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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不用你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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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诞日,原本说好了大家一起去逛庙会。谁知碧霄下床站了没多长时间,竟身子一软瘫了下去,扶都扶不住。可把楚天云给吓坏了,喊人叫大夫,慌得手指都有些发颤。好在碧霄只是身上瘫软,立身不住,气虚目眩,神智却是清楚的,甚至还笑着揶揄楚天云经不得事,小声教沈星缠缠你姐姐只带你一人逛去,把楚天云气青了脸色。大夫来了,却看不出什么,只说调理,还说调理,全是老生常谈。
楚天云原是不肯再逛去了,可架不住碧霄催促,也架不住沈星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再三再四的确认碧霄没大碍,带着沈星一人去了。
虽是耽误了些时候,虽是错过了最热闹最新鲜的场面,虽是极力掩饰了,沈星在车厢里四处乱看的神色依旧是兴奋的。楚天云看沈星好像乡下人进城眼不够用,屁股从左边挪到右边,右边挪到左边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有点闹心,只好紧靠车厢一侧,望向窗外。
官道宽得能并行六架大马车,从对面过来的车偏巧就凑近了,错身而过时带起的风撩起了她的车窗帘,自然也撩起了那边的。楚天云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对面的人,愣了,呆了,眼神长了倒钩子,勾住就没撒开。
对面的人正好也看见了她,同时也是一愣。一闪神的功夫想再看清楚,车身已经错开了。
楚天云就那么愣住,脑子里跑起了走马灯,一帧帧的往事呼啸而过,光怪陆离神思迷惘。好半天才猛得吸了口气,原来一直都凝着,连呼吸都忘了。她使劲儿的跺跺脚:“停车!”生怕车夫听不见,猛力的敲车厢:“停车,快停车!”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跳下去转头就跑了几步,那架马车也没走多远,显然也慢下来了。那人从车窗探出头极目而眺,几乎把小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可就在楚天云稍一犹豫要不要跑上去的当儿,他又缩回去了。紧接着,楚天云的右肩被人撞了一下,沈星靠上来问:“姐,你看见熟人了?”
楚天云看看懵懂四顾的沈星,再返头去看那车那人,车马人流熙熙攘攘,哪儿还看得见。沈星见楚天云转来看他的眼神似有厉色,慌得往后退了一步:“怎么啦,我又做错什么啦?”
沈星后退的一步和自疑里带的颤音儿让楚天云立时平静了下来。无声叹息中,她慢慢垂下眼,说:“没,没有。”过了片刻,再抬眼时还微笑了一下,拍拍沈星的头:“走吧,我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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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碧霄把脸凑到楚天云面前,盯着她问。
从庙会回来时间还早,见碧霄精神不错,楚天云让人把躺椅搬到后园里,扶碧霄躺着,她一边坐陪。熏风暖暖,催青了园里的花树,催鼓了花苞苞。被熔金落日这么一映,漫天云霞这么一染,较全盛时节另有一番生机勃发的景色。碧霄看得舒畅,心中郁结都被暖风吹开了,便絮絮叨叨闲扯了许多。说了一会儿,见楚天云只是略勾着头,瞧着手里一只橘子在指尖滚来滚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才有那一问。
楚天云抬头遮掩的笑笑,说:“我听了,不就是说先前咱家庄子上的领主渐渐的来了,把地契也都交回来了么。好事呀。”
碧霄嗯了一声,桃花眼不依不饶的在她脸上扫来扫去,问:“今儿出去,你不是遇见什么人了吧?”
楚天云心底一惊,没走脑子就说:“沈星跟你说什么了?”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沈星都没见过那人,便是见了也不认识,怎么会嚼舌呢。这可不是不打自招。
果然,碧霄斜眼一瞪,翘起下巴气哼哼说:“从你走后我这右眼皮就总跳,我就说要有祸事呢。原来是应在这上头。”
楚天云心说“你就扯吧”,面儿上微笑着,一边把橘子剥开一边说:“也就是见了一面,还坐在车上,能祸什么事呀。”
碧霄还是气不顺,不怀好意的冷笑说:“他如今什么样儿?残得不成人形了吧?”
