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葭陌

15、风月

　　“溪儿，你怎么来了？”商泉一脸惊喜。
　　青溪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到商泉身上，迟疑着说：“我……我来找流哥哥。”
　　商泉脸上的惊喜褪去，瞬间又恢复笑容，了然地说：“哦，你找他练琴是吧？他在后院练剑，你自己去找他吧。”
　　青溪独自走到后院，满院的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上铺就一条花毯。青溪走得很小心，怕踩到那些尚粉红的花朵。
　　听到咻咻的挥剑声，青溪抬头望去，只见密密匝匝的花树林中，一个赤膊上身的男子正专心致志地舞剑。初夏将至，天气并未很热，况且现在是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些凉意。然而男子的身上却有汗滴下。
　　忽然，那男子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身举剑向这边刺来。青溪一个踉跄，商流看清来人，偏过剑锋，一手拖住青溪的腰，扶她站稳。
　　“你怎么来了？”商流松手问道。
　　青溪的腰上一松，光滑温热的感觉消失，目光又瞥见一个黝黑强健的身躯，她的脸忽然热了起来。
　　“你先……穿衣服吧……”青溪别过头，低声道。
　　“满身臭汗，没法穿啊。”商流好笑地看着她微红的耳根。
　　“那怎么办……”青溪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啊。
　　“哈哈哈哈……”身旁传来商流的笑声，“我去洗澡，你等我一会儿。”
　　“啊？”青溪侧过头，又立马低下头，“哦。”
　　商流摸了摸她的头，肃容道：“不逗你了，我走了。”
　　待他走远，青溪在院子里闲逛起来。低着头，思考着地下练兵场的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书房门口。待青溪回过神来，她听见书房里传出谈话声。
　　“还有二十天，该做个决定了。”
　　“不，不能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五年，再等下去，秋城该和落城和解了！”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也不知道城主是怎么想的。不如等到婚礼结束，城主回来再说。”
　　青溪后退一步，不想碰到了树枝，惊动了书房里的人。
　　“谁！”商道止从房里冲出，见到青溪，眉头一紧，右手握拳，朝她步步逼近。
　　见她既没有逃，也没有露出惊慌之色，商道止的手渐渐放松，一丝笑意爬上眉头，问道：“姚小姐为何在此？”
　　青溪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来找流哥哥，他让我等他，我随便走走，就到了这儿。”
　　“随便走走就到了这？”商道止的笑容里夹杂了一丝阴厉，“你在这里多久了？”
　　青溪仍面不改色，说道：“我刚刚走到这里，就碰上您了。”
　　“是吗？”商道止脸上的笑容消失。
　　“说，你究竟听到了什么？”商道止的右手已经扣住了青溪的脖子。
　　“没……有……”青溪的脸渐渐涨红。
　　“爹——”商流从前方赶来。
　　商道止手一松，青溪向后踉跄几步，被冲上来的商流扶住。
　　商道止看了青溪一眼，移过目光，对商流说：“以后别让她来这里。”
　　商流看着商道止转身离去，又听到青溪一阵咳嗽，忙收回眼光，轻拍她的背。
　　“没事吧？”
　　青溪躲开他的手，径直向前走去。商流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商府，商泉看见了，想叫他们，却见二人脸色凝重，于是闭了口，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青溪一直走到醉翁楼。小二见了她，忙迎上来：“小姐是你啊，好久没来了。楼上请，楼上请。”
　　青溪走进天字房坐下。小二满脸堆笑地问道：“是不是仍是碧螺春？”
　　“两坛中山，二十年的。不要壶，要坛。”
　　“这……”
　　“你怕我喝不起？”青溪怒气冲冲地把手伸入袖中，却发现没有带钱。
　　“去吧。”商流取出一锭银子交给小二。
　　小二连连应声退下。
　　“这么烈的酒不怕喝醉吗？”
　　“你怕？”
