~”女童上前依偎吴樵夫，甜甜地撒娇着。
　　吴樵夫一惊，想要推开这个女童，但是看着她娇小的身躯，期待的目光，脑海中顿时浮现自己儿女的可爱面庞，他便不忍心了：“真……真的没有关系？”
　　“嗯嗯，没有关系的。我会派人通知他们在星凤楼等我的。”女童抬起头笑嘻嘻地说。
　　“哦哦，那好。”吴樵夫看着这个女童的装扮，单纯地猜想她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跑出来玩了吧。他压下了心里的种种疑惑，决定“那就以父亲的态度和她一起去宣城吧”。其实，他一个山里人什么也不懂，而这个女童虽然年纪轻，但是明显知道很多东西，他们一起上路，还是很不错的组合。
　　“喂，丫头——”
　　“别老‘喂’‘喂’的，爹，我叫朵儿哦。”女童眨巴眨巴她那不是很大却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朵儿……嘿嘿……”吴樵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傻笑。
　　“爹~~”朵儿再次撒娇。
　　朵儿和吴樵夫的出发地在织桐国的北面，梁京在织桐国的中心，而宣城在梁京的东面。朵儿算了算，大概三四个月的脚程就可以赶到那里。
　　三四个月之后就会有好玩的事发生了，朵儿含着一丝笑容有些阴冷的想着。吴樵夫没有注意到比他矮两头多的朵儿的表情，他心里还在想着自己一直以来最想不通的问题：自己的妻儿为什么会在星凤楼。
　　“哈哈……”朵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出了声。
　　吴樵夫有些担心地看着朵儿，他从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童怪怪的。明明外面下着大雨，朵儿却直直地站在雨中淋着，她一直眺望着远方，等着。吴樵夫看她可怜为她撑了一把伞，她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了伞说，与其两个人都淋湿，还不如自己撑着，反正她都已经淋湿了。吴樵夫好心的说，自己的伞很大。朵儿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用手指了指一棵树下，那里横躺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吴樵夫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个女童是自己不愿意打伞的。因为不知道前方的路，吴樵夫当时一直拿着别人给他的地图看了半天都没有看明白。直到雨停了，吴樵夫才忽然想起来可以问这个女童。然后他们便结识了。
　　“你笑什么？”
　　“哈哈，我笑咱们要是走路的话，要走很久呢。”小孩子天真无邪的口气。
　　“要多久！”吴樵夫一听“久”就着急了，怕来不及。
　　“快四个月吧。”
　　“……”吴樵夫没有说话，四个月，按理来说是来得及的。但是……
　　“我最近做梦一直梦到澜霏、豆豆和点点……走！找人家借马车。”吴樵夫看着前面似乎出现了人烟。
　　“借？说的容易，一般人家哪里有马车？有马车的凭什么借给你？”朵儿撇了撇嘴冷笑了一下。
　　果然如她所说，这荒山野岭的很少有人用那种东西。吴樵夫和朵儿按着地图的方向，继续找。
　　“找驿站吧。不过，你会骑马吗？”
　　吴樵夫不出所料的摇摇头。
　　“要是会骑马的话，自己骑马会更快一点。”朵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她忽然又鬼魅地笑了起来：“马车，其实也不慢。”
　　吴樵夫根本跟不上这个小姑娘的思绪，反正大家的目的地一样，那就随她吧。只是吴樵夫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胆子这么大，他们在下一个驿站歇脚片刻之后，朵儿拉着别人的马车把他赶上了车，然后俩人一起扬长而去。
　　也不知到底走了多少时日，朵儿愤恨地念叨着：“你这个男人既窝囊又没出息，居然还有人跟你。啧啧……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吴樵夫没有说话，这一路走来，他们偷的马车被人劫走，随后又因为盘缠不够，朵儿自认为吃了很多苦。一个让女人吃苦的男人就是窝囊废。凭着这条理论，朵儿的嘴几乎没有停过。吴樵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原本大男人就该保护身边的人，让他们幸福。连这最基本的，他都没有做到，所以他后面一直沉默不语。朵儿看他一直不说话，于是更觉得他没有出息。
　　他们终于走到一个可以安安心心歇脚的地方的时候，朵儿的衣服因为沾着泥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而她原本洁净的面庞也是充满污垢。
　　正在打尖的其他人，远远的看到一大一小两个疲惫的身影。小的嘴里一直在碎碎念着什么，而那个大的只是不住的点头。他们好奇地看着两个污黑的面孔，然后又觉得似乎不干自己的事，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朵儿眼睛咕噜一转，跑到一个桌子面前。坐在桌子前的人虽然也是一般平民的打扮，但是他的衣衫整齐，看着就和其他赶路人有所不同。
　　那人发现了脏兮兮的朵儿，一脸嫌弃地看着朵儿。
　　朵儿知道那人心里在想什么，她瞪了那人一眼，然后故作生气地转头，“哼”了一声。她头上了铃铛又发出悦耳的声音，那人觉得莫名其妙的皱了皱眉头。
　　吴樵夫把朵儿拉了过来：“你干什么，咱们去找些吃的。”
　　朵儿又瞪了一眼吴樵夫：“没用——老板，来几道拿手菜！”朵儿没有管吴樵夫，直径走到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坐下。
　　吴樵夫有些担心地跟着朵儿。难道这个小丫头又要骗吃骗喝？他有些担心。自从没钱，他们一路算是偷了不少东西。但是还好朵儿手法好，他们又跑得快，几乎在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心惊胆战的跑远了。
　　不过，这次……这么明目张胆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原来那样好运。
　　吴樵夫没有经过朵儿的同意就坐在了她的一旁。朵儿也没有说什么，开心地等着吃的。
　　倒是店家有些不相信朵儿有钱。店家没有上菜，走到朵儿的桌边：“两位客官，那个——”
　　一锭碎银子摆在店家的面前，店家赶忙收了起来，开始准备饭菜，没有再多话。
　　朵儿感叹世态炎凉，人小鬼大地摇了摇头：“钱啊，真是万能的。”
　　吴樵夫看着朵儿手里忽然冒出来的钱，更是害怕。“钱从哪里来的？”他小心地问。
　　朵儿没搭理他，自己倒了一杯水开始慢慢喝着。
　　“钱从哪里来的！”吴樵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些生气。一路以来，他们相互扶持，他也不是没看过朵儿做坏事，但是这次，来路不明的钱财真是让他很是担心。
　　朵儿终于睁眼瞧了眼吴樵夫，她压低声音不耐烦地说：“你担心别人听不到吗？当然是我拿来的，难不成还是你的？”
　　“拿？”吴樵夫瞬间明白了，这又是朵儿平时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