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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勉曰,驻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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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初,晋熙县北郊,几道身影于夜色迷蒙的林木间无声闪掠,不片刻便穿过竹林,在一座庄园院墙之外现出身形。
“牵红香的气味在这里消失了,那人伤了元神,五灵遭禁,应该跑不出多远,此处即使不是贼子巢穴,也定不脱干系。”说话的女子正当妙龄,一身藕荷色纱衣,面庞明秀,眉间一点莲型朱砂,衬得她越发英姿艳丽。身旁另有两名男子,着青衣的弱冠年岁,面容清秀,形容静雅,着蓝衫的男子年纪则在三十许间,虎目虬须,眉宇间一股英豪悍然之气。
“这庄园外面倒也罢了,近前却有神清气逸之感,显然非是先天造化所钟,当是出自精擅聚灵阵法的道门高人之手,我们需小心了。”青衣男子微微皱眉道。
“药师总是这般谨慎,某纵横天下十数年,也颇见过几个所谓修道的高人,不过些弄虚捣幻之徒,纵使有些真本事,若非如你这般道武双修且具臻至化境的奇才,鲜有挡我三刀者。何况出尘妹子亦精于奇门五行,果有所谓高人,也是无妨。”蓝衫男子笑道。
“这园内虽有阵法,却只为聚集天地灵气,乃是用于助长修行,而非御敌。不过这一草一木布置的确实精妙,似是按先天衍灵之术所置,只是又添了许多变化,一时间我亦难以尽知奥妙,大哥确需听李郎所言,小心为上。”
“哦?妹子这般说,此地倒真有几分意思,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说,某握刀的手已有几分技痒了。”
青衣男子闻言正要说话,忽然一挑眉,闭目低头,那名唤出尘的女子与虬须男子对望一眼,目中有几分诧异。一阵琴声飘渺而来,似有似无,即使不通乐理的人也能从中听出悠然悦然之意。
青衣男子听了片刻,便微笑道“无论敌友,此地主人亦是位妙人,当已知我等到了,曲中一片安详,竟有迎客之意,且等等,迎客之人想必亦已来了。”
果然,话音未落,转角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十一二岁生的粉妆玉砌的青衣童子走了出来,对着三人拱手施礼,语音朗朗道:“三位尊客请了,我家主人正于园内抚琴怡情,闻得佳客到访,特命云生前来迎迓,三位移步,请随我来。”说吧侧身一引。
三人互视一眼,那对青年男女微一点头,虬须男子笑道:“佳客恶客此时倒还说不准,你家主人既然相邀,就带路吧。”
进了园内,树木花草疏密相间,参差错落,园内想是引了活水,雕栏小桥之下曲水淙淙。过了小桥是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有个八角凉亭,三人跟着那童子进了亭子,便见一汪水泊微波,半边弦月悬垂,白玉琴台之上,一名素衣男子垂首抚琴,虽不辨面目,却说不尽的清逸娴雅、丰姿湛华。
一曲既罢,男子抬头端坐:“贵客远来,多有失礼,”清泠温润的声音略显低沉,语调和缓中却有一种超乎音韵的优雅动人。“在下欧阳少恭。”
焚香将尽,余烟袅袅。三人在琴台边石椅坐下,欧阳少恭随手添了两片香片。“三位来意,我亦知之。少恭虽偏居此地,孤陋寡闻,但亦曾闻风尘三侠士之名。张兄英姿豪迈,李兄智深虑远,出尘仙子机变过人。料来三位侠名闻于天下,行事自是合于天理顺于民心,少恭本不敢阻。只三位欲擒之人与在下有旧,且其人亦非是以一己之欲罪于人者,想来其中另有因果,三位雅量,望能海而涵之。”
李靖目中微光一闪:“欧阳先生可知我等因何追索那黑衣少年?”
欧阳少恭微微摇头。
李靖苦笑:“那少年数日前潜入唐王府邸,意图谋刺二公子,如今二公子重伤在身,且身中奇毒,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我等前来,既是为擒他查出幕后所使,亦是为获取解药救二公子性命。”
欧阳少恭道:“少恭闻言唐王有四子,二公子最贤,名重于天下,王府文武咸服之,世子、四公子亦颇具才德,此乃李氏之幸,却非李唐之福。如今王府风浪已显,早非暗波浮动,即使拿了行刺二公子的人回去,亦不过再添几许微浪,于大事并无补益。至于二公子中毒之事,少恭不才,却可稍作弥补。云生——”
“先生吩咐。”
“去我书房,取广灵丹和扶元散来。”
见童子离去,欧阳少恭向三人道:“在下幼时曾习丹术,对医道略知一二,广灵丹可解百毒,扶元散益气补元,此二物当可解二公子之急,于日后亦多有方便。行刺二公子之人,据少恭所知,心气颇为高傲,一次不成,应不会有二次之举。”
李靖目光一动,拱手道:“原来先生是道门丹士,请恕在下唐突,不知先生可曾闻得青玉坛?”
