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溪》小闹钟

1、开始的开始 “各位各位

　　“各位各位，你们看看这个丫头!”牙婆大声叫唤吸引着周围的目光，边叫边用左手捏着手中女子的下巴将她整张脸正对着下面的人。
　　牙婆手中的女子也不过是十三四岁，但长得很是清秀，此时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方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眼睛在眼皮下面不安地转动着。
　　她和身边的其他还没有竞价的人一同跪在高台边上，偷偷地掀了眼皮看着高台正中间。牙婆手中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子就像一只脆弱的蝴蝶，似乎只要捏着她的那只手一用力，她就会被折了翅膀，永远飞不起来。
　　下面的人群低声讨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下面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继而是一阵骚动，声音比先前也小了许多。
　　她好奇地看着下边的人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穿着较周围的人富贵一点的中年男人带着三四个弯腰勾背的下人摇摇晃晃地走来。
　　那中年人身形较胖，一双吊三角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凶狠毒辣，肤色较白，眼下的一圈乌青便显得尤为突出。装模作样的摇着一把扇子。
　　他走到台上，牙婆松开了捏着那女子的手，在身上搓搓，一脸谄媚地对着那人，亲热的叫了声：“梅大爷。”
　　那“梅大爷”似乎颇为享受这称呼，哼了一声。轻佻地用扇子支起女子下巴，整张脸便暴露在他眼前。
　　他左看右看“嘿嘿”笑了两声，道：“这货色不错。”伸手在女子身上随意摸了两下，看着女子涨红了脸认命地闭着眼睛想反抗又不敢反抗的样子，眯起眼睛和牙婆交换了一个眼色：“徐婆子，调教的不错啊……多少？”
　　牙婆一张老脸便笑开了，道:“既然是梅大爷要的人，我看……就二两银子吧。”
　　梅大爷眯着眼睛，脸色不变：“二两？”
　　牙婆以为他是嫌贵，忙陪笑道：“大爷，您也是老主顾了，我怎么会坑您，只是，这个是这次最好的货，其他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这姑娘长得还好，而且……”凑在那人耳边嘻嘻笑着说：“这还是个雏儿呢。”
　　那梅大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地上的女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好……好……”说完，点了点头。
　　后面的下人一个便从怀中掏出银子数了二两弓着腰笑嘻嘻地放在梅大爷伸出的手中。那梅大爷拿着银子在手中掂了掂，便抛给牙婆。牙婆忙不迭地接了银子紧紧地收在怀中。另一个下人便架起刚买的女子跟在梅大爷身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牙婆在身后谄媚地笑道：“梅大爷慢走，下次有了好货，老婆子叫人通知您。”
　　她看着下边的人，有的人看着梅大爷的背影一脸羡慕；有的人跟在梅大爷身边一脸谄媚；有的人木着脸看着这些不为所动；有的人双眼冒火，显然已是愤恨之极；有的人皱着眉头，似是看不惯着一切。
　　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脸色，形形色色的眼神，形形色色的变化尽收她的眼底。她低垂着头，闭了闭眼，敛去一眼的复杂。
　　“当”的一声锣响，牙婆又忙活开来。
　　“各位各位，看看这个，”牙婆依旧大声叫唤，“这个身体好哇！十二岁的女娃，长得不错！又会做家务，还能下地里干活！一两银子！只要一两！”
　　下边的人又闹开来。
　　牙婆任由下边的人说笑了一阵，又敲响了锣，大声叫道：“有谁要？”
　　“我要，老婆子我要了！”下边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其他人见是一个老婆子，便嬉笑开来。
　　“陈太婆，你是要回去当女儿？”、
　　“我看是带回去给她的傻孙儿当媳妇吧！”
　　“哈哈……”
　　“傻子也要有媳妇了！”
　　“哈哈……”
　　……
　　下面又是一阵哄笑，那老婆子不为所动，走上来上下打量了女孩道：“我看这也是个会生养的，一两银子，也好。”说着掏了银子给牙婆，便领了女孩走了。
　　牙婆收了银子，又拉了一个人，敲响了锣，继续叫卖着。
　　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被卖走，太阳渐渐西斜，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变少，下边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牙婆看看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台下的人，只剩下一个壮实的男人站在下边。
　　牙婆愣了愣，便走下去小声和那男人说着什么，两人边说边偶尔看看她。
　　她只垂着头看着地面当做不知。