　　商流摇摇头笑了。
　　不一会儿，小二抱着两坛酒走了进来。他看了眼气氛怪异的两人，放下酒，知趣地退下了。
　　青溪把酒杯推到一旁，打开酒坛，将其中一坛推到商流面前。
　　“我没用早膳，这样喝，会把胃喝坏吧？”
　　“一个大男人还怕喝坏胃？”青溪白了他一眼，一把扯下面纱，举起酒坛喝了一口。
　　“咳咳……”
　　商流拍了拍她的背，拿过酒杯，斟了一杯，移到她面前。
　　“你用这个，我用这个。”说着，商流举起酒坛猛喝一口。
　　“从来不知道整坛喝酒竟如此畅快！”
　　“你食言了，你说过不再让我受伤害。”
　　商流的笑容一僵，沉声说：“原来你听到了。”
　　说完举起酒坛又往下灌。
　　“你不问我吗？”商流放下酒坛，问道。
　　青溪摇了摇头，喝下杯中的酒，说道：“不问，我等你告诉我。”
　　商流又喝了一口酒，说：“如果我永远都不告诉你呢？”
　　“那我就永远都不问。”
　　“为什么？你是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
　　“相信。”
　　商流大笑起来，灌了好几口酒，说道：“好！为了你的相信，干杯！”
　　青溪倒满酒，用酒杯去碰他的酒坛。
　　商流渐渐地有了些许醉意：“对了，你今天找什么事？”
　　“喝酒。”
　　“嗯？不可能，你不是因为我爹心情不好才拉我来喝酒吗？”
　　“本来想找你用壶，和，杯子喝酒，现在用坛子！”
　　商流大笑起来，喊道：“小二，再来五……五坛酒！”
　　“不够！小二，十坛！”
　　“哈哈哈哈……十坛钱不够啊……”
　　“不够把你押在这里！”
　　“好！小二，十坛！”
　　一个时辰后，商流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小二进来时，看见一地狼藉和趴在桌上呢喃着“酒……好酒”的商流，正不知道如何是好，青溪站起身，从商流身上取下钱袋扔给小二，说道：“一个时辰之内，不许任何人进来。有人问起，就说是商家大公子吩咐的。”
　　小二一接到沉甸甸的袋子，顾不得其他，连声应好，退了下去。
　　“流哥哥，流哥哥。”青溪叫道。
　　“嗯……”
　　看来把他灌过头了，青溪拍拍他的脸，说道：“你别睡啊，我们来聊天吗。”
　　商流用手撑起头，勉强撬开眼睛，含糊地答道：“好啊，聊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瞒着你……”商流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说，“有。”
　　“是什么？”
　　“李御医不是失踪了，而是死了……”
　　“怎么死的？”
　　“哼……我杀的……”
　　“怎么可能！”
　　“你别不信，就是我杀的。那天我找到他，要他说出毒害王子妃的真相，他不肯说。”
　　“他不肯说你就杀了他？”
　　商流摇摇头，继续说道：“当然不是。是因为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他以为我和爹不知道，可是那天他踩的是泥地，他的脚印出卖了他……之所以不杀他，是因为我想顺蔓摸瓜，可是他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跟人联系。既然他没法引出幕后主使，也没法还你清白，那留着这个祸患也没有用了……”
　　“那尸体呢？”
　　“化尸……”
　　青溪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又是一样的方法——毁尸灭迹。为什么，沐雨不是告诉她，李御医是自杀的吗？李御医曾偷听到商道止和商流的对话，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难道沐雨……
　　“还有，那个人不是劫匪，我骗你的……”
　　青溪回过神来，问道：“那他是谁？”
　　“他是一个没有心魂的人……”
　　“他是做什么的？”
　　“杀人，他们只会杀人……”
　　“他们？”
　　“是啊，他们有的是在牢里自杀的罪犯，有的是饿死街头的乞丐。哦，他们不是真的死了，只是对外面的人来说是死了。不对不对，他们成了死士，跟死了没有区别……”
　　“是谁做的？”
　　“你爹和我爹……啊，还有我，两年前我爹开始把这些事交给我……”
　　“你们不觉残忍吗？”
　　“残忍？哼，几百条人命，换一个秋城和一个落城，值……”
　　说着，商流闭上双眼，倒在了桌上。
