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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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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忽术里?并未弄错?”林延佑大吃一惊。
“千真万确。”贺文斐站在门外,声音虽低却无一丝犹疑。
林延佑抄起外衣,披上便往外走:“去看看。”
“是。”贺文斐离去之前,不忘轻轻关上帐门。
听到帐门关上,陈碧洗坐起身来,愣怔了一阵,缓缓将双手覆到了腹上。
现下摸起来和平日并无不同。
但是方才溪中倒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有个小孩子在里面。
那些上古传说居然是真的,太爷爷的临终遗言也根本不是脑筋糊涂的胡言乱语。
这副身体竟然真的能孕育子嗣——就像女人一样。
陈碧洗想到此处,皱着眉头又在腹上摸了摸。
算算日子,现下只有二个月,大概才一丁点大,也不会动,所以摸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可是再过几个月……陈碧洗拧紧了眉头。
待林延佑到了停尸的帐篷,看到尸身胸口跑马王族的刺花和左手背上的狼头刺花,心中也是再无疑议。
已被灭掉的跑马国,国王曾有两位王子,大王子图赞里虽是储君,却是个中规中矩、无甚大能之人,远不如桀骜不逊、锋芒逼人的二王子忽术里惹眼。这忽术里生得英俊潇洒,骑术射术均是一等一的好,一柄短刀使得出神入化,另有一项夜行的本事,传说中只靠一双脚板,一夜能在草原上奔走一百五十里。跑马国的子民深以这位王子为荣,将他称作“草原之狼”。忽术里对这个绰号十分得意,特地在左手背纹了狼头刺花。
草原之狼在战场上也颇有狼性,擅长闪袭,时常向父王自荐先锋,每每将对手打个措手不及。
现下这头草原之狼被人割断了脖子,气息全无地躺在云王营中。
贺文斐自从得知忽术里逃脱,担心他来行刺云王,日夜悬心,现下见到了他的尸身,对这一层终于放下心来。同时新的不安又涌了上来:杀忽术里的到底是何人?此人对云王是友是敌?
还有,忽术里的尸身总不能一直放在营中,该如何处理才好?
后一个问题第二天就有了答案。
拿另军队的使者来了。
这使者二十出头年纪,自报姓名叫做倪尔沁,给云王送来了拿另军统帅,也是拿另储君赛金王子的密信。
信很短,只说听闻忽术里行刺云王不成,事败身死,不知是否属实。倘若当真如此,若云王愿意将忽术里的尸身交给拿另军,赛金十分感激,愿意就此退兵。
云王叫人招待倪尔沁在院中稍坐,带着屠贺二人回到帐中商议。
屠筑刚才一直留意着这使者,这时开门见山地说:“这个叫倪尔沁的武功不弱,看他腰带,平日里使的也是短刀。再说,昨天夜里人才死,怎么今天他们就知道了?我看其中定有古怪。”
林延佑点点头道:“知道忽术里在这里倒不稀奇——这几方人马哪家没在对手营中安插眼线?只是为何要将忽术里讨去,却是令人费解。”
贺文斐道:“当初拿另国王曾答允相助王爷,事到临头却又反悔。不知这赛金跟他父王是不是一样,也是言而无信之人?
