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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篇 章一 连连相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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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记得老家那据说是可媲美大清显贵的园景。
特有的纤纤景致,亮且刺眼的光总在午后时刻将年幼的他从床上唤醒。
然后那小小的男孩会沿着雅致、带著书香气氛的回廊移动,在没几步之后沉甸甸的棋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便夺走自己的注意;此刻他便回忆起父亲和祖父,勾着无数条纹路的笑容、扑入鼻中的淡雅茶香,还有轻揉抚摸自己短短黑发的两双手。
‘连环。’连连相扣的环,让解家代代相传、薪火不断,那是他们给他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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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四处传来阵阵痛楚,嘴角带着瘀血及磨损,被撕裂扯坏的左边袖口,右脚的鞋也不翼而飞。
然后夺人注目的是那个眼神,慧黠中暗着深深的城府。
男孩年不过十二,在与人大打了一架之后回到家中;纵使排行第五,但小老板的惨样让众伙计个个无不提着胆,唤着老爷夫人直到家中大大小小都赶到的正厅,连环这才无奈于这些下人将事情闹大的功力,原打着反正没怎么伤着、溜回房换套衣服的算盘此刻是成不了了。
“怎么回事?”与一旁众人担心的眼神相较,老爷深锁的眉头倒是没有半分溺爱。
“…今儿下午与三省一同上街,抢东西便打起来了。”
而他说的也全是实话。
他所身处的年代很是尴尬,要前不前说后不后,而这人人知晓的老九门也在某一次事件后渐渐衰落,直到当家惊觉该重新振作,下三门解家与平三门吴家方开始古老却最有效的姻亲手段。真要说,外人也不得不佩服吴、解两家的利眼,以汉子般气魄情义为名的吴家向来不是如此在意上平下三门这种称谓,而稳扎稳打的解家也在中央紧紧掐死的细缝中生存。
于是两家的结盟带给彼此的,是足够他们垫脚的基石。
那么连环与三省就算是表亲了,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也因大人们的交流而相熟,偶尔打通电话便出了门。
就如同今天,两个十二、十三岁的男孩见了面,气焰盛的三省与大体来说算沉稳的连环相碰起来着实很少有磨擦,但却仍为一颗陀螺而争执。于此解家当家与夫人都叹了口气,不知是宽心于自家儿子还算正常、还是无奈于这种无意义的争架。
“三省有伤着么?”解夫人也三十有几,一身简单裁版的白色旗袍配着挽在头后的乌黑长发,淡妆点缀的脸倒也有着半分连环的轮廓;她毕竟也是个聪慧的女子,伴着解爷也在暗地里支援了许多大小事;双眼看着俩的儿子,此刻也多了半分柔和。
在连环摇了摇头之后她也便放了颗心,对一旁的丈夫点点头后便散了集在正厅的众人。
“得,三天下午蹲马步。”解爷坐上了雕刻精美且缀以上等玉石的椅,喝了口甜茶。
“…是。”
在解连环的印象里,他的父亲几乎没有动过怒,不论自己做什么,都能够理智且公平地给予应有的惩处;于是他的沉稳似乎也是来自父亲,但暗地里却偶尔也羡慕着街上在父亲臂旁撒娇耍赖的家伙。
“回头打个电话给吴家,”当他转过头步回房,身后父亲与母亲的谈话悄悄落入了耳膜上头。
“道歉之外也顺便送帖过去。”
然后他阖上了房门,扣锁的声音就像是将他的世界孤立起来的堡垒;于是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松懈了下来,在将身上衣服脱下后,面对着镜子前的自己他暗暗啧了声。
果然,还是有点痛的。
他知道什么是父亲口中说的帖,一年分三季,将吴家与解家门面上的交流都写在上面;他们两家并没有哪一方特别的强势亦或是弱小,而血缘这种可淡可浓的缘故在这只看利与力的世上也只得添加可笑成份;那么究竟又是什么让两家合作至今,这个问题对十二岁的连环来说仍看不出个理由。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当解家与吴家任一方出了大事时,另一方随时能够抽身掉头。
从衣柜中随手捡了件圆领无袖外衣,又从另一边的抽屉中拿出运动短裤,将身上几个已红肿的地方都遮住。
老家的园林早就被政府征收,而作为补偿他们迁到了另一处较小的宅院,在全部翻新之后配上自来水以及管线,一家大大小小也算住得舒适;宅院分为前后两厅,一般普通事情都在前厅解决,而后厅只有像是吴家这等有关系的人才得进;他的房间配在左侧的中间,外观仍保持着中国风的古朴,内在虽翻新却也特意保持着风味。
因此这宅的格局配置仍古早,像他此刻便需穿过一个凉亭才得进入浴室,擦拭身上的几个伤口。
他看着镜子,嘴角不再出血但颜色也开始暗下,将头压低让龙头里的冷水直接冲刷掉上方的尘土,只稍几秒钟原本杂乱的发就服贴在整张脸上,也庆幸此刻正属夏日,温度及湿度都高得让人慵懒。
木门外传来窸唆的脚步声,先是接近再来远离,连环也正好以毛巾抹干了头发推开门板;人早就走了,在外侧的台子上却出现了一罐外伤用药膏,在下午的刺眼光芒下,他仿佛又看见那双执着棋子的手缓缓按下了黑子,带着温度及重量、也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对不起。
于是他在心中默念,十几分钟以前自己没能说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