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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绍南出仕扬州吏,秋海棠偶夺百花魁 王韶南出仕 ...

  •   诸位看客,扬州城如何烟花之地,先且按下不表,听在下先表一表这王公子韶南的身家。这王公子本是当朝太师、国子监长史王琪瑛幼子,哲宗皇后乃其胞姊,虽生在王侯门第、富贵人家,却非纨绔不肖之徒。他自幼聪颖异常,有过目不忘之能,稍长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琴棋剑射,无一不晓,且生得眉清目秀,皓齿朱唇,神采风流,玉树临风。十九岁得中探花,授龙图阁学士。只因当今皇上,亦是少年风流,每每召入宫中,欢饮达旦,或微服同行,私入民间,遭太后与群臣引垢,不得已委之扬州刺史之职,令其离京。这王韶南年方二十有二,虽不舍得京中亲眷,却贪念扬州烟粉繁华之名,与圣上依依惜别后,即兴致高昂地赴任了。
      新刺史驾临扬州,大小官吏纷纷登门,这王绍南年纪虽轻,却也不含糊,不足月余,便将民生军纪,一干政务处置得颇为妥当,上下赞赏称绝。得意之余,便生出游幸之心。遂于腹心亲随王饮雨,微服出府,玩赏州城。
      这扬州城,真个江南福地,温柔水乡。长街繁华,酒肆林立,乐声入耳,三日不绝;乡郊清雅,绿柳飞烟,池鱼戏水,鸥鹭成双。这主仆二人,或入寺焚香,或茶楼品茗,或采买古玩,或街头赏艺,直玩得不亦乐乎。几日下来,却也始觉乏味,便细细思寻,另谋乐趣。那饮雨乃王家家生奴才,自幼与绍南同窗共读,耳鬓厮磨,也是个烂漫少年,玻璃人儿。细细一思忖,便有了主意:“织造曹大人昔日来访,不是说道扬州城中万花楼,乃古今第一教司坊,千娇百媚,万种风情,尽在其间,何不好好游上一回,也不枉扬州一任。”
      主意打定,主仆二人,择了和煦春日,从旁门逸出,雇辆轻车,直往万花楼。
      这万花楼建在城东湖畔,依山傍水,风光非常。主人姓潘名玉楼,原为官妓,后自赎为良,开了这间风月无边的所在。万花楼除主楼外,另有牡丹阁、海棠轩、芙蓉居、蔷薇榭等,专为头牌名花所居,次等花姑聚居众香坊,艺妓则居于杨柳荫。
      王绍南主仆刚被迎至万花楼,主家潘玉楼即笑意盈盈,迎将上来,请至上座,奉上开胃小菜、可口点心、时兴果品、兰陵美酒,亲自作陪,且令其贴身婢女慧兰,持壶相敬饮雨。那潘玉楼观绍南,但见他内着月白长袍,外罩浅银单褛,檀口布靴,淡紫纶巾,额间尚系一条白银抹额,手持一柄象牙骨扇,俊雅倜傥,仪容不凡,那小厮饮雨,蓝白短褂,一身整齐,眉目清秀,神清气爽,便知其来历非常,故亲自相陪,殷勤招待。那绍南观玉楼,但见她四十上下,风月犹存,眉梢眼角,别样风情,头上双翅金络凤,倒坠八宝珠,身上锦绫罗,淡淡秋香色,贵而不奢,见之忘俗。心思这鸨儿便是如此,那些头牌又当如何?心下便生出无限思慕。
      却也是他机缘巧合,正遇上每年三月,万花楼花魁大会,除万花楼外,杨州城内各教坊亦有名牌参加,决出十二名,编入《品花宝鉴》,其中又有前五位或称花仙、花吏、花使、花奴,头名称花魁。
      “这倒是幸事,但不知怎个选法?”绍南问道。“今朝共有八十余人,首期入选者须有某大人荐贴,经四位主审半数通过,或有各位客官支持;过了初选,便是二选,选出二十余人,须设考题,琴棋书画,须有一技;再过月半,选出十二名最优者,此时主审之功变微,主在各家恩客的支持,谁的恩客下的赏彩头大,便是魁首,依次下来乃花仙、花吏、花使、花奴。公子正赶上最后关头,花魁之争,实在恰逢其时,还求公子为我万花楼几位孩子捧捧场。”
