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红莲》雪衣鸢尾

39、三十七、生生世世与君见（上）

　　夜华如水，映得远处那两个人眉目如画，胜过丹青圣手描绘出的最美的图景。
　　小小的黎沐风常常躲在树后，远远看着师父和那个小姐姐静静地相处。他说不上为什么喜欢偷看，只是觉得极美，比他的小师妹展颜一笑还要动人。
　　师父其实并不老，只是因为神秘，才被外人误认成一个鹤发鸡皮的老者。而那株龙血树下站着的玄衣男子，对着那少女一笑，看上去也只不过是三十岁左右的光景。玄衣如火，乌发如墨，沐风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不该取了那一个平凡的名字。
　　是的。他的师父，名为倾凡。
　　他也极喜欢那个常来墨园做客的小姐姐的。看去二十许的女子，浅笑淡雅，和师父是很相配的。他身子向后躲了躲，夜风清晰地将两人的对话送入他的耳中。
　　“沐风这孩子，近来的进步很是快呢。”女子拈了一片龙血树的叶子，随意地卷啊卷，卷成一个小小的叶筒，放在唇边，竟吹出了些许悠扬的声响，有些似笛声，却较笛声更为活泼。倾凡看了她一眼，禁不住笑道：“年少好进，进步自然快。倒是你，童心未泯，似个孩子。”
　　“做孩子不好么？我倒是很羡慕雪刃那样的活泼呢。可惜她两个师兄都有些老成，过于沉稳，倒是随了你。”女子歇了歇又吹了起来，很是悠然自得。
　　男子笑了笑，摸摸她如瀑的墨色长发，不再言语。
　　被她夸赞了呢……少年到底不比成年那样沉稳，心底的兴奋让他雀跃不已，暗运了灵力，便腾空飞起。他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雪刃，好好气气那个波澜不惊的师兄！
　　看着黎沐风的背影远去，女子转过头，扑哧一笑道：“沐风的性子，和你小时候倒是真像。”
　　“别说的这么老气。我似沐风这样大的时候，你还在牙牙学语之时呢。”男子也被逗得笑了起来。

　　黎沐风一路奔回弟子院，师兄和师妹居然都没有在练功。他疑惑地四处找了一圈，仍没见半个人影。直至到了堆放杂物鲜少有人过来的后院，才远远地听见人声。风系灵力的修炼让他的灵觉极为敏锐，他便竖起了耳朵仔细听。果然是他要找的人。
　　“阿昕，今日你练剑时输给我，是故意的吧？”少女的声音略带娇嗔。
　　少年的声音则悠然地回答：“不是故意，是雪刃真的很有天赋，在剑术上已经远远超过我了。”
　　少女略微停顿一下，沐风只在脑海里便可想象出她脸上的笑容。听她继续道：“练得一身武艺，对灵力的修炼真有什么用？我没觉得我的灵力有半分增长。”
　　少年平心静气地安慰她：“莫失望。师父说你的灵力太过凶戾，还是等你年长些，再行修炼吧。”
　　少女不满道：“我十岁时师父说等年长些，十三岁时师父说等年长些，十五岁了，师父还要等我再长。莫非长到茶姐姐那样的年龄，师父才会让我修炼？”
　　“雪刃何必急躁。以你如今的武艺，对上普通好手，以一敌十也不是难事，修灵力之苦，你还未体会过，我怕你受不住。”
　　“……六岁起开始习武，到了现在，阿昕你可有见我喊过苦？”
　　少年不作答。
　　“阿昕，为什么你总这样稳重淡然。难道你丝毫不恨那些戮了你亲族，还要给你家族泼上污水的人？我，我这样苦修，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帮你报仇……”
　　“雪刃，你执念太重了。况且这本来也是我的事，不想累你。”
　　“阿昕，你何时才能像师父对茶姐姐那样对我？无论受我多大的恩惠，只会微笑接受，而不会觉得欠我？”

　　倾雪刃与倾昕是九年前便被师父带回院里的孩子。师父嘱咐他好好照顾他们，当他第一次看到他们，心中却禁不住的一个咯噔。
　　遍体鳞伤的两个孩子，兀自强撑着清醒，咬着牙望他，不喊一声疼。那男孩子的目光有些阴翳，女孩子纯净的眼里隐约有着泪花儿，却揪住男孩子的一片衣角，同样咬牙强撑。他有些犯难，他是可以照顾着男孩子，洗澡，换衣服，都不在话下。可是这女孩儿，怎么办？
　　好在师父喊来了茶姐姐。女孩儿坚定地拽着男孩子的衣角不放，但温柔的女子只是稍稍抚慰，便让那女孩子乖乖依顺。茶小心地抱起她，出了房间。
　　那时他想，真是个好骗的女孩儿啊。
　　这么多年来，看着雪刃对倾昕的依赖与日俱增，他有些不满。茶姐姐说过自己很像师父，也说过雪刃很像她自己。那么，他和雪刃就该像师父和茶姐姐那样，知心相交，淡然依偎着走过此生吧？
　　但雪刃的那番话，让他隐隐感到，她不会是自己的，永远不会是。

