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_十六夜之泪_

4、相思鬼（２） 那在雪地里

　　风雪里，苏寂霜沉默不语，只是拉着依依的手看着远方依然苍茫混沌的天空，依依在他身侧，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陪着他一同看向远方，心中却无端生出沧桑迷惘的感觉。
　　握着自己的手忽然紧了紧，依依缓过神抬起头看着苏寂霜愣了愣，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哀伤，不像是这个一直冷漠凌厉而强大的他该有的表情。
　　苏寂霜依然看着远方，缓缓说着，声音苍茫而遥远，在呼啸的风中震颤着，听起来宛如梦中的说书人。

　　我曾听人说，在风雪最深的夜里，行走着一种生物，他们介于人鬼之间。白天为鬼，夜里为人。他们曾经是人，为了延长寿命而化身为这种昼伏夜出的生物，却每日都要忍受一次剥皮之苦，白天来临时，他们将剥下自己的皮，血肉枯竭，待到夜里便要穿上这层皮，血肉重生。这样，每日剥一次皮、穿一次皮，如有任何差池，便只有死。这样的日子，生不如死，好好的人，却要做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他需要比原本生命更长的时间，即使，忍受再多的痛苦和寂寞，也在所不惜。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相思鬼。

　　苏寂霜说完这番话后眼神更加深远恍惚了，依依心中惊颤了一下，身子微微颤抖着，挣脱了苏寂霜的手，缓缓蹲在地上，用手捂着眼睛，大片大片的水泽从指间漫出，被冷风吹得瞬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一时竟无法自控，嚷嚷着哭出了声，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说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依依……”苏寂霜蹲在依依身边轻声叫着，欲言又止，她，为什么而哭，即使悲伤，也不至于让她如此，是不是，想起了谁，在她遇到自己之前的谁，他第一次见她，她便带着那样倔强的哀伤强装冷酷地手起刀落血染了整条永安街。
　　身边的女子忽然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凄哀地问道：“是不是，就算有一天等到了心中所思的那个人，也无法在一起？”
　　“是。”苏寂霜别过头不看依依，不是不想，只是不忍，不忍看她伤心欲绝凄怨哀伤的样子，缓缓道：“既然叫鬼，心愿遂了，魂魄，也该散了。”后面那句话，他说得极轻，被风声吹散，也不知她听到没有，只是那一瞬，她笑得凄惨，他心中一寒。

　　说着，只听“轰”地一声从背后传出，苏柳二人猛地站起身来，来不及回头，山洞里爆发出巨大的气流和着雪花往外极速翻卷着侵袭，好像是要将整个皓雪山从山顶开始吞没一样。
　　依依忽然叫道：“伏雪，是伏雪！伏雪没了……”她记得这熟悉的味道，当年冰月刀整个碎了的时候，满天星光乍现，残月如弯钩一闪而逝，淡淡泻出桃花香，伏雪剑和冰月刀是一个炉子里炼出来的，同样带着桃源里那股特别的桃花香，她记得。伏雪，那个残留着青执灵魂的伏雪，竟然与苏照晚一起归于风雪之中。
　　山洞里瞬间爆发出来的巨大风雪迅速将苏柳二人吞没，苏寂霜死死抓住柳依依的手，眼里竟然有了一丝与君同生共死的决绝，即使如此，他脸上还是闪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他睁着眼睛，不顾风雪，带着一丝执念与怨恨盯着洞口。依依抬头看他，他心里，是在想那柄薄霜剑么。
　　忽然，一道亮光劈开风雪，霸道而凌厉地逼退不断涌向苏柳二人的巨大气流，直插在苏寂霜面前，里面竟隐约浮现出一个人，青衫面白的清瘦男子，向着苏柳二人轻声道：“二位，对不起了。请抓好剑柄，我送你们出去。”看样子，他应该就是残留在伏雪剑里的青执，苏寂霜神色复杂地握住了剑柄，另一只手将依依搂在怀里，刹那间，天地化为一片虚无的亮光，一时间，两人都昏昏沉沉晕了过去，仿佛沉入了一个曾经拥有却再也寻不回的混沌梦境之中，人影依稀，一时间，竟有了从未有过的安宁与祥和。
　　“小霜，你还恨着我么？”突如其来的一声顿时喝破了混沌梦境，那许久不曾听闻的声音，那许久不曾再听的称呼，如铁锤一般顿时将心脏敲得粉碎。苏寂霜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湿透了躺在地上，冷风一吹，顿时清醒，只见皓雪山高高耸立在眼前，一片迷蒙的白，而薄霜剑躺在右手边，泛着冷光，苏寂霜微微侧过头，看着剑身里倒映着的自己，脸色格外苍白，忽然惨笑道：“不恨了，不爱了。”伸出右手想要去摸摸剑身，却突然发现依然昏迷着的柳依依正握着自己的手，一时间，心里竟然有了些许悲凉的感觉。
　　苏寂霜叹了口气，一只手支起身子，然后将依依抱在怀里，她的衣服，也全湿了，冻得有些发紫的脸上还残留着雪花融成的水，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她的眉眼，淡淡的笑了：“最后，还是遂了我的愿，下了山。”然而，眼里，还是隐隐有了些犹疑和恍惚，眼风轻轻扫过薄霜剑，心中，还是忍不住轻颤了一把。
　　苏寂霜抱着柳依依摇晃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身后薄霜剑静静地躺在雪里，他想着，依依，我愿意为你抛掉一些东西。
　　一步步走远，那魅惑倾城回眸浅笑的华裳女子也渐渐远了，如同抛弃在雪里的薄霜，惨笑凄然，似乎还在静静地讲着一个故事：在风雪最深的夜里，行走着一种生物……名叫，相思鬼。

作者有话说

　　讲到这个故事，忽然就卡住了，忽然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了，开始想更多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