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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绕梁(上) “驾!驾! ...

  •   “驾!驾!”随着呼喝,远处得得的马蹄声刹那间变近了,一骑火红疾弛而来。马上的男子身着红色凤鸟纹深衣,头戴金制獬冠,眉目清俊,正是楚王。
      春秋时贵族行猎打仗都是乘车,只有胡人才会骑在马上,偏偏楚王喜爱这匹火云驹,不舍得用缰绳羁绊了它,每每直接骑马出行,打仗时也不例外。
      前年庄王展露锋芒一举灭庸,震慑了周边小国与窥伺的中原各国,让他们安分了不少,于是下令暂时不起兵端,与民休息。政令一出,百姓纷纷称道庄王贤明。须知不少君主的赫赫武功,都是拿百姓换来的。年征战荒废农事,还要压榨百姓,最后霸业既成,百姓却流离失所,只落得个穷兵黩武的恶名。庄王既能以攻伐夺霸业,又能体恤百姓不违农时,实属难得。
      庄王四年,晋国与诸侯会于扈地,明里是为平宋乱,实际上是为了孤立楚国。
      扈地在郑国境内,晋侯却不许郑伯与会——因为郑国是站在楚国这边的。
      晋国与楚国,哪边郑国都得罪不起。但是那时侯晋国十分地强势,反观楚国却没什么动作,于是郑国的耆老子家就写了封信给晋相国赵盾,委婉地表达了屈服的意思,信的大意是:我们郑国一直对大国(晋国)没有贰心,对你们也算是很恭谨了,陈国蔡国跟楚国那么贴近,却不敢对你们晋国有贰心,那都是因为我国啊。现在你硬要说我们没有让你们满意,那我们没办法只好亡国了。我们郑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容易吗我们,这又不是我们的错……(潜台词是要怪就怪你们太没用了不能把楚国给打压下去。)
      赵盾看了这信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派巩朔来说我们没那意思,又让赵穿(赵盾的堂弟,后来杀晋灵公的那位)和公婿池去郑国当质子,算是与郑交好了。
      消息传到楚国,不少人心中不忿——晋国竟然公然抢人(国),实在太嚣张了。庄王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让他抢好了,反正他们迟早会回来。”

      近来朝中无事,庄王久未田猎,一时心痒,礼服也不换,随手拿了弓剑乘着火云驹一路飞驰,将侍卫们远远地抛在后面。
      “大王!大王……您慢点……”
      他充耳不闻,眼角一扫,一个白色的影子闪电般从左边闪过,他回身,张弓、放箭,动作流畅无比。
      “嗖”地一声,雕翎箭准确地射中猎物。立刻有从人奔去捡起猎物,将之与其他的串在一起。
      庄王唇边泛出笑意,很久没有这样放纵了。“驾!”他一踢马腹,甩下众人向树林的更深出驶去。
      “大王!”叔糜大急,从车上跳下来,也跳上一匹马,向庄王追去。他所骑虽也是骏马,但怎么比得过火云驹,虽然拼命追赶,也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草木越来越茂盛,不适合跑马,庄王放缓了速度,任其自由漫步。越走便越是幽深,阳光几乎全部被浓密的枝叶挡住了,但奇怪的是并不十分昏暗,不知何处的光源使林间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薄光,偶尔有透过葳蕤枝叶洒下的小块阳光像一块块明亮的金子,铺在淡蓝之上。两种不同色调的光的交汇处泛出虹霓一般的光晕。
      他被这景象吸引住了,翻身下马,蹲在一块光斑前,像个被新奇玩具迷住的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
      “扑哧。”
      正当他苦苦思索光的来源时,身后忽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忍俊不禁地笑了。
      “何人?”他警觉地转身,脸上的神色由刚才的兴致勃勃瞬间变为冷峻,弓箭也已握在了手中,蓄势待发。
      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让他疑心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呼……”脖颈后传来湿热的气流。他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反手拍拍毛茸茸的马头:“好啊,你敢吓我。”
      火云驹温顺的贴着他,打了个响鼻。“我们也该回去了。叔糜现在大概急疯了。”他没有上马,牵着缰绳信步走去。
      沙沙沙沙……
      似乎走了很久了……
      庄王蹙眉向周围看去,依然是草木幽深,淡蓝的光雾弥散。
      沙沙沙沙……
      风不断地吹,枝叶相互摩擦,影影憧憧地摇动,好似埋伏了什么活物,周围的参天古树的皱巴巴的树皮在他眼中渐渐形成了一张张沧桑的人脸,那粗大的古藤,似乎在缓缓蠕动,那层淡蓝的光幕,让一切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他全身都绷紧了,握弓的右手死死地捏紧,几乎要把弓嵌到肉里去——楚人崇巫尚鬼,他并不认为这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他担心的是,若是他真的闯入了什么不该闯入的地方,要怎样全身而退。

      忽然,庄王偏了偏头。刚才,耳朵似乎捕捉到一丝飘渺的琴音。
      古藤停止了蠕动,他瞪眼望去,粗壮的藤身牢牢地攀附在更为粗壮的树干上,巍然仿佛从来没有动过。
      琴音清晰了些,他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着树身,粗糙的表皮上只是些杂乱的纹路,哪有什么人脸。荧荧的淡蓝的光,也脱去了那丝妖异之气。
      当庄王从幻象中解脱出来,那琴音立刻吸引了他:悠扬婉转,余音袅袅,,即使是尖锐的高音,也悠长如鹰唳。那琴音仿佛如情人的思慕永不断绝,如雪山春融绵然无尽,如果它能化为实质,定会像丝一般将你层层包裹地严严实实。
      他不由自主地随着琴音走去。浓密的枝叶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刚刚还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树林,在他面前豁然开朗。
      一间茅庐,一洼小池,满目青翠,一派隐者风范。池边有一青衫客,背对着他抚琴。
      庄王走过去,坐在他的面前,并不出声,只是闭上眼静静地欣赏。
      一曲弹罢,那人笑道:“早闻楚王精通音律,乃是一知音人,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他的声音清润,十分动人。
      庄王睁开眼,不禁一愣,方才他没有看清楚他的容貌,现在一见,心中暗自赞叹:好美的人。竟忘了回答他。
      修眉凤眼,唇若点朱,五官精致如画。“我叫桦媛。”
      “华……华元先生,”庄王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刚才是先生救了寡人?先生是巫觋?”他(?)显然不是普通的隐士。
      “呃(先生?)……算是吧。”桦媛支吾道,她转移话题:“久闻楚王好琴,不知在下可有幸见识大王琴技?”
      “能弹奏此等良琴,真是三生有幸。”庄王小心翼翼地接过琴,手指轻柔地拂过细密均匀的木质,“良材美质,天下奇珍。”
      “多谢夸奖。”桦媛显得很高兴,好象夸奖的是她自己。
      “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桦媛顿了顿,微笑着说:“它还没有名字,请大王赐名。”她看着庄王,眼神中有着期待。
      “哦?”庄王也不追问,自顾自地沉吟道:“此琴音质清越悠长,绵绵不绝,其余音恍若绕梁盘旋,弥久不散……就叫绕梁吧。”
      “可是这里哪有梁让它绕。”桦媛一本正经地问道,仿佛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庄王毫不犹豫,理直气壮地指着旁边一棵树说:“它跟渚宫的一根房梁简直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桦媛大笑起来,她低声念道:“绕梁,绕梁,真是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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