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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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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恭侧坐于屋脊,九霄环佩琴横卧双膝之上。“记得千觞最喜欢坐于屋顶听风饮酒。若无缘登名山之巅,如此静坐远眺,也颇有睥睨众生的凌云气概。”
千觞却不似少恭这样正襟危坐。他一腿盘曲,搭在屋脊上,另一腿悬于一侧,背倚鸱尾。“难为少恭还记得。”他四下一望,见“巽芳”浮于半空,挨在少恭背后,“我说,你能不能让这玩意……让巽芳先到城下去?看着怪渗人的。”
少恭点点头,抱起巽芳,跃下城楼,不一时又独自上来。他不再言语,右手一勾一挑,琴鸣骤起。曲调清冷孤绝,惨怛凄恻,如泣如诉。月露霜华,如奶白色洗也洗不褪的惆怅,极浓烈时又忽而转淡,穿过重重夜幕,一丝相牵,不绝如缕。
一曲既终,少恭轻轻叩击琴面,若有所思。他对古琴的喜爱,早已超出寻常乐师陶冶情操的境界。甚至圣人礼乐教化之说,他也不放在眼里。琴是他的身体,融入灵魂之物。数千年以往,唯一相伴未尝中绝的,或许就是这乐律吧。虽然,上古的音律、乐理已遗忘了许多,但所幸——还剩下那么一些。千觞头一回认真打量九霄环佩琴上的岳山,感觉与敖岸所给略有不同,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听得出少恭琴声中的萧瑟之意,如秋风过处,木叶纷纷,琴鸣回响,中心如醉。“月圆月亏,悲欢离合之事,自古皆然,少恭节哀。若是心中不豫,我可陪你做长夜之饮。”
少恭淡淡一笑:“千觞费心了。都说悲莫悲兮生别离,不过寻巽芳之死,我尚能承受。蓬莱天灾之时,以为夫妻二人早已生死相许,她既然不在人世,我也断无独活之理。然而不知怎么地,居然活了下来。夜深人静时,想起来觉得难以置信——我竟然没有死。有过上次一番痛楚,还会怕第二次过不去吗?经历的多了,再深的痛苦,都不过如此。”
二人相倚高楼,听风望月,话题一揭开已是如此沉重。千觞下意识地摸出腰间酒壶,一晃,却是空空如也。他叹了口气:“是不是就像这地面黄泥青砖,看上去平平无奇,深挖开来,下面却一层层都埋着腐烂的古物——那是历代不断翻修的街道。”
“谁又不是如此呢?岁月湮久,悲伤一层层累上去,只能用黄沙将之抹平,哪里又真正洗得净了?最后一天,巽芳对我说,虽然她的身子即将陷入长眠,但魂魄还想伴我左右。她希望我将她吸入玉横,带在身边。等到欧阳少恭这一世将近终了,再释放她的魂魄。巽芳说:‘我会在忘川等你,不等到你的魂魄,绝不入轮回。若你来世仍是孤寡之命,我就与这命数相抗,陪伴你左右,不离不弃。’”
千觞心道:这是怎样的女子啊!为了阻止少恭再次启用玉横,竟不惜魂魄被囚禁,身入玉横,负担起少恭的罪愆。蓬莱那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给少恭留下极端执念,却给了这个女子如此胸怀。只是……她做出如此牺牲,又能够阻拦少恭多久?少恭逆天而行,千年来皆是如此,真的会为一个女子而停留吗?
少恭道:“她哪里知道,经历过血涂之阵的魂魄不能再轮回,因为它会忘记通向地界之路,即使幸得神灵指引,也会在进入轮回井时灰飞烟灭。”
“那……你后来将她收进玉横了吗?”
“是的。我怕她寂寞,将她养了几天的那个婴儿也一并收入。既然她喜爱那孩子,便在玉横中做个伴儿。”
“对了,”千觞掏出怀中岳山,“少恭喜欢弹琴,此物便送给你吧。”
“哦?怎地这样巧,小兰要送我东西,千觞也有馈赠?”少恭接过岳山一看,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反复把玩,竟是爱不释手。他十指滑过古雅的木纹,抚摸木脊上浅浅凹痕,忽然面色一凝:“千觞自何处得到此物?”
“呃……这是在咕噜湾夔牛宝库中捡的。一向事多,竟来不及交给少恭。”千觞随口扯了个谎,“可有何不妥之处?”
“不……太完美了。”少恭虽然不完全相信千觞之言,但实是喜爱,也就不多追究,“此岳山并非凡俗之物。”
千觞心中暗暗打鼓:少恭竟能一眼看透此物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