欧阳少恭微怔:“李兄亦知青玉坛之名,莫非出身七十二福地之中?此自无可隐瞒,少恭正是青玉坛弟子。”
李靖笑道:“在下昔年曾随高溪蓝水山玄元真人学道,家师曾言道青玉坛丹术精绝,乃天下道门之冠,余者远不及矣。二公子中毒之初,在下亦曾想过去青玉坛求取丹药,只是近千年来,七十二福地弟子皆隐世不出,除了少数宗派间或有来往,其余亦不知门户所在。想不到竟能在此得遇先生,倒真应了踏破铁鞋之语。”
张出尘忽然道:“果是乱世乍现,龙蛇并起,连隐世千年的门派也多有现世,不论是只涉红尘,还是意在天下,恐怕都将给这世间添不少精彩。”
欧阳少恭道:“听仙子所言,莫非还遇到过其他隐逸门派弟子?”
张出尘道:“李郎师承蓝水山,先生出身青玉坛,月前路过琴川,曾遇玉溜山丹霞山弟子偕行,而这次二公子能保全性命,还多赖天墉城的百里公子相助。我们能追到此地,亦是多亏百里公子所赠牵红香。”
这时童子取药过来,众人便住了话头,只见云生双手捧着一只云釉托盘,上有两只羊脂玉甁,走到近前便恭声道:“先生,药取来了。”
欧阳少恭微微颔首道:“奉于李公子便是。”
李靖接过玉瓶,只觉触手温润,隐隐一股药香,散逸的气息便有令人神清之感,便谢过收了,此行虽未拿住刺客,倒也算得圆满,二公子急需药物,他亦不愿多生事端,正打算告辞,虬髯客张仲坚却忽然笑道:“我等为刺客而来,今虽得解药而回,二公子御下诸将面前仍恐不好分说,适才听得欧阳琴声清雅从容,悠然中却有以柔应刚之意,不知可否赐教一曲,让某手中逢龙一会。”
此语一出,李靖心中微微苦笑,知道这位义兄早动了好胜之念,欲待劝解,确知其心性固执,只能默然摇头。
欧阳少恭惊讶的看了虬髯客一眼:“未料到张兄竟是知音之人,这‘灵昀’确是少恭防身之物,只是若以之应对张兄手中之刀,却必是见笑于大家了。且少恭甚爱这园中景致,实不忍其有所毁损。”
张仲坚略一思忖:“听闻琴中至道,能凭琴音操纵万物人心,某心切然,盼能一晤,若香尽前未有出刀之念,自然不敢再行讨扰。”
欧阳少恭无奈道:“既如此,且容少恭勉力一试。”
刀为百兵之首,凶器之王。出刀之念有三:怜悯、愤怒、争胜负。
要平争胜之念,自是先释胸中意气。
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琴弦,便有一道清溪涌出,草青林郁,英花烂漫,甚是秀美可爱;溪流汇入江河,于是岸崖渐高,鸟鸣猿啼,激流勇进而奔流不息;接着百川入海,或风或浪,天涯海角皆清远。心灵意识闻琴音而入画境,见清溪则心生爱怜,见江河则豪迈之气顿生,见大海则心怀壮阔胸臆全舒,心中平和愉悦,又有一种得大欢喜大自在的爽快。比睡去清醒,比醉去清明,悠然酣然怡然眷然。
何谓余音绕梁,便是音止而境未消散。
李靖是最早醒来的——或者说并不是醒,只是出境而已。他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妻子和义兄都端坐未醒,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方想起之前的赌斗,然后他才看到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正在烹茶,这人面容看着不过二十余岁,气宇神姿却难辨年纪,有青年人的轻灵秀逸、有中年人的沉静睿智、亦不乏老年的豁达通透。明明看来极为清雅悠然之人,眉宇间却总有一丝忧郁之气。言行举止令人如沐春风,却又觉得神秘危险深不可测,这种人只宜为友,不可为敌。
“哦,李兄醒了,身体可有所不适?”欧阳少恭微笑问道。
李靖心念一动,按理说石凳上枯坐一夜,身体难免僵硬酸涩,此时他却只觉神元充足,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状况等达到最巅峰状态,体内真气竟似还有增长。
“并无不妥,如今神清气朗,体力充足,修为似乎还有增长,还应谢过先生一曲仙音。”
“琴曲并无甚特别,若有所得乃是听者缘法,三位虽性情不一,却具是难得的开朗通达之人,实在令人羡慕。仙子和张兄也快醒了,前日有友人送来新采的雾蕾香,此刻正当时节,可奉佳客。”
两人说话间,张出尘张仲坚亦各醒了,便有两名青襟白衫的少年送来洗漱用具,侍几人梳洗,只不见昨夜的童子,张出尘素喜孩童,便油然问询。
“云生修行不足,耐不得乏,已去睡了。”欧阳少恭取水净手,然后接过一名少年递过的丝巾,向几人道:“我观李兄心下忧急,不忍久留,尚幸敝门闪行缩地之术在下曾有所修习,千里之遥亦可须臾而至,待诸位用过茶点,自当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