      “这个容易,但求能与几位姐姐相见。”绍南但微笑饮下杯中物。
      “去吩咐各房丫头,请姑娘们准备停当,来万花楼见过贵客。”玉楼高声吩咐慧兰。堂中其他宾客闻听,纷纷面露喜色,议论起来。
      但听绍南左席之中,一身形瘦削、白净面皮的帐房似的人物,对着身边绛色面庞、身材魁伟、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道:“黄爷,今日花魁大赛,短了一人,剩下的几个,玉蔷薇过于清高,摆出一副王侯小姐架子,秋海棠病怏怏的身子,又不善风情,那醉芙蓉虽然是潘玉楼的亲女,但年纪尚小,无有恩客,依我看,这回的花魁必是金凤仙姑娘。”那黄爷听了此话,不由得露出一番得意的神气。见绍南好奇,玉楼便暗指二人,一一道来。那黄爷名叫黄承荫,乃是扬州城中富甲一方的商贾,他的买卖涉及绸缎、盐茶、酒肆、典当等,拥有十余家店铺,号称黄百万,金凤仙便是他的相好。那白面书生叫常九,乃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专为达官贵人鞍前马后,摇尾乞怜过活。
      少时,但听得一阵环珮叮当之声自旁门而来,几个丫头拥簇着五位佳人来至堂中。听得潘玉楼吩咐,五位佳人依次上前,向绍南并堂上诸人道万福。绍南定睛望去,但见第一位佳人,身形窈窕,体格风骚,挽着双凤髻,正中插一枝丝织金菊花,两旁各一支紫金钗,外着金色短襦,内衬鹅黄罗衫,裙裾飘然,轻摇羽扇,娉娉婷婷走上前来,深施一礼,一边款款抬头,一边向绍南等暗传秋波,一双水灵灵桃花眼,登时令堂上黄承荫三魂夺了五魄。她便是花名金凤仙的卞吟香,表字芳奴,她本是潘玉楼的婢女,身份如同慧兰,然她心机乖巧、善于逢迎,又生得风流娇媚,故为诸多客官赏识,后结识了黄承荫,更是飞上枝头,风光无限。今日诸人又为其倾倒,然绍南只轻轻微笑摇头。
      第二位上来的是玉蔷薇上官沁月,她表字漱玉,其母乃是一位前朝名妓,故她自幼生在风月场中,却不喜此道,秉性孤高。今日她只稍加粉黛,单梳一髻,斜插一枝白蔷薇而已。她神情冷淡,轻施一礼便退去,但她素白衣裙,飘然若飞,亦打动不少王孙。饮雨偷望绍南,绍南神情无异,然一旁席上,一位华服少年,已双目迷离,不能自己,便偷扯绍南衣袖,指与他看,绍南亦暗笑其痴。
      第三位非万花楼名牌,乃是城南嫣红阁中头牌——赛芍药。她本名段芸儿,生得美若天仙,风姿绰约。她的打扮更不与众人同,乃着百花短襦,五彩罗裙,双髻分垂耳畔,系以五彩丝络,一副赤金大耳环,左右摇晃,脚上一双绣着五彩祥云的短靴,活脱脱一个契丹女子。但见她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顿时赢得满堂叫彩,绍南亦微笑点头。
      第四位名叫阮鸣秋,表字琼蝉,花名秋海棠,她本是官宦之女,只因家中变故,沦落风尘,但才色双绝,娇弱多愁,更惹人怜爱,真真是个“侍儿扶起娇无力”,但见她低垂双髻,只点缀些绒碎绢花,单穿一身白底桃红花样的罗衫,腰间系一条白纱短裾,缓缓上前,深深施礼,久不抬头,咋一昂首,竟与绍南四目相对,忽地红了脸儿,又垂下头去。绍南竟有些如醉如痴了。
      最后一位乃玉楼亲女潘莹雪,她刚过十四,出落得肌肤丰腴,娇嫩如脂,白皙如雪,一张樱桃小口,娇美甜润,多少人想一亲芳泽。然念在其幼,玉楼未使其梳弄,留在闺中。因其天性单纯乐观,嗜饮,被姊妹们取了个花名唤作醉芙蓉。因好玩方参加了此次花魁大会,却不想竟入主五甲。
