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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戒烟馆小辫子入彀 北回桥何三胯寻仇
干掉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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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掉巴小鸣,杨七郎为闻太师设下“借刀杀人”之计。这把刀就是何三胯子。他们二人头靠头低声密谈,杨七郎说一句闻太师点一下头,脸上渐渐露出笑意。他们就像在太湖里捕鱼一样把巴小鸣往网里赶了。
何三胯子回家靠在床上琢磨杨七郎最后的几句话,有了信心却少办法。杨七郎是这样说的:“要为何姐姐报仇,明的做不到,日本人不会帮你忙,只有暗地里上太湖打冷枪。机会我替你找,枪你自己想办法。”
要是何三胯子有钱,这等时候,买一枝手枪还不算难事,但何三胯子平时手头松,开支大,几乎毫无积蓄。剩下的办法不外向人借一支,或是偷一支。日本人那里枪倒多,何三胯子还没这个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派用场,就是警察局里烟鬼韦小辫子,他有枪。
韦小辫子是警察局的副巡长。南林沦陷,警察局交械投降。后来日本人把枪还给了他们,要与他们“东亚共荣”,精神团结,共同对付抗日份子。于是韦小辫子重新穿了黑衣服载上黑帽子做起汉奸来。韦小辫子大烟抽得只剩一付骨头架子了,脸色发青,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上利民桥下的“云梦戒烟馆”抽二筒。“戒烟馆”就是“抽烟馆”,“戒烟馆”的名字还是南林星相大师印瞎子起的。南林沦陷后,烟馆老板江老烟枪要重整旗鼓,维持会就来阻止,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礼仪之邦,那有公开卖大烟的。江老烟枪问计于印瞎子。印瞎子是一肚子阴阳八卦,他拿起三弦边弹边想,一会说有了:
“老枪,我教你个法儿,你回去把招牌上的字改一改,加上‘戒烟’二个字,你就大胆开张吧!”这就叫高人。
这些日子,每当韦小辫子吞云吐雾“戒”过烟,精神十足站起身来时,老板江老烟枪就上来说一句:“您老的账有人付过了。”开始韦小辫子以为是老板巴结他,不在意,一连三四天下来都有人替他惠账就起疑心了。便问江老烟枪是谁替他付了账的。老板说:“都是熟人,您就别问了,他关照不叫说。”
越是这样韦小辫子越要弄弄清楚,就一把抓住江老烟枪的手,把他拖到墙角里:“我总不能白抽人家吧?人家看得起我,我也不能装死人,你对他说,我领他的情,最好见见面,交个朋友。”
“哈,哈,哈……”躲在暗处的何三胯子踏了出来双手一拱:“韦巡长,不认识我了,逗逗你,几筒烟,就沉不住气了。凭这一点,你就永远爬不上去当局长。”
韦小辫子松了口气,他们原是熟人,对何三胯子开这样玩笑也不乎,就又一同上茶馆喝茶去了。
喝了几口茶,韦小辫子等他开口,他知道何三胯子一定有事求他,不然来套什么近乎。不料何三胯子并不说什么,只是不时叹气。
韦小辫子忍不住了,问:“老三,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听听,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何姐姐死得惨难过,这巴小鸣狗娘养的手段也忒辣了点。”
“巡长,我这回一筋斗栽下爬不起来了。”
“话倒也不能这么说,”韦小辫子胆子小,但好吹牛:“要是我的老婆让别人烧了屁股,我不劈了他,我韦字颠倒写。”
“我倒也想劈了姓巴的,就是没人肯帮我忙。”
韦小辫子听到这里,听出了何三胯子的意思,就不敢接嘴再吹。好得何三胯子也不再说下去,茶吧,一揖而别。
何三胯子在夜里找到杨七郎,把他想利用韦小辫子的打算,都告诉了他,当然也要问问太湖上有什么消息。
“你枪算有着落了。”杨七郎心里并不觉得何三胯子找对了人,说得很勉强。
“八字还少一撇呢!”对韦小辫子,何三胯子实在也没信心:“他是属地老鼠的,不是‘光棍’。”
“小辫子胆子是小一点,但眼前还找不着更好的‘角’,”气可鼓不可泄,杨大鹏听完用手指头轻敲桌子 :“要能拉韦小辫子一起去干,有枪有子弹还有人当然好;其实做这件事你一个人就够了。事情成功,你回到镇上,你就是景阳岗打虎的武二郎了。”
这意思很明白,借韦小辫子手中的枪才是目的。杨七郎又问:“他除了爱抽二口,还好什么?”