　　茶只是个极平凡的女子。墨园坐落在九遥山上，远离尘世。尘世中各候拥兵自重，战乱不断，民不聊生。于是倾凡便在九遥山上建了这样一处世外桃源。只是他没想到，在这崎岖险峻的九遥山上，竟然还有人家居住。一座避世的小村，淳朴得连姓氏都不存在。他在山中采药时，遇见了这温婉的姑娘，颇为知心，便邀她到墨园小坐。自此之后，成为知己。
　　那女子温婉之中略有活泼，落落大方，他们三人都极喜欢她的。闲暇之时，她会来墨园，为师父和他们浆洗衣物，或是带来一些山中的新奇玩意儿。她不似世人那样恐惧灵力者，反而极是好奇，乐于与他们亲近。沐风偶尔想讨这位小姐姐欢心，也会使出风翔术带她在空中转一圈的。只是师父不喜欢看到他滥用灵力，被批评了一次，他便也收敛了。
　　师父无论对谁都极为亲切，他却能感受到师父对茶的不同。师父看着徒弟们时的眼光，和看着茶时的眼光，总让他感到有略微差别。注意许久，他才捕捉到，那如若点星的眸子里，多的是一份隐忍得几乎不可见的热烈。
　　他以为岁月将无休止地这样平淡而幸福地重复下去。
　　直到有一天。倾昕和倾雪刃同时失踪。

　　当师父带着他匆匆赶到九遥山下一座偏僻小城中的客栈，却发现那客栈已经燃起熊熊大火。那火的焰心居然是不详的黑色，映得半个天边殷红如染血。师父闯进那炼狱火海，抱住瑟瑟发抖的雪刃，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而那时，倾昕被捆了丢在角落，嘴中塞着布。他看雪刃的目光，心疼。看向地上那几具烧焦的尸体，目光却盈满了仇恨。
　　将他们救回墨园后，他又偷听了茶和师父的对话。
　　“我原以为戾气过重的是雪刃这孩子。没想到，阿昕心中的仇恨，竟然如此深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的结局，果然令人忧心。”
　　“他们两个又是怎么被劫去的呢？”
　　师父叹了一口气。“蒙潼侯害了阿昕一族，仍不死心，怕是打听到了这孩子的下落。如今又发觉了我的行踪，恐怕想拿他们要挟我。今天，若是去的再晚些，雪刃这孩子，恐怕……”
　　他想起在无边火海中发抖的雪刃，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雪白的肌肤露出大片。他们竟还将倾昕绑在一旁看着，果然是一帮禽兽！
　　“雪刃灵力爆发，恐怕以后是不能再抑制了。与其强自压制，不如我帮她疏导。顺其自然吧。只是，这墨园恐怕是不能再住了。蒙潼侯发觉了这里，迟早要亲自来找麻烦的。”
　　夜色里，他只看见师父那微微发亮的眼睛。
　　“茶，和我一起走吧。”

　　可是，他们终究都没能等到。
　　第二天，便有大批的弓箭手包围了九遥山。师父深知蒙潼侯的残暴，不忍拖累山中的小村，便留守墨园。他们三个不愿离开，茶也不愿离开。师父明白她的心意，只是一叹。
　　战至最后，师父大声让他带着那两人离开。他打晕了倔强的雪刃，勉力使出风翔术，带了两个人飞起。师父为他们挡下了所有的箭，最后筋疲力尽，唯独没有接住那一支射向他心口的箭。
　　茶在地面上，眼睁睁看着倾凡从空中坠落，捂着嘴失声痛哭。奔向性情平和的爱人，茶伏在他的身子上大哭。倾凡微微睁了眼睛，想要使出最后一个术法，以风将茶送出墨园，回她自己的生活。
　　可他未曾料到一件事。
　　茶的小村，并非是那样平凡的一个村子。村里人看似和善，却是一群没有灵力的巫族后裔，精擅各种巫术。茶也是其中一员。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茶拔出他心口的箭，血如泉涌。茶用食指沾了他的血，在自己的眉心画出奇异的图案。
　　灵力仿佛经由血液流向了茶的身体。身体越来越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唇角逸出谁也听不到的微弱声音。
　　我陪你，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茶的付出却是他没有想到的。以诅咒为代价，吸收他全部灵力，成为世间唯一不死的巫女，同时与他结下生生世世之缘。
　　与他相见一世，她便承受这诅咒一世。
　　自此，辗转，颠沛。但她明白，死亡的漫长黑暗过后，再次睁开眼睛，总会在某处，遇到一个对她微笑的男子。
　　如此这样，已足够了。

　　在目睹过师父和茶那样凄婉的结局，沐风曾想，他和雪刃，绝对不要像他们一样。
　　但，往往事与愿违。
　　同样生生世世的执着，生生世世的追寻。倾凡与茶，是他不记得。而沐风与雪刃，则是她，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