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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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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月光惨淡,据说有三百五十岁高龄的银杏古树在风中颤巍巍地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舟浅趴在窗沿上,欣赏着窗外颇有些沧桑的景致,虽说这些虬枝疏影不及自家庭院中的艳色海棠来得浓丽娇媚,不过细细品味之下倒与传说中花妖狐怪出没的场所有几分相似。
如果真出现一两只年轻貌美的妖精与他成就一段佳话,这深山古刹中的生活,倒也不是十分难捱。
正颇为陶醉地想着,哪知从银杏斑驳的阴影中真走出一个人来。舟浅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倏地站了起来,语调激动得有些发颤:“请问是哪位大仙?母的留下,公的请回。”
“怕是要让舟四少失望了,我既不是大仙,也不是母的。”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舟浅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果然,脱离了阴影,苏桐月那张欠揍的脸仿佛会发光,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依旧穿着那件千年不变的银色长袍,苏桐月笑得一脸谦和:“在下只是想四少在这尽是和尚的寺庙中定是憋坏了,故顺路前来慰问慰问。”
这白马古寺建在京郊祁山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路顺得委实远了些。舟浅笑眯眯道:“好说,好说,苏公子虽不是那花妖狐狸精,一副皮相倒也还看得过去,我最近眼乏得紧,你快近前来让我瞧瞧。”
苏桐月勾着一抹不知是讥是讽的笑走上前,嘲道:“看来四少在这儿思过思得甚有心得,没了花街柳巷,就肖想起这花妖狐狸精了。”
舟浅颇为哀怨地叹了口气:“想有何用,还是我的茉莉实在,也不知我这许多日不去光顾,她可有茶饭不思……”
夜风轻轻地吹过古寺沧桑的飞檐,斑驳的雕栏,嶙峋的老木,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窗里窗外,一人撑着下巴神游天外,一人长身玉立谑看佳人,倒也算是一道不错的风景。
半晌,舟浅道:“也不知我家老头气消了没,”一双清清泠泠的黑眸望向苏桐月,“可否请苏公子帮我捎一封悔过信给家父,以表我日月可鉴天地可表改过自新之决心,好让我早日回去?”
说这番话时,舟浅眉头微蹙,语气诚挚,闻者动容。可在苏桐月眼里,舟浅就是一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
“我为何要帮你?”苏桐月大约是站累了,倚在窗边闲闲问道。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舟浅低眉顺目,虔诚地双手合什,道:“苏公子在这佛门重地做下这等好事,佛祖定会铭记于心。若再不离开这佛光普照的风水宝地,我这道行不深的小妖定会郁结而死。”
苏桐月斜着眼看舟浅胡诌,忽地伸手一把捏住舟浅优美精巧的下巴,止住了舟浅的喋喋不休。
月光下,舟浅被苏桐月迫得脸微抬,巴掌大的小脸泛着如玉光泽。
舟浅斜着一双凤目淡定地望着苏桐月:“苏公子答应还是不答应?”
苏桐月松开手,瞬间又恢复为世人称颂温文有礼的苏公子:“这有何难?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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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烛,研磨。
舟浅握着一支小号狼毫,临时抱佛脚地现场写起了悔过书。
苏桐月也不急,悠闲地坐在桌边一小口一小口品着凉茶。
一时,气氛平和又宁静。
舟浅似乎不满这平和又宁静的气氛,开口道:“我爹常说我不务正业,流连勾栏。”
“难道不是么?”
“青楼女子好比春花,深闺女子正如秋月。月亮美则美矣,却太冷,哪有花儿那般风情各异浓淡相宜?”说到这儿,舟浅停下笔抬起头朝虚空眯了眯眼,想是又想到了哪个姑娘。
苏桐月的茶盏定在了唇边:“浓淡相宜......”
舟浅的笔顿住,两眼放光地朝苏桐月望去:“如果......”
“四少写完了么?”苏桐月淡淡地打断了他,“莫不是希望在下留宿在此?”
舟浅哀怨地看了一眼苏桐月,好心想带他去看美人,他竟然不领情。所以,他最最讨厌的就是苏桐月这类道貌岸然的家伙,白白长了一张斯文俊秀的脸,却最是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男人么......哪有不爱美人的......
想起小时候,他就是用这么一张无害的脸欺骗着教书先生,欺骗着自家老爹,欺骗着漂亮丫鬟,所有人见到他都说:“桐月这么聪明懂事,长大了肯定会有出息。”
于是,自己很不幸地沦为了陪衬。
所以,虽然他们认识了很多年,舟浅一直以为他们的交情并不深。
更甚者,前段时间他在富春楼看上了一位还没开、苞的姑娘,琢磨着帮她赎身带回府里,结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苏桐月往那儿一站,那姑娘就再没看他一眼,跟在苏桐月身后一口一个“苏公子”地走了。
因此,舟浅私以为他和苏桐月目前还处于路人阶段。
舟浅走匆匆写完最后几个字,折好放入信筒,然后将其递给了苏桐月:“写好了,天色不早了,苏公子早些回去罢。”言语间,颇有几分委婉逐客的意思。
苏桐月瞟了一眼确实不早的天色,大概三更都快过了。
舟浅见苏桐月将信揣进了怀里,然后便没了下文,心下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苏公子还不走?”
苏桐月不作声,只站起身向舟浅走近了一步。
果然!又来了!从小到大苏桐月除了琴棋书画等若干附庸风雅的爱好,还有个爱好就是调戏他!当然,舟浅不会自恋到以为苏桐月喜欢上了他,苏桐月纯粹就是想看他的窘态。是可忍孰不可忍!舟浅捏了捏爪子,还是往后退了退。
“你怕我?”苏桐月眯着眼问。
“我会怕你?”舟浅颇为不屑。
“不怕我就别后退。”
舟浅硬着头皮站着不动。
苏桐月似乎笑了一下,又向前走了两步。
两人本就挨得极近,这下简直贴在了一起。舟浅只觉头顶不时吹过几缕薄薄的热气,耳根有些发烫,暗想,他好端端的挨自己这么近做什么?毕竟是风月场的老手,转而一想,舟浅明白了,难道这苏桐月有龙阳之好?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发上一松。苏桐月向后退了几步,手中捏着一支羊脂白玉簪。
舟浅摸了摸已散下来的长发,脸顿时黑了:“苏公子,要簪子可以,五百两!”
“这支玉簪就当跑腿钱。”苏桐月一跃身飞至窗外,转眼就上了屋檐,在夜色下晃了晃手中的白玉簪子,然后几个纵跃,不见了......
舟浅只觉舌头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睁睁地看着苏桐月拿着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这么飞走了。
舟浅站在窗前望着苏桐月消失的方向,怨念:“簪子,我的簪子……”
他家老爹在把他软禁在此之前,已限制了他的银票,如今身上最值钱的玉簪也被苏桐月抢走,等他出了这里,他还有何颜面去富春楼见他的茉莉……
有个小沙弥大概白天吃坏了肚子,捂着肚子正要出恭,忽见西厢第二间客房窗前有个人影,定睛一看,只见一身白衣,长发飘飘,神情哀怨……顿时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