何三胯子想想,摇晃了一下头。一个掏空了身子的大烟鬼,连女人也不想,还有什么所好呢?“他不认爹,不认娘,没烟抽时到处敲竹杠,过足了瘾就海吹牛皮。”
“那么用钱还可以试试。”
何三胯子自然也想到了,他也正在计划中。他转了话题,问:“太湖上有什么消息?”
“有,二月十九观音生日这一天正好是巴小鸣生日,这一天他肯定要到他相好那里‘泻火’,这是个好机会……”
为了能及时把“情报”递出来,黑子已进了“拔财神”队中,常趁上镇“踩点”机会,把巴小鸣的行动告诉杨七郎。
巴小鸣狡猾异常,平时神出鬼没,只有要“泻火”时有点饥不择食。巴小鸣是北人,体气壮实,在太湖上常常去□□女人。他也不讳言,说自己“火”大,不马上“泻火”要憋死人的。大家知道,凡是看到巴小鸣两眼发红,额上青筋绽出,就知道他要找地方“泻火”了。所以背后也称他为“泻火司令”。他有个相好在叶港,原先是逃难来的,住在突出河港的一块桑地上,这地方就像横放的花瓶,三面是河,状如半岛。“花瓶底”桑树地中有三间屋,原住着一份人家,那外地女人是投靠来的,人并不标致,遭巴小鸣□□后,不知怎的把巴小鸣的魂勾住了。这下主人倒了霉,让巴小鸣赶了出去,不杀算开恩。黑子说,巴小鸣去叶港只带一个勤务兵,但他不让勤务兵进屋,不管天寒地冻都叫他守在“花瓶”口上,而且规定他去“泻火”时,不管谁越过岗哨靠近房子就开枪。
“二月十九是个机会,”杨大鹏说得很平静,就像谈一件极平常的事:“巴小鸣去‘花瓶底’‘泻火’,他就露在明处了。这天是他生日,防备也松懈,你若去,就有人接应你,会在天刚黑把你领去埋伏在房子边的桑树地里。等巴小鸣泻完‘火’出门这一刻,你就替何姐姐报仇吧!”
何三胯子强自按捺纷乱而兴奋的心情,问:“那路口的勤务兵呢?”
“只要你对巴小鸣这一枪打准了,自有人收拾他。”
“要是我这一枪打不中呢?”何三胯子的声音有点发抖。
杨七郎没有马上回答,何三胯子也意识到这一枪就是他和巴小鸣鱼死网破的事。过了好一会,杨七郎闲闲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老大,现在想不去还来得及,我们另想别的办法。”
何三胯子是老江湖,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此时略露畏崽,便让人瞧不起,这“白相饭”也就吃到边了。何三胯子口心相问,算了算,还有五天时间,说:“去,哪有不去的道理,就是弄不到枪,弄把匕首我也一样割了巴小鸣的头。”
杨七郎很满意。何三胯子只要真有这个胆子,到时他不会袖手旁观。
何三胯子去了趟震泽镇,想向那里的朋友借钱□□,虽然钱、枪都落空,但也有所获,就是弄到一包大烟土。大烟土是韦小辫子的性命。于是他找韦小辫子密谈,成与不成,全在这一次交易。
“我的家当全在这里了,”何三胯子把一个纸包打开,包里是一对金镯子、二只韭菜边戒子,他向韦小辫子一边推了过去的:“都是我老婆留下的。”
抽足大烟的韦小辫子不由二眼放光,仅一刹那,贪婪的眼神很快淡了下去。他把这包金器向何三胯子一边推回去:“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太君那里公事太忙。”
没有决绝的样子,是嫌少,何三胯子又从容从怀里掏出“好土”,还有一张纸摊在韦小辫子面前:“烟,是上好云烟,你是内行,你闻一下就知道。另外我再敬你一百块大洋。”
这纸便是一张“借据”,这规矩韦小辫子懂,江湖惯例,这等交易,先不用现金,也无法明写,无非写“今因正用,借到韦小信巡长名下大洋一百……”这样的话。韦小信是他大名,从来没人叫过,但借据上不能写绰号。
韦小辫子心动了,试探着问:“你要我帮什么忙?”