林延佑笑道:“这位赛金王子从未打过交道,不知是个什么禀性。”
说到此处,他一手玩着扇子,另一手指尖轻叩桌面,思索了一阵,道:“答应那赛金便是。明日我亲自去会会他。”说到此处,往停放忽术里的帐篷方向瞥了一眼,“反正那死人我们留着也没用处。”
转天下午,云王林延佑带着屠筑,拿另储君赛金带着倪尔沁,在两军驻地之间碰了面。
那赛金身长八尺,眼似铜铃,一身红袍,虽未携带兵器,却浑身散发着英武豪强之气。
二人客套一番,林延佑便挥手叫人将忽术里的尸身抬上来。
抬尸的两人是云王护卫中顶尖高手,此时穿了普通兵士的衣服,故意装作脚步沉重的样子上前。
赛金看了一眼白布蒙着的尸身,扭头对倪尔沁道:“去看看是不是忽术里。”
他扭头之际,林延佑和屠筑都看到他脖颈侧面有个小小的飞鹰刺花。雄鹰是拿另王族象征,他有此刺花并不奇怪。怪的是刺花之下,肩颈之间隐隐露出几道细长血痕,似乎是鞭打所致。
还未及多想,倪尔沁已返回赛金身边:“确是忽术里王子。”
赛金闻言,对林延佑抱拳道:“云王殿下,你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言出如山的汉子。我国有句俗语‘欺骗招来的是怨恨,真诚换来的是真诚’,我一直深信不疑。今日你以诚相待,我也一定说到做到。”
说完便与云王别过,命属下接收了忽术里的尸身,一行人返回了拿另兵营。
傍晚云王得了军报:拿另军队下午已经拔营,往西退去。
等到半夜,又有军报送到:拿另军队行至晚间亥时扎营,已西退三十里。
看来那赛金王子并未使诈,当真是说到做到。
林延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上床就寝。
躺下之后侧过身来,正对上陈碧洗一双眼睛。
他这时还醒着倒是稀奇,林延佑见他毫无睡意,反而一脸愁闷,便伸手抚了抚他头发,正要问他有何心事,陈碧洗忽然把脸埋进他颈窝,双手搂着他,深深叹息了一声。
林延佑听他一声低叹,突然没来由地心尖一抖,也不再去抚他头发,回手抱住他,在他脊背轻轻拍了两下。
只听肩窝里传来陈碧洗闷闷的声音:“你当了皇帝以后……当真可以说什么就是什么?”
“恩?”
陈碧洗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眼睛直直望着林延佑:“我是说,一……一件事,哪怕再古怪,再不合情理,只要你喜欢,觉得好,别人都不敢反对,不敢耻笑,是不是?”
林延佑悚然一惊,心想难道他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近些日子以来,自己纠结千遍,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眼见京城已近,也明白此事终归要跟他说清楚,却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但细看陈碧洗此时的神色,却不像是知道那件事……
林延佑心中百转千回,终于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陈碧洗闻言,面上阴霾一扫而空,像是松了口气,在林延佑颈间磨蹭了两下便放开了他,翻回身平躺在他身边。
他面带笑意地躺着,忽然抓起林延佑的左手,握在双手之间。
握了一会儿,渐渐松开,似乎不知道该把那手放在哪里才好,最后轻轻地搁在自己小腹上。
林延佑此时明白陈碧洗并非暗指那件事——想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便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此事终归得有个了局……
“碧洗。”
“恩?”
“等到了京城,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也有件事,等仗打完了再告诉你。”
三日之后,拿另军队已西退二百里,彻底远离战圈,屠贺二人都松了口气。
屠筑一见赛金便知此人是条好汉,身手远在倪尔沁之上却毫不张扬,便生了惺惺相惜之心,又远远望见过拿另铁骑的气势,深知拿另此次进发中原的兵力虽不过五千,战力却足抵得上滨海藩和朝廷的万人大军,此刻对方主动退兵,自然是再好不过。
贺文斐则是觉得此事解决得太过轻易,心中不安,总怕被拿另杀了回马枪,此刻得知拿另军队确已退远,才放下心来。
少了对拿另军队的忌惮,云王大军更是气势大盛,势如破竹。
终于在六月初三这天,屠筑在战场上将滨海藩王一剑穿心。
云王大军攻下了滨海藩。
过了滨海藩便是幽州,行二百里便到京城。
这二百里,云王大军足足走了半个月。
并非幽州有什么了不得的抵抗,而是云王下令叫大军缓行。
他对属下说,这是为休整军力,以期进攻京城时一举成功。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尽快进京的念头,不知怎的竟已十分淡了。
回想去年八月从岭南出发之时,恨不得一日就打到京城,而现下……
一定是因为近乡情怯的缘故,他想。
再怎么行军缓慢,大军依然是一日日前行。
元禧十一年六月十九,云王林延佑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