　　过了一会儿，牙婆走上来。边解着绑在她身上的绳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只卖了一贯钱，唉……这也是你的福气，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以后啊，就跟着他好好过日子，不要想着跑，你们这种丫头我见得多了，就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哼……你可不要瞧不起他是个庄稼汉，碧溪村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居然就看上你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你也是命好，我看呐，八成是你家祖坟埋得好。”
　　说完，扳过她的脸，看了眼复又转开看别处，摇摇头道：“……右脸还能看……左边脸……简直是……还是个不会说话的……真亏得有人要你。你以后就安安分分的帮他打理一下家里，可不要起什么坏心思！”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一身粗布麻衫，一双布鞋，一根布条将一头青丝束在脑后，浓眉大眼，坚挺的鼻子，红润的薄唇，整张脸显得轮廓分明，大概是长年在地里干活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结实健康精神十足。
　　牙婆在一边不停地寒暄，像是怕他反悔一般。
　　男子轻应一声，从怀中掏出一贯钱递到牙婆手中，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徐婆婆放心，我买来的自然是不会反悔了的。”
　　说完便从身后的背篓里拿了两三个青里透着红的桃子递给牙婆，见牙婆推辞，道：“婆婆，左右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便收着解解渴也是好的。”
　　牙婆见推辞不过，捧在手中，笑的一脸灿烂，夸赞道：“老婆子见了这么多人，你这小子是个顶会做人的。”看了看手中的桃子，有些怅惘的说：“我跑过这么多地方，也还是这碧溪村的桃子是最好看最甜的。”
　　男子老实地笑笑：“徐婆婆以后得空回碧溪村看看也好，今年的桃花开得很好，桃子收成也不错。”
　　牙婆笑笑，道：“时间不早了，再不走就赶不回村里了，你赶紧回去吧。”
　　男子见她不想再说，叹了口气，道：“婆婆，你自己保重，我先走了。”说完便拉了刚刚买到的女子到角落的一架牛车边上。”
　　男子解着系在木桩上的绳子，一边和身边安安静静的女子说着话：“我叫周承安，是住在碧溪村的。天色不早了，我现在就得回去。”
　　将解开的绳子握在手中，直视着她的眼睛笑着问：“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回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璀璨的星光在他眼中蔓延，比小时候最爱看九天上的星子还要灿烂几分。
　　她凝视着那双眼睛，想到小时候看到漫天的星星铺满了广阔的银河，在天上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美丽的景象让她长大了的嘴怎么也合不上。
　　那是她最喜欢看的，不仅仅是美丽，在那片星空下，她更感觉到几分壮阔的意味。
　　她愣神半晌，见周承安仍旧耐心的等着她的回应，收敛起心神，点了点头。
　　周承安见她点头，吐出一口气来，笑着说：“你愿意跟着我就好。”
　　她疑惑的看着眼前忙着收拾牛车上的东西的人，既然是买下来了，愿意不愿意有什么要紧？难道还会让她离开？
　　周承安把车上的东西堆在一起，腾出一半位置来，他仔仔细细地用麻绳紧紧地将那些东西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系好。将那一半空着的位置用袖子扫了扫，对着她说：“回去有点远，我驾车。”指着空出来的地方对她说：“你就坐在这，可好？”
　　见她点点头，便护着她爬上车，自己坐在车辕上，吆喝一声：“做好了，回家了。”
　　拉车的牛慢慢动了，周承安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叹息一声，继续注视着前方，专注的驾着车。
　　她顺着他的眼光转了转头，看见那牙婆站在那儿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桃子，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瘦。一阵微风拂过，掠起她耳畔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地舞动。
　　独自一人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区，她看着看着竟觉得有些心酸。
　　在心底长叹一口气，谁的心里没有心事，又有多少人心中没有秘密？
　　转过头来看着驾着车的男子，广阔的肩膀稳稳当当。垂下眼帘低头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几根发丝。
　　以后，是不是就要和这个人一起生活？
　　暗自苦笑，为奴为婢？
　　感受着牛车的停顿，她抬起头来，看着周承安下了车进了街旁的“锦绣坊”。
　　双手紧扣在车边缘的木板上，绷直了身子，紧抿着双唇。
　　周围小贩的叫卖声，小孩哭着要糖的声音，母亲温柔的安慰声，男人稳重的说话声，讨价还价声……
　　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紧紧的盯着锦绣坊的大门，眼睛怎么也不肯眨一下。
