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气息》文祥

2、二 村边的

　　村边的土路在阳光下是暖和的，树枝上稀薄的树叶在风中轻舞，老太太看见两只喜鹊“喳喳”地叫着朝西飞去。
　　听人家说过，大西边有个滨州市，比去东营市还远。她从来没去过那边。
　　从滨州到东营全程用时90分钟左右，如果中途走刘家坞杨树林边的这条便道，能比走主干道节省10分钟的路程。这天早上，赵宏庆从滨州市独自驾驶着他的银灰色夏利N3轿车回东营的时候，为了节省这10分钟，同时也为了换换驾车的心情，他决定了要走那条便道。
　　赵宏庆32岁，圆脸，刀眉，长得虎头虎脑的，眉宇间蕴含着一份仗义（用那些文人的话说，就是“天庭饱满而豪迈大度”）；可在他一笑的时候，眼睛就形成了两道弯而显得很和善了。这时候他正为去滨州市谈成了一项装修工程而高兴着呢。滨州给他的好感是空气比东营清新几分。
　　他28岁那年告别了妻子和2岁的儿子，怀揣五千块钱从陕西边远的农村来东营打拼。凭着一腔热血，从一个装修小工做起，一边干活挣钱一边在空闲时间给老板拉项目提成，不到一年就成了老板的业务经理，在三年半时间内，有了自己的一家小型的装饰公司，而且在上年10月份节俭地买下了这部夏利N3轿车。用他的话说：如果在东营都赚不到钱，那就在哪儿也赚不到钱了。也就在昨天上午走出滨州市商业小区筹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想到，等这次装修工程验收交付后就把妻子和儿子接来东营；妻子可以给自己做内务，而宝贝儿子“兵兵”也该有个更好的学习环境了。
　　当他在绚丽的阳光下看到右边那个岔口的时候，轻轻打了一把方向，便从主干道驶入了便道。
　　空旷的原野上春意盎然，但在远处的一爿灰暗的村野让他联想到了家乡的那些穷村子，继而又想到了从昨晚7点至凌晨3点多的那些喝酒、桑拿和KTV的装潢精致的包间……是啊，每个人都在努力，每个人都是要从零开始的；再累也要坚持，不管成与不成都要好好做。“这才是生活的意义”。他低声说了出来，目光掠过一份无比的坚定。
　　眼下要做的是在这条便道上放松一下心情，恢复一下精力，回到东营后马上组建一支完备的装修队伍；他明确地预感到所有等待着自己的都会像今天的天气一样美好，更像这条便道一样富有激情。想到这里他就来了精神，吹起了口哨，把那勒在胸前、让人憋气的安全带放开。透过前挡风玻璃，他看见天边的云彩像画儿一样美丽，路边的草木在春风中自由呼吸。
　　前面是个向右的小弯，轿车飘逸地拐过弯来。左前方是一片老杨树林，他看见林子边有一个老太太迈着罗圈腿走走停停地在地里寻找着什么；离老太太不太远的路边干枯的沟边上站着一条农家笨狗。
　　看得出来，虽然在这原野里只有这一人一狗，但两者之间并无关联……
　　就在他观赏着眼前的景物，行驶到接近那条狗的路面的时候，那条狗冲着柏油路对面汪汪叫了两声，赵宏庆回过头看看右边是什么东西引得那条狗汪汪地叫，就在此时，他大吃一惊地看见一条小狗已经窜上了柏油路面，离他的右轮前方不到10米远，惊恐地站住了。夏利轿车60迈的车速，这时候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他向左急打一把方向盘想让开小狗，同时脚底踩下了刹车踏板。可是，由于便道的宽度有限，更重要的是路边的土质太松软，他的夏利N3一下子就滑进了沟里，又由于沟不太深，而且是个堆积着很厚的松土的斜坡，轿车在挣扎中彻底失去了控制。他的思维也已基本失控，慌乱中用右手拧动着方向盘，左手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车门把手……轿车突突地侧滑着在沟边冲出去10多米远，突然打了一个滚，猛然把赵宏庆甩出来后侧着身子就重重地撞在了一棵老杨树上。熄火了。
　　顶在树干上的轿车距离老太太站立的位置不到3米远，车体右侧朝上，空转的前轮甩起的泥土有一些扬在了老太太的裤腿上。
　　老太太一时间懵住了，慌乱的意识中，这种场面好像在村文化室的电视机里见过一回。她手里装着三棵小野菜的灰白塑料袋无意识地滑落到了地上。
　　而那两条狗早已因受到了惊吓，嗷嗷叫着跑没了踪影。
　　足足有半分钟，刘老太太才惊魂未定地朝四周看了看，在她的视野内空无一人。她思索了一会儿；“回村里叫人去吧”。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可是接着就被她打消了；这时候村里哪有人呐？都下地干活去了；即便是有人又去叫谁呢？老太太没有这个交际能力，更没有半点儿号召力。
　　赵宏庆平躺在离刚才那条狗站的位置不远的沟边上，头上右侧流出鲜血，左臂别在身下，两条腿松软地平摊着，整个人没有一点知觉。
　　刘老太太绕过夏利轿车朝赵宏庆靠近了些，想看看这个人怎么样了。她发现他的右手臂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她被秉性驱使着走近那个人，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他别着的手臂慢慢拿出来靠着身体，然后喂喂叫着拍了拍小伙子的胸脯。赵宏庆刀眉下的那双眼睛慢慢睁开来了，但只是恍惚地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然后又闭上了。老太太知道他还活着：他有呼吸，胸膛也在微微地起伏着。可是他刚才的那一眼看得老太太浑身一阵酥麻。她看着这双眼睛，怎么那么像三十多年前不肯闭合的那双眼睛啊？
　　刘老太太站起身来，决定回村里找人去。但马上又担心起来：如果自己走了，即使找到人再回来，来回一个多甚至两个钟头里他死了可怎么办？
　　她挪动着两条腿在原地转了个圈。
　　此时，轿车里传出一首克莱德曼弹奏的非常悦耳动听的钢琴曲——《献给爱丽丝》
　　老太太没听过这首曲子，当然更不知道这首钢琴名曲是出自贝多芬的一次浪漫善举时的灵感闪动；但她知道这是小伙子的手机响了，也知道这是有人在给他打电话。可是她无法拿到手机。其实她也知道，即使拿到手机也不会用。村里的年轻人们都用那东西，但对于老太太来说，那东西简直就是另一个星球上的物件。她的心里万分焦急。
　　手机不再响了，老太太却还没有拿定主意；在原地又转了一个圈，眼睛茫然地四处看看，然后又盯在赵宏庆的那双眼睛上……僵持了半分钟之后，她突然蹲下身去把小伙子的头部扶起来靠在自己的大腿上，试着想把小伙子背起来，要把他背到村里去。可是试了试她就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176厘米高的赵宏庆长得很壮实， 68岁的老太太怎么能把这个大家伙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