　　青溪看了一眼喝醉的他，拿起酒坛子，闭上眼睛，死命地喝，却怎么也喝不醉。打败落城有这么重要吗？比几百条人命还重要吗？为什么，那个说过不让她受伤害的人，和他的父亲、她的父亲，还有未寒的父亲是一样的？对他们来说，人命到底算什么？她想保护千千万万的落城子民，而应该保护秋城子民的人却在不断地伤害、甚至杀害他们。不能保护人的城，究竟为什么而存在？
　　“为什么！”一坛酒喝完，青溪猛地将坛子摔在地上。
　　商流醒来时头痛欲裂。
　　“少爷，您醒啦？”丫环七尹放下手里的解酒汤说。
　　“现在是什么时辰？”商流用双臂支着身体，晃着头问道。
　　“人定了。”七尹舀着解酒汤回答道。
　　“这么久……”商流使劲敲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姚小姐呢？”
　　“大树把她送回家了，她醉得比您还要厉害呢。大树说他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喝了十二坛酒。”七尹端着碗朝商流走来。
　　商流努力回想着上午的情景，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少爷先把醒酒汤喝了吧。您一天没吃东西，又喝了这么多酒，胃吃不消。待会儿七尹给您送饭。”七尹把碗递给商流。
　　书房内，商道止负手而立，冷冷地问道：“大少爷醒了？”
　　“是。”
　　“去把他给我叫来。”
　　“可少爷还没吃饭……”
　　“叫他来！”
　　“是。”七尹小心地退下。
　　过了一会儿，商流走了进来。
　　“爹。”
　　“你看看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孩儿知错。”
　　“知错？我看你根本就不长记性！”商道止略压下怒气，说道，“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不能忍忍吗？她是姚弘远的女儿，表面上商家和姚家不能走得太近。我辛辛苦苦和姚家维持了这么多年不冷不热的关系，难道就要毁在你的手上吗？”
　　“我知道了，爹。孩儿会和她保持距离。”
　　姚府。
　　终于屋里只剩下青溪和沐雨两个人。
　　青溪睁开眼睛，侧过头，见沐雨正在拧面巾，问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沐雨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答道：“沐雨是小姐的人呀。”
　　“李御医是怎么死的？”
　　沐雨的手骤然停下，浅笑着说：“小姐都知道了。”
　　“我要听你的解释。”
　　“小姐还愿意相信沐雨吗？”
　　青溪点了点头。
　　“好。”沐雨放下面巾，走到床边，低声说道：“我对商流，就像小姐对莫未寒。”
　　青溪望向她的眼睛，她在那里见到从未见过的光芒。
　　“有些事情沐雨瞒着小姐。这些事，都是关于他的。
　　“商流参与了死士的事，这件事我比您早知道，是李御医无意间听到商道止和商流的对话。但是，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城主，也没有告诉您。虽然我知道，小姐总有一天会查到的，可是，沐雨想能多护他一天也好。
　　“李御医被杀，是我亲眼看到的，可我不能告诉您。小姐生性善良，若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恨他。商流对小姐用情至深，沐雨不想他被心爱的人恨。您可以欺骗他，利用他，伤害他，但是不要恨他……”
　　“沐雨……”青溪揽过她，低喃道，“你真傻，他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沐雨来到姚府，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那天，我很紧张，低着头走路，他来看望小姐，心不在焉地走着，我和他就撞在了一起。然后，我们同时抬头，在门口笑了半天。
　　“后来，他常常带着琴来看小姐。他在花园里抚琴，我就在一旁看着他。你知道吗，他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男子。虽然后来他变了，可变的是他，我没有变，我的心也变不了了，你知道吗？”沐雨的声音里透着苦楚。
　　“我知道。”青溪抚着她的头，说道，“此恨不关风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