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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岁枯荣(一) 殊殊,你又 ...

  •   相思债。
      京城最大最奢侈的一家店铺。
      说最大,倒不是所占的地域大,而是堪比中等酒家大小的一幢小楼里——
      从江南的薰衣草胭脂,到异域的波斯香料,从绣满累累坠坠粉白梨花的锦缎,到镂刻出富贵妖娆牡丹的铜镜……但凡是时下京城中年轻公子小姐们所追捧的东西,就没有相思债里没有的。
      说最奢侈,那倒是实话,原因嘛固然因为相思债紧靠着白泽坊,那可都是达官贵人们的地盘,实实在在的锦缎铺地、白银砌墙的所在,但是更重要的是——
      相思债里的任何东西都只售一件,件件都是独一无二,从售出一件到铺货一件上架,往往都会间隔一季之久,供不应求之下的价格,可想而知了。
      相思债有五绝,其一大,其二奢侈,其三就是两个新来的看门小童……

      出自雕刻大师出云子之手的海棠木大门,直到今日依旧能闻到淡雅的海棠香味,门面上雕刻的两枝盘旋而上相思木,点缀着淡淡的鹅黄色的色调,在两个小童的插拭下越发如新制成的一般。
      万俟殊止啪的一声展开扇子,横在胸前摇了摇,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于饭后散步,不带侍卫随从,只他一人慢慢悠悠地出王府角门,穿过四条小街,到相思债逛逛。
      微微眯起双眼,万俟望着那两只左右对称的相思木,然后目光一转便落在了那两个小童身上。
      一男一女兄妹两个,说不上是金童玉女,倒像是两个山野精灵养出来的两个小妖精,见人先带三分笑,然后就是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都是不省心的古灵精怪。女孩子叫“钵”,年幼一些,扎着两个羊角辫,上系着垂到腰的红绳,绳尾串着两串铃铛,一动即响;男孩子叫“幡”,不过十一二岁,头发剪得很碎很短,堪堪垂到肩上,左耳扎了耳洞,空荡荡的没带耳饰。
      万俟殊止扬眉一笑,又啪的一声合拢扇子:“幡,钵,好早啊,你家姐姐在家?”
      钵一见到万俟,开心地咯咯笑了,三步便扑到他身上,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大声说道:“殊殊,你又来啦,小钵好想你啊!”
      万俟殊止的脸顿时一片愁云惨淡,又是被这小丫头片子称作“殊殊”,明明是京城里最风流倜傥的贵族公子哥,被她这一叫就成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猥琐大叔,万俟心有不甘,可是眼前晃动的那张娇小可爱的笑脸,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一个小丫头。
      幡抬头看了看日当中天,对于万俟嘴里的“好早”不置可否,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妹妹拉到身后,他浅浅地弯起唇角,以最淡然而又不会怠慢了贵客的笑容,报以他微笑,浅浅鞠躬行礼:“您早”。
      有了妹妹的一番前奏,万俟几乎能猜到哥哥的反应了,他们俩这对活宝这个样子对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妹妹永远是如同小仙子一般纯洁无暇,一双璀璨如黑曜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底随时都能滚出一丝温润潮湿的气息,让人越发地怜爱;
      哥哥也一定是彬彬有礼地向每一位客人行礼,不厌烦地回答客人问题,得体地处理各种事件,他脸上带着的笑,脆弱就像是一层薄纸堪堪挂在脸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诚意缺缺,但是却无法拒绝那样的笑容。他的笑十分均匀的分给为个人,绝对不会因为善恶美丑而厚此薄彼。
      诚然,他对给予万俟殊止这样的白金级贵客的笑容,也不会比给予第一次踏进相思债大门的暴发户的笑容,多一份,或者少一分。