      一时见过,绍南情不自禁,立起身来,朗朗言道:“在下王瑞钦,京城人士,因公务至贵地,得遇群芳,实乃三生有幸。在下愿与在座诸位,满饮此杯,共祝花魁大会,圆满完成!”原来他故意将本名隐去,把表字瑞钦说出。一时众人附和,群芳亦于席上,各饮一杯,那芙蓉等均是一饮而尽,只海棠酒力甚微,不敢满饮。饮毕,群芳各自归其恩客席上,那金凤仙自去与黄承荫把盏,潘莹雪竟与人划起拳来,其他几位亦各自归座,玉楼便唤海棠坐至绍南身旁,一时间万花楼正堂杯来盏往,热闹非凡。
      那绍南便问海棠些诗书闲话,觉其才情非常,且声音婉转,恰似莺啼,愈加怜爱,便生护花之意。夜深宴罢,玉楼亲送至海棠轩。那绍南脱去外袍,斜在美人榻上,看那秋海棠于镜前卸妆,不觉走上前去,与她褪去钗环,但见一股绿云委地,好不光滑可爱,不禁轻轻抚摸,忽地一把搂在怀中,抱至床第,便欲行其事。褪其衣衫,但觉此女浑身微微发颤,双目紧闭,似有惧意,遂住了手,只轻轻抱住,轻抚入眠。
      次日离去,但见那秋海棠仍在梦中,娇憨可爱,忍不住在其面颊轻轻一吻,仍推门出来,吩咐玉楼令其安睡,不可打搅,又重与银两,嘱其不可再许他人。
      待绍南回府,将一干公务处置完毕,已近黄昏,又逢桃花雨,知不可往,遂于书房之中,翻看诗书,忽而想起秋海棠娇俏模样,一阵心醉,提笔就在雪涛签上写将起来,一蹴而就,命饮雨送去。那饮雨接过诗签,笑道:“公子爷,此物虽意美却物轻,不若再添些礼物,小可也拿得出手。”绍南便笑击其额,环望四周,但见案上供着一盘樱桃,殷红欲滴,遂命取了,连盘一同送去。
      话说那秋海棠见绍南次日未往,心下认为,天下男子,不过逢场作戏,并不十分介意,正取出诗书,于窗前观看。忽报饮雨来访,竟吃了一惊。小丫头翠茉,早打开蓝盖,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荷叶盘,上头堆着红艳艳的樱桃,令人垂涎。鸣秋拈起一颗,却见篮底躺着一支诗签,遂取出观看,但见上头是一首《长相思》:
      淡淡忧,淡淡愁,淡淡忧愁谁相解,相思在心头。
      人如玉,月如钩,佳人窗前空对月,我泪为卿流。
      那鸣秋念毕又在心中沉吟,不觉眼角微湿,想自十四岁入此行,已有整整四载光阴,所阅男子无数,既有千金图一笑者,也有温存多情者,却从未有此般情真意切、体贴呵护之人。
      待次日韶南再往,她便迎将出来,殷勤许多。那韶南身着浅蓝袍服,以蓝丝束发,别添一番清雅,鸣秋便换了兰花纹样白绫裙衫,头插绢丝兰花,素雅洁净,与之相配。二人携手泛舟湖上,或对景吟诗,或低首观鱼,和谐如画。是夜二人同入罗帏,倒凤颠凰,行云布雨,恩爱非常。
      及月末花魁大选之日,玉楼于万花楼大宴众人,连下人随从亦将楼前挤满,盛况空前。但见司仪宣读规则之后,候选佳丽依次献艺。金凤仙因黄承荫支持,夺魁呼声最高,此次又是她率先登场,舞了一支《霓裳》,但见她裙袂翻飞,挽带如虹,头上金步摇亦快速摆动,流光溢彩。曲终她以倒拜观音之势,将一双媚眼抛于绍南,却不知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再是醉芙蓉,她原不善歌舞,又贪玩不作准备,便自作聪明将金凤仙的《霓裳》照舞了一遍,虽然动作全然不似,但其丰肌若玉,神情娇媚,大有前朝杨妃之风,亦令人神往,却气坏了金凤仙。玉蔷薇是一曲《浔阳夜月》,琴声如诉如怨,幽远绵长。赛芍药的是双管齐书,梅花篆体,一幅太白《将进酒》瞬息而就,非一日之功。
      押轴的秋海棠,着实令绍南担心一把,虽知其才貌双绝,却不知其可否展才于众人前。只见那秋海棠不慌不忙,双手握笔,行至一白屏前,丝竹之声传来,她轻舒藕臂,曼摆腰肢,翩然起舞,边舞边于白屏上作画,舞终,一幅芙蓉出水图亦大功告成,栩栩如生。艳惊全场,呼声雷动。