“你助我一臂之力,送巴小鸣归天。”何三胯子看着韦小辫子说。
鸦片烟鬼的眼神十分复杂,既有舍不得的贪婪又有缺乏胆量的害怕,他那对老鼠眼珠骨溜溜转,又试探着问:“老大,你叫我怎么动手,诺大个太湖边,你叫我怎样去打这一枪?”
这算谈上正题了。何三胯子把行刺的计划用轻松口气讲了一遍,当然,不提到杨七郎,然后说:“巡长,此去不要你冲锋陷阵,你只要在后面远远跟着我,替我壮胆就行。到了要紧关头,我咳嗽一声,你就把家伙递给我,你赶紧回身躲开。”
听到这里,韦小辫子的老鼠眼活络起来,这样做,危险不大,他放心了,讨好地说:“到时候我先把枪交给你也可以!”
这一句正是何三胯子所希望听到的,于是二下击掌,事情就算定了。等韦小辫子把金器、烟土、还有一张借据放好,何三胯子拍拍韦小辫子的肩膀,说:“巡长,你帮了我这回忙,我再生不忘。不过我们光棍对光棍,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卖了我。你若卖了我,我在震泽镇上的师兄弟会来寻你一家门的。”
“我韦小辫子是这样的人吗?”韦巡长把手在胸脯上乱拍一阵,又说大话了:“巴小鸣,算个吊,我早就想杀他了,真叫司令不下命令我不好随便动手……”
明天就是观音生日,用何三胯子的话说是巴小鸣的“死日”到了,有了韦小辫子做帮手,他信心十足。杨大鹏则不然,何三胯子细说如何把韦小辫子说得入轂,杨七郎听了并不释然,他总觉得这个汉奸巡长同去是多余的,弄得不好会败事。但也不能阻止。杨大鹏交待明天行动细节,何三胯子用心听着。
“太湖上有人会接应你,你出镇一过北回桥就在桥下旱洞中等,有人会替你领路的。”北回桥是五孔大桥,控江苏浙江的水路,离镇九里,可说是镇的尽处,过北回桥就算太湖乡下了。丝商为了背纤行船方便,在最边上的二个桥洞下有水泥路和平台,俗称“旱洞”,当然,也供行人息脚乘凉。
“我不认识他?”何三胯子问。
“到时你在桥下等,听到有人向河中扔二块小石子,这人就是了;这时你就也扔二块石子。他姓歪,你称他歪老大好了,你的名字他知道。”
何三胯子有些不解,百家姓上有这等的怪姓。杨大鹏看出他的心思,补了一句:“他的绰号叫‘歪嘴’,真姓什么我也不知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关照你,韦小辫子若问起我,你就说不认识。” 对韦小辫子也要防一手,但他只能旁敲侧击说:“其实,凭老大的一身功夫再加一条枪就尽够了。”
何三胯子无奈地说:“我没有枪,他有。”
二月十九是春分前一日,昼夜平分,白天已长起来,不过早上还有点寒意,韦小辫子这天穿了便衣,加一件丝棉背心,背上手枪,临走又在腰上插一枚手榴弹。他和何三胯子约定先在大烟馆会合,原因很简单,他要过足烟瘾才能走,何三胯子没进去,在门外远处等他。他抽足烟,又向老板要了几个“烟泡”掖在内衣袋里。今天的行动要一天,下午的鸦片瘾发时只好吞几个“烟泡”了。
一路上二人无话,走着走着,韦小辫子的脚步慢起来,他和何三胯子间的距离也越拉越大,何三胯子急起来,摧他快步跟上来,不料韦小辫子说:
“老大,我昨晚上做了个梦,这梦有点怪!”韦小辫子出“花头”了。
“怕死了不是?”何三胯子激他一激。
“你满南林镇上去打听打听,我小辫子是怕死的人么,我是担心你今天出师不吉利。”
“呸!”何三胯子在地上吐口唾沫:“清清早上不要放屁。”
“今天不能去了,这梦实在有点奇怪。”韦小辫子竟然立定不走了。无赖的腔调气得何三胯子恨不得上去一拳头。但他这一刻只有忍着,韦小辫子有枪,他没有。何三胯子的脑子转得极快,他很快调整了计划,韦小辫子去不去无所谓,但他的枪一定要搞到手。他放缓了口气,说:“息一息吧!我也出汗了。”他就在桑树地边的一块小砖上坐了下去。但韦小辫子极为警觉,他在路的另一边立定并不坐下,而且一只手紧握枪把子。看来夺枪是不可能了。
“韦巡长,你不想去我也没办法,这样可好,你在这里等,你把枪先借给我,办完事我一定原封不动把枪奉还?”
