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葭陌

8、晚宴

　　商流的生辰终于到了。
　　未时就有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到了申时，商府的前厅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
　　天渐渐暗下来，晚宴开始了。
　　杂技、戏曲、歌舞，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可宾客们一个个似乎都看得很开心，嘴里不
　　住地叫好，两只手掌不停地对撞，唯有他们毫无光彩的眼神泄漏了他们真实的情绪。一个时辰以后，有几个年轻人终于坚持不住，托着下巴昏昏欲睡。商流也感到百无聊赖，脸上却始终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微笑。
　　在“老虎”被打趴在地上，“武松”挤眉弄眼地朝观众表示胜利的喜悦后，司仪上台，大声地说：“最后一个节目将由今日的寿星亲自表演。”这下连下巴快要磕到桌子上的人也醒了。宾客们窃窃私语，从没听过生辰晚宴上主角亲自登台表演。商流也是一惊，转念一想，大概是那几个人搞的鬼。
　　“老虎”早已被“武松”拖下去，此时台上竖着一个淡绿色的屏风。忽然，屏风后传来一阵琴声，全场骤然安静下来。仔细一听，竟是《羽化曲》。众人回头，见商流仍坐在原处，不禁惊疑，要知道自商流之后，再没人敢弹奏此曲。
　　屏风被缓缓拉开，众人只见一个身着青衣、面戴纱巾的女子坐在琴案后，抚着半边琴。就在大家暗忖为何她要如此时，商流微微一笑，站起身，抬步向台上走去。
　　商流在青溪身侧坐定，指尖轻抚上弦，竟然是绿绮！一瞬的狂喜之后，商流很快恢复平静，和青溪一同弹奏起来。
　　这时一个身着黄衣的女子翩然而至，长袖曼舞，似仙女一般。正当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黄衣女子身上时，一个白衣男子手持软剑，悄然跃上舞台。二人一以袖舞，一以剑舞，衬着琴声，一刚一柔，曼妙生姿。
　　台下的人看得眼花缭乱。此四人皆出类拔萃，飘逸洒脱，若出世之人。众人只觉身心轻弛，飘飘欲仙，不似在人间。若不是那一阵鼓掌声,宾客们还不知道乐舞已经结束。
　　众人望向门口，脸色霎时紧绷，朝同一方向跪下，齐声道：“参见城主。”还在台上的四人也急忙就地行礼。
　　“看来本王没有错过最精彩的部分。”秋不输负着手，笑容满面地向舞台走来，“都起来吧。早先听闻商家大公子的琴与谷家小姐的舞堪称秋城双璧，今日一见，这双璧该改成四璧了。不过最令本王惊奇的是这位姚家小姐，琴艺略显生涩，意蕴却不输商流。一把好琴，一副天仙般的面容身姿，一身脱俗的装扮，再加上甘居人后，主动配合商流，足以做到扬长避短，瑕不掩瑜。妙啊，妙的不只是曲，更在心思。果然不负秋城第一美人的名号！”
　　方才众人只顾着流连于四人精彩绝伦的表演，未曾注意到青溪卧病五年、琴艺早已荒废，今日的水准必是在短短几月内赶练出来的这一事实。现在听秋不输一番点评，虽察觉到青溪琴艺不精，但更多表现的是和他一样的赞叹。本来自青溪病好后，这“秋城第一美女”花落谁家无论在宫里还是民间都引起了无休无止的争论，如今众人见到此景，又听秋城城主金口玉言，钦定青溪，这争论也就可以停止了。
　　“今日本王只是来凑个热闹，也没带什么礼物。这样吧，我看商流年纪也不小了，本王封你为你为仓部副主事，你好好熟悉熟悉，本王希望你将来有所作为。”
　　“谢城主！”商流叩首。仓部，多么敏感的官署。他是想把他放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好顺蔓摸瓜吗？
　　“行了，本王在此，你们怪拘束的。本王走了，你们继续行乐！”
　　“恭送城主！”
　　待秋不输走后，众人正欲转身恭喜商流，却发现商流已经不见。
　　青溪刚起身，就觉得手心一热，被牵着一直走到了僻静的长廊。
　　“所以，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庆生活动？”
　　“是啊。”
　　“你前段时间神神秘秘的，就是为了练琴和找绿绮？”
　　“对。”
　　“那你前几天约我到茶楼听我抚琴就是为了今日与我配合？”