      “你家姐姐在家?”万俟殊止抬脚进了相思债,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整个人懒懒散散地跟纨绔子弟什么两样,然,一双眼睛却是透露出豹子一般的精光。觑着眼睛望穿店内一列列空荡无物的梨木架——仓库里价值不菲的珍品还没有上架,难道店主不在,万俟殊止有些失落,又隐隐带着紧张。
      目光穿透前院大堂,直直地落在最深处的重重帷幔内,淡淡的杏色帷幔堪堪垂地晃动,朦朦胧胧地隐着一架巨大的围屏,围屏后是一道雕花走廊,直通内院。
      此刻前院以及雕花走廊空空荡荡地没有人影,万俟微微皱眉,他知道店主并不是贪床嗜睡的人,只是此刻早已经过了日上三竿的时辰,既不见相思债开门营业,也不见去年突然出现的俊美不可方物的新掌柜。
      万俟殊止见幡与钵这俩兄妹倒像是防备贼手似的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对于他提出地问题倒是一声不吭,索性装作没听见。
      他知道这俩兄妹精明着,该笑的时候笑容灿烂,该行礼的时候彬彬有礼,但是同时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就会装傻充愣绝口不提。万俟殊止深知这一点,索性就不跟他们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不回答也不行了!

      突兀地,万俟殊止转身直视幡,锐利的目光对上幡的眼睛,不允许他逃脱。万俟猛地合拢扇子,击在幡的肩膀,接着又上前了半步,喝道:
      “幡!回答!”
      他一声厉喝,一字一字犹如初春惊雷,起棍劈石。然后眯起眼睛,如同豹子盯着猎物一般,直直地望着幡。
      在万俟殊止的巨大的威压之下,幡的额头见汗,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脸颊上仅有的些许红润的光泽也消失无踪了,瘦弱的胸膛上下起伏,但是仍然支撑着摆明了不想回答。
      万俟殊止的眼神如刀锋架喉一般,强烈的威逼之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殊殊,会吵到姐姐睡觉的!还有钧侍哥哥……”这时钵察觉到了异样,突然靠在幡的身边,两只小手伸进宽袖里去握哥哥的手,然后歪头微笑,娇声回答。
      万俟殊止握着扇子的手突然握紧,只有不足一次呼吸长久的停顿之后,又渐渐放松下来,手握扇子无力地垂下,然而他骤然睁大的眼睛却没有恢复如初,深褐色的瞳仁绽放着刀锋的光芒:“姐姐,在睡觉,还有钧侍……”
      万俟殊止一句话三次停顿,每次重音之时,钵的笑容都会凝固一分,她向来不怕那个一直任由她欺负的“殊殊”,然而这次却有些胆怯了,因为她感觉到手心里,哥哥的手颤抖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握紧她的手,在万俟殊止念完着九个字后,钵几乎是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了——
      她的脸色白了白,终于怯怯地退了一步,同时也将幡拉着退后,她知道,哥哥在害怕!所以她也不敢了……

      万俟殊止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幡的脸,几乎是用穿金裂石般的气力将幡的脸几乎捏得变形,脸色阴沉犹如黑云满布,可怖得吓人。
      “啊——”钵顿时失声惊叫,猛地扑到万俟殊止身前,踮着脚死死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拉拽,似乎是想将哥哥从万俟的手上救出来。
      但是,万俟殊止的面孔越发地狰狞,幡不由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但是双手却是在拦着妹妹,想要把她推开这场对峙中,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钵攀着万俟殊止的手臂,对他又踢又打都没有奏效,突兀地放声大哭:“你放开哥哥……放开……坏人!你是坏人!”

      万俟殊止深深皱着眉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幡的表情,痛苦之色中充满了倔强,死也不松口的倔强。他心里不由地生出了一股嫌恶,更多的是无奈,沉寂了许久之后,他松手仿佛是脏了手似的将俩兄妹丢开。
      幡感觉下巴处力道一松,但是已经被捏得麻木而没有多少知觉,被万俟殊止用力一推,他抱着钵小小的身子,向后踉跄了几大步,终于撞上梨木架才停下来。
      年幼的钵被万俟殊止的突然变脸而吓得不轻,此时幡也顾不上被捏青了的下巴,以及背后撞击带来的剧痛,将妹妹抱在怀里,擦了擦哭花的小脸,手拍着她的脑袋无声地安慰,然后挺直了脊背,直视万俟!
      无所畏惧,尽管力所不及!
      他望着他,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就连说出来的话都不带有丝毫的温度:“小子,真是好命,有她护着你们,就连我也动不了……”
      幡瞳孔骤然缩紧,肩膀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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