韦小辫子一脸赖皮相,说:“借支把枪,闲话一句,拿去就是,不过今天不行,今天不吉利。我做梦都是非常准的,今天不行,你一定要今天去,我就不陪你了,我情愿把东西全都还给你!”“东西”就是指金器、烟土和一百大洋的借据。
何三胯子立起身来,韦小辫子就后退一步同时把手枪拔了出来,二人就这样凶眼对贼眼。
假若这样僵下去,时间不等人,何三胯子又气又恨又没办法,只好软求:“韦巡长,今天你无论如何要帮我忙,事情办好了,我再加你二百大洋?”
韦小辫子竟不为“再加二百大洋”所心动,但他也有点怕何三胯子,这种“白相人”,狗急跳墙,什么“血出污拉”的事都做得出来。但这把枪万万不能借给他,借枪不就是把自己的命借给他了。他左右为难,深悔当初不该拍胸脯跟了来,现在倒有点麻烦了。
“枪今天不能借,今天不吉利,”韦小辫子忽然想到腰里的手榴弹。警察所里手枪一共二支,有簿子登记的,而手榴弹就账库不合,实际比账上多好几个,偷走一个查不出来。他有主意了。说:“枪是绝对不能借的,要么我借个手榴弹给你。手榴弹威力比枪大,一炸一大片。”说完就从腰上把手榴弹掏出来放在地上。
何三胯子冷静地想了想,枪虽可远处瞄准,但这次行动是在夜里,夜色茫茫,准头极差,再说自己过去也没玩过枪,还不如用手榴弹有把握。于是他答应了。
何三胯子拿起手榴弹来检查一下,韦小辫子就像脱网的野兔子,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没有地老鼠似的韦小辫子跟着,何三胯子反觉得一身英雄胆,他加快脚步赶到北回桥下旱桥洞里,刚坐定就听到“咚咚”二声石子投河声,声音清脆不大,但何三胯子听来真有点惊心动魄之感。他连忙也回投二石,过不久顺桥埠下来一个带老头烟砧帽的人,帽子压得很低,穿一件黑棉袄,驼着背,双手笼袖,好像很怕冷。他在何三胯子身边坐下来,轻声问:“何老大,都准备好了?”
何三胯子有点失望,“嗯”了一声。他以为太湖好汉一定个个像连环套中的窦尔墩,不料是个乡下老头。
“那就走吧!”那老头立起身来就跑。
何三胯子这时想到该问一下对方:“歪老大,辛苦了!”
“叫我歪嘴好了,路上少开口。”
二人一前一后,拉开了距离,脚步越走越快。走了个把钟点,歪嘴就离开了大路,拐进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来到一座破庙里,破庙没门
,大殿坍了半间,久无人来了。这时歪嘴把老头帽拉下来揩颈里的汗,他背也不驼了。何三胯子暗暗惭愧,他看走了眼,眼前的歪嘴竟是一个年青英俊汉子。他掏出烟来递了一支给何三胯子,不好意思笑笑说:“老大,累着你了。”
“哪里哪里!”何三胯子也想掏烟,摸了个空。今天忘带了。
歪嘴像对一个老朋友一样交待:“今天晚上前半夜巴司令要和兄弟一起喝酒,要到下半夜才去他那押寨夫人处‘泻火’,你在这里先息息力,天一黑我再来叫你。”
何三胯子这时只有听人摆布,不时点头,后来歪嘴就走了。不过一会儿他又来了,依然很不好意思笑笑:“只找到几块冷年糕,将就一下,下次我请老大喝酒。”
何三胯子这时真是感到饿了,冷年糕就冷年糕,等歪嘴一走,就有滋有味啃了起来。
歪嘴拎了三条太湖里的大鳗鱼回到司令部时,大家就要罚他的酒。巴小鸣见到鳗鱼很高兴,鳗鱼壮阳,投了他的所好,就叫他赶紧拿厨房里去清蒸。就在这时闻太师一把抓住歪嘴说:“弄三条鳗鱼就去了那么半天,就算会办事了?”
“副司令,天冷,鳗鱼不好钓,你是外行;等你有了压寨夫人,我也替你找几条。”
谈到女人,大家哄笑起来,趁房里嘈杂,黑子轻轻说:“都妥了。”就下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