      然才艺如何,并不能决定结果,最终花落谁家,靠的是恩客的彩头。那金凤仙仗着黄承荫,踌躇满志,并不以为然。果然黄承荫的彩头含翡翠花瓶、玛瑙扇坠、碧玉观音、苏绣屏风、黄金盏、珊瑚树……多达数十样,珠光宝气,满堂生辉。其他人等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别人犹可,那赛芍药却恨得咬牙切齿,她有好几位恩客相帮,却不及黄承荫一人。玉蔷薇本看淡一切风月,不以为然,却不知有一人暗自懊恼。绍南观之,原是那日席间,对玉蔷薇如痴如醉的弱冠俊美少年,遂命饮雨向玉楼打听,始知这少年乃本城官宦公子,姓姚名之谦,因排行第三,人称姚三公子。这姚三公子独恋玉蔷薇,此次倾囊购得古玩珍品,远不敌黄氏,暗恨自己,无力相助心上人,那玉蔷薇却毫不在意,不把其放在眼里,真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再说这金凤仙满以为势在必得,却不想绍南命饮雨取出一轴,当中展开,竟是当今圣上的墨宝。众皆哗然。一瞬之间,形势急转,秋海棠竟得花魁之名!是夜得意人宴中欢叙,失意人帐内垂泪,不作细表。
      次日绍南又于万花楼召集众人,重填《品花宝鉴》,封秋海棠为花魁,列于榜首;金凤仙次之,为花仙;赛芍药为探花,封花吏;玉蔷薇花使,醉芙蓉花奴。各配小像真容,五绝一首,传印开去。那秋海棠为“一朝春带雨,便是承恩时”;凤仙为“花带黄金气,蕊含琥珀香”;赛芍药为“花间俏君子,丛中女大夫”;玉蔷薇是“冷香盈泽国,君子苦相求”;最醉芙蓉为“因贪杯中物,引得蜂蝶来”。众人赞赏不已,或抄或印,遍传扬州。
      那醉芙蓉落了第,并不恼怒,因笑指秋海棠,戏谑道:“你道有王公子撑腰作了花魁,却不知是哪个不在,让你白捡了便宜。”众人会意,掩口而笑,鸣秋亦点头称是,唯绍南不知何意,不甚欢喜,将脸沉了下来。鸣秋见其不悦,便说道:“自我入行以来,年年花魁不是别人,都是牡丹姐姐一人,她年初随曹大人赴湖广采办贡品去了,不然我焉有今日?”绍南认为她谦逊,不以为然,心中更对其疼爱有加。
      且放下万花楼诸芳不表,说这日风和日丽,一支船队浩浩荡荡向扬州驶来,这便是江南织造曹淳孺的船队,一位气质儒雅、风度不凡的长者,身着便服,立于船头,正是曹澹本人,忽见一只小船驶来,原是家仆曹真来迎,主仆相见,让入舱内,酒水言欢。那曹真从怀中掏出一本极精美的小册,但见上书“品花宝鉴”四字,又某年某月某日王瑞钦制字样。淳孺翻看片刻,因递入内舱,笑道:“臻儿你看,新刺史亲制《品花宝鉴》,秋海棠当了魁主了。”但听得舱内冷笑道:“阮鸣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个刺史也忒无见识了!”淳孺道:“臻儿莫气,待老夫回去与他商议,将花魁位子还与你。”“竟不要老爷您出马,我要亲自会会那个黄口小儿!”曹真一旁听了,因笑道:“牡丹姑娘不知如何办法?”
      各位看官,这王绍南新制《品花宝鉴》,原是一件极风雅之事,却不想惹恼了昔日花魁,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白牡丹正会王瑞钦,秋海棠暗思徐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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