　　“嗯。”
　　“商泉和谷音他们老一块儿出去就是为了练这支舞？”
　　“没错。”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多心眼？”
　　“还不是为了你，是你说要‘我们一起过’的。你不知道，我今天可是赌上了我的名誉。要是让他们早听出我琴艺不精，那我的脸就丢大了。好容易掩盖过去了，又被城主看穿……”
　　说话间，商流慢慢靠近青溪，直直望进她的眼睛。
　　“你花这么多心思，为什么？”
　　青溪也径直望着他的眼睛，笑道：“为了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生辰呀。”
　　“为什么想让我永生难忘？”
　　“为了弥补五年的距离。”
　　“现在我们已经很近了。”商流又向青溪逼近一步，“这么近要做什么呢？”
　　商流抬手，欲揭青溪的面纱。
　　青溪在半空中抓住他的手，轻笑道：“他们来了。”
　　商流放下手，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后退一步。
　　不远处商泉和谷音正向这边走来。
　　“哥，溪儿，我们到处找你们，原来你们躲到这儿来了。”
　　今日第一美人的称号正式易主，谷音已是不悦。她瞥了一眼商流和青溪，又捕捉到商泉口中的“躲”字，脸色更加凝重，淡淡地说：“快走吧，大王子来了。”
　　青溪暗想，没想到为了引来秋不输，又惹上这个难缠的主。刚想找个借口溜走，不料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前方走来。果真是避无可避。
　　大王子在四人面前站定，笑着说：“真巧啊，我原本打算随处逛逛。没想到没走几步就碰上了秋城四璧。”
　　说完，他的眼光落到了青溪身上。
　　“方才听他们说溪儿妹妹蕙质兰心、才华横溢。现在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溪儿妹妹是否愿意相助。”
　　“大殿下只管吩咐，只要溪儿力所能及，定当帮忙。”
　　“溪儿妹妹果然是热心之人。——如今王子妃身怀有孕，近来脾气暴躁，胃口不佳，睡眠也浅。御医说，优美的乐音可以缓解这些症状，对胎儿也大有好处。可宫中乐师所奏之乐皆俗不可耐，不堪入耳。我本想请商大公子帮这个忙，可他刚被封官，我怎么好意思教他不务正业。所以，我想请溪儿妹妹入宫陪王子妃一些时日，一来可为王子妃奏曲清心，二来大家同为女子，也好聊天谈心，解解闷。”
　　青溪微笑道：“没问题，过几日溪儿便收拾东西进宫去。殿下放心，溪儿一定会尽力让王子妃开心。”
　　“那就好。我先走了，你们也快些来吧，客人们都在等呢。”
　　“恭送殿下。”四人齐声道。
　　待大王子走远，商泉急切地说：“溪儿你干吗答应他呀，他肯定没安好心。什么御医说，我看都是他自个儿说的，他巴不得寻个机会让你进宫。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青溪笑了笑，说：“大殿下说得在情在理，这个忙我岂有不帮之理？泉哥哥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有事的，况且还有沐雨陪我。”
　　“可是……”
　　“好了，我以后天天差人给你报平安，这样行了吧？”
　　青溪转过身，对商流说：“流哥哥，那把琴就送给你了，你好好待它。等我回来，我要检查的。”
　　商流微微笑了笑，说：“我等你回来。《羽化曲》你有好几处弹的不对，回来我教你。”
　　“你一定要现在说出来吗……”
　　姚府。
　　“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两天后。”
　　“那米铺和盐铺的事怎么办？”
　　“让他们继续盯着，但是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这次进宫是不是早了点？”
　　“是早了。不过也省了我一番计划。戚哥哥说过，随遇而安。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小姐是说……莫未寒？”
　　“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