　　好像过了好久好久，直到双眼酸痛，她才终于看见周承安的健壮的身影从门中慢慢出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全身披上了一件金色的披风，金灿灿的，暖洋洋的。竟比自己偷偷出门听酒楼里的说书先说的齐天大圣的披风还要威风！
　　他就穿着那件暖暖的披风，稳稳地走过来，一直走到自己身前。
　　她忽然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娘亲临终时曾抚着自己的发顶，温柔地笑着，告诉自己：“将来的某一天，一定会有一个全天下最好的人会代替娘亲好好对待我的女儿，从此以后，我儿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眨眨眼睛，缓解着眼睛的不适，看着他把手中一匹碧色的布放在自己身边，听见他说：“我看你也没什么衣服，我就扯了几米布，回去以后就做两件新衣吧。”
　　抬头看见他暖暖的笑容，她恍惚地想，今天的阳光是不是都跑到了他的嘴角边，一点一点驱散了身边的寒冷，一点一点将前路照亮……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碧青色，只是觉得，是极配你的。”他笑。
　　她重重地点头，自己是最喜欢碧青色的，以前的衣服大都是这种颜色，就是现在身上这件破旧地看不出原色的衣衫也是碧青色的。
　　周承安见她欢喜，仍旧笑，却是舒了口气，翻上车继续驾着车。
　　牛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她感受着手里周承安给她买的两个包子的热度，心里也暖暖的，一抹笑便在嘴角边绽放开来。
　　除了城镇，离了众多的人声，耳边清净了许多。她听见那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出了城镇，就安静了许多了。”说着抬头看了看前方，说，“再过两个山头就到了。”
　　也不在意她不答话，自顾自的说：“以后你就跟着我住在碧溪村吧，咱们村虽然是个小村，离城镇有些远，但是咱们村却是很美的。”
　　即使没有看见他的脸也能听出他心里的欢喜。
　　“你会写你的名字吗？以后我们生活在一起，总不能一直不叫名字吧？”周承安转过身来。
　　她咬着唇，低下头来。
　　就在周承安以为她不会做出回应的时候，却听见清脆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像是山上最美的那只夜莺发出来的，一声一声的莺啼在耳边响个不停，越听越觉得好听，只想再多听些。
　　周承安便只听见夜莺美丽婉转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碧溪……我叫柳碧溪。”
　　半晌，回过神来的周承安合上微张着的嘴，看着柳碧溪羞涩的低垂着头，不可思议地说：“碧溪……碧溪……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转身驾着车，看着前方，恢复了先前的语调。
　　“你和我……们村也是投缘了，咱们村就叫碧溪村。你知道为什么叫碧溪村吗？”
　　沉默半晌，柳碧溪见他不说话了，试探着问：“……为什么？”
　　周承安轻笑一声：“是因为咱们村有条河，这条河环着村庄，养着我们一村人，老人们说是因为这条河清可见底，看起来就像是碧绿色的，于是就叫了碧溪，村子便也叫碧溪村了。”
　　“哦……”
　　“村里的女人一般都在河边洗衣裳，日落的时候，下田的人也都习惯在那儿洗洗脸脚，热的时候也在下游凫水，小孩子也喜欢在那儿戏耍，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常在那儿休息，吹吹河风。”
　　“嗯……”
　　“我也很喜欢碧溪，你去看了以后，也一定会喜欢的。”
　　“……嗯”她羞红了脸轻声应着，即使知道他看不见也垂下了头，红了双颊。
　　出了城镇，没一会儿便有一条河。周承安驾着车沿着河慢慢走着。
　　在河的左边，有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沟，周承安停下车，翻身下来，洗了两个桃子给柳碧溪，说：“这是咱们碧溪村远近闻名的桃子，很甜的，你尝尝看。”
　　然后取了一个水囊，说：“赶了这么久的路，都渴了。”
　　他指指左边的一条小沟上面，柳碧溪沿着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向上看去，只见大大小小的石子掩着一条小沟慢慢延伸着，不仔细看未必能看见这条沟。
　　“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沿着这条小沟上去，有一个小水潭，水潭里的水又是山顶上留下来的活水。这潭里的水便是最好喝的，还带着甜味儿。我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都要去打些水喝。你等等，我去打些水来。马上就回来。”
　　说完便灵活的窜了上去。
　　柳碧溪看着他的身影在石上灵活的移动着，不一会儿便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柳碧溪小心的下了车，一手拿了桃子，一手扶着车辕站着，专注地看着周承安消失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他说要她等他回来，柳碧溪便少了先前的不安，只安静的等着他。
　　她看着手中的桃子，青色的皮，只在尖尖的小脑瓜上露出一点红，显得尤为可爱，刚刚洗好还带着一点儿水渍。
　　她咬了一小口，甜甜的汁液和桃子的芬芳便充满整个口腔。
　　真的很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