楚天云只好保持微笑,尽量挑了谦虚简省的字眼:“还那样,没怎么变。”
在碧霄耳朵里,这显然还不够好。他那双眼本来就狭长,眯起来菲薄如刀锋的眼神恨恨拉了楚天云一下儿,后槽牙横锉着咯吱作响,恨不能从那人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楚天云又有些好笑,凑过去坐他身后让他倚着,剥一片橘子递他嘴边:“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现如今,人家是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领双禄的郡侯,广食封邑,还担着从龙的天功,我还想去攀高枝不成。”
“唉,这话我可不爱听啊。”碧霄单薄得像片纸的身子立起来,比她可傲气多了,“什么叫‘正经八百’啊?都是打皇父那边儿算的,就不是一个姓你也不差他什么。从龙,从龙怎么了!你背着太女跟夫人给五公主通气的时候,他还在西北喝风呢!”碧霄用力的哼了一声,一眼觑着楚天云挑衅的说:“他那从龙的功劳怎么来的?他怎么从的龙?咱看得上他算他攀咱们,咱……”
碧霄没说下去,因为楚天云的脸色明显挂了下来。他也没接着说,咬了咬唇,看着眼前一只小白蝶舞得忽上忽下,一会儿远了没入花丛,才淡淡说:“我才说他一星半点的坏处就戳你心窝子了?还给我脸色瞧?当年他是怎么对我的?”
楚天云用肩顶了一下碧霄,依旧把橘子递到他嘴边,非见他吃了,才说:“不说他了,他好他坏有人心疼,不关咱的事。你刚才说到哪儿了?咱家的庄子收回来多少?”
碧霄抬抬眼皮瞥她一眼:“七成多,可这段儿我早就说过了!我刚才在说,沈星这孩子学别的都灵,怎么我才让他看了两篇账本子,他就吹着鼻涕泡睡着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呀,以后家业大了,千头万绪的,让我怎么放心交给他。”
楚天云听着就笑出声:“我早告诉你,沈星他根本不是这里面的人物。你也别操心过头,交给孙蓉也好,再招个账房也好。要是信不过别人,我先看着吧。”
碧霄摇头:“你有你的事要忙呢。再说,这里边儿的弯弯绕也多,你未必都懂。”
“我怎么不懂了。”楚天云打断他说,“无非就是那些领主们上下两本账,一本上账给咱的,一本下账收租用的,中间差额都自己吞了。就算官府查了出来,县衙的人能找我厘清账目?这只是一层。”
“哦?”碧霄看着她一点点溢出笑意,“还有一层?”
楚天云站起身,去小台子上拿了手巾擦手:“当年我散尽家财,一是化整为零,二也是不想家产白白的被抄没了。哼,可那些领主们未必愿意替我守着楚姓财产,买卖荒弃,被抢被夺,也都是有的。哪里能存下七成多?里面有多少虚报,有多少荒地,有多少是零星散户想并入咱家遮风挡雨,免除徭役来充数的,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先不管那么多,派几个得用靠得住的家人把地实实丈量清楚了,报上来再说。”
碧霄瞧着她,脸上那些笑意风吹云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子上拢的那只柳叶宽的镯子,才戴上的时候只能上到前臂一半就卡住。现而今,那镯子能顺当的过了手肘,上到胳膊,平日里要缠上帕子遮掩才不至于脱落。碧霄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身的病消磨成一把枯骨。便如这一点残阳,凭它有多少痴念想在这世上多停留片刻,终敌不过天地造化,日落月升。
楚天云再来他身边坐下:“怎么了?才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要哭了似的?”见他不出声,便又说:“太阳回去了,咱们也回屋吧。我抱你进去。”环上碧霄的腰,楚天云心底抖了一下,他似乎又瘦了。她从心底里泛起真实的害怕,害怕怀里这人会一直瘦下去瘦下去,最后就瘦没了,不存在了。如此想,她手里就搂得格外的紧,紧到能感觉到碧霄的心跳,这才多少有点安心。听见碧霄趴在肩头,很小声的说:“阿云,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更多了。”
楚天云差点儿就落下泪来,生生忍回去,才抵着碧霄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说:“我不用你帮我,我要你陪我。”
碧霄微微一笑:“好。这话又说回来,要是薛宓还在咱家,他肯定能把家里的事料理的停停当当,不用你操一点心。呵,说不定呀,他想的比你还深远呢。”碧霄用心瞧进楚天云的眼里,“你还惦记着他么?要是还惦记,我替你去跟他说。都是遭灾落难的人,谁都不想……”
“你别说了,”楚天云急促的打断他,“这才真叫捅我心窝子呢。碧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别想那么多……咱们俩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步,往后还有那么多的好日子我们要一起过……你别想别的,就陪着我,好不好?你陪着我就是爱我了。”
“嗯,我爱你,”碧霄抚上她的脸,指尖描画着她的摸样,“我爱看你过那些个好日子,”绕过她的颈脖,紧紧搂住,“无论我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