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主仆 ...
-
宽敞的居室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居中摆放着的巨幅牡丹落地屏风。
鲜红色的牡丹，沾有几滴晨露，仿似能滴出血来一般。
艳若蒸霞，美丽绝伦。
夙澜汐半靠在金丝锦榻上，放平了一双玉足，伸手探向一旁叠放整齐的奏折，从中抽出一份，有一下无一下地翻看起来。
夙澜汐身前，一长相清秀可人的男孩匍匐在前，膜拜般抬起双手，轻柔的托起一双葇荑之一。动作轻微如翦羽飘落水面，仿佛托在手心的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轻巧的剪子握在手中，男孩视线粘着在那一根根青葱玉指之上。
一个细小的弧度划过，男孩开始动作。
几道细不可闻的削刮声过后，地面铺上点点白色细屑。
男孩的头垂得很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
就连往日柔软灵活的指头，这一刻，也变得僵硬迟钝。
从踏入殿内的一刻起，他的心就抑制不住般跳个不停，身体，也是颤抖不已。
他极力表现得像往常一样，但是，到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心中既不安稳，又如何能保持平日的心态？
越是想要掩饰内心的惶恐不安，就越是需要想方设法地去隐瞒。
越是压抑自己，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就像滚雪球一样，不安越多，压力越大，出现的失误也就越多。
男孩一个走神，忘了控制手上的力气，锋利的剪子当即划破了脆弱的肌肤。
透明薄肤下包裹着的缓慢流动的浆液，如同获得解放一样，往那出口处汇聚，企图挣脱肌肤的束缚。
细长狭窄的刀口附近，颜色逐渐加深。
红与白的交映，蛊惑得让人迷恋赞叹，也刺目得让人心惊胆颤。
男孩见着那道蜿蜒而下的红，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只余留下一片煞白。
男孩惊慌不已，身上的力气像是在一瞬间泄了出去。
就连支撑着那纤细娇弱的双腿站立的力量，仿佛也被抽去了一般。
跪爬在冰冷的地面上，恐惧袭来，让他语不成句，全身一阵哆嗦。
“奴…奴才，奴才该死，请王爷恕罪！”
男孩握紧了拳头，尚未离手的剪子旋即割破了他右手的手心。
夙澜汐放下手中的奏折，阴柔的脸上未见怒色。
相反，漆眸的焦点停留在指尖落红之处，夙澜汐展颜一笑。
受伤的指头紧贴粉色的樱唇，来回抚摸轻按，留恋其上。
不一会儿，那原本着色不深的薄唇上有如点上了唇红，嫣红一片。
檀口中探出的舌头似是柔软灵活的小蛇缠上那红白交错的纤纤玉指，一点一点，把沾于其上的红液舔舐干净。
夙澜汐俯视着身下的男孩，缓慢移动着柔若无骨的躯体。
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夙澜汐就着锦榻的扶手撑起了身子。
离开了锦榻，夙澜汐款步走向男孩。
看着底下颤抖着双肩如同狂风中一吹便倒下的树苗般瘦弱的男孩，夙澜汐轻笑，软声道：
“看看你，吓成这样子，连‘奴才’这称呼也喊出口了。不就是一道小口子罢了，我不怪你。”
“把头抬起来吧。”
男孩听了，不仅没有按照夙澜汐所说之话去做，相反，他一再磕上坚硬的地面，直磕得头破血流。
“奴才斗胆伤了王爷贵体，罪该万死，请王爷恕罪！”
夙澜汐半弯着腰，手指抵着男孩光滑的下巴，把他的脸蛋挑了起来。
小巧的一张脸上，此时竟是混合了汗水以及额头上流下的血水，狼狈不堪。
唯有那双黑亮的墨瞳，清晰可见，却是闪烁不定。
夙澜汐探手，把覆盖在男孩额前被汗水糊弄成一堆的乱发拨开，右手穿过他的臂下托着肘部往上轻轻一提。
然而，有了这牵引的力量，男孩的双膝还是不听使唤。
“奴才不敢，请王爷赐罪。”男孩依旧重复着同样意思的话语。
夙澜汐见状，眸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殒落。
见他不愿，夙澜汐便卸了手上的力度，把手收回身侧。
“也罢，你爱跪着便跪着。”
“只是…你口口声声让本王赐你罪，本王倒想问问，你想要本王赐你何罪？”
“难道你希望本王赐你死罪？就因为你伤了我一根指头，这个可笑的理由？还是…有其他的原因，足够让你以死抵过？”明明是面带笑容的问句，男孩却觉得背后窜起一股阴冷的寒气。
“你认为呢？风儿。”
闻言，男孩，也就是南风的身子摇晃得更厉害。
他知道了！
也对，自己，不是早就料到了？
他是王爷，也是自己从小侍奉习惯的主子。
而自己，说得好听点，就是王爷最得宠的侍童，说得不好听，本质上，不就是一个奴才罢了。
再怎么得宠，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南风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和余地。
就好比水上的浮萍，半点不由他。
所以，他无法不遵照那人背后的主子的指示去做。
然后，南风做了，躲在暗处，把偷听得来的消息告诉了那人。
很快，消息透过那人，传到了他的主子耳中。
可是，南风又后悔了。他变得忐忑不安，神不守舍。因为，他担心自己主子的安危。
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过了不久，这消息竟是广泛地传了开去。
随后，他又探听到了主子遇刺的消息，心下更是恐慌不已。
如今，他看到了安然无恙的主子，心中的愧疚自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却是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担惊受怕之中。
一种，更为紧致的窒息感笼罩在他身上。
从小陪伴在夙澜汐身旁的南风，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个主子的脾性。
身处皇宫囚笼当中，面对众多尔虞我诈生死胁迫，最终存活下来，成为手执重权的五王爷，乃至今天的摄政王。
如今的主子，再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柔善弱小但却随心所欲与自己嬉笑怒骂的主子。
面对心存异心的下属，如今的夙澜汐绝不手软。
一颦一笑，一呼一喝之间，便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纵然自己曾是他最宠爱的贴身侍童，这又如何？
是自己，亲手毁掉了他的这份信任。
南风终是自嘲般地一笑，放松了身体，不再作声，缓缓合上眼帘，静静等待施加于自己身上的刑罚。
时间流逝得极慢，那承载时间的沙漏就像被堵住了一样。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预想中宣告刑罚的声音迟迟未曾响起。
终于，南风等到了。
等到的，却是一声轻叹。
“风儿，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夙澜汐换了自称，问道。
南风猛然一震，不明白自己的主子为何要问这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南风的心很乱，自己犯了大错，若是往常的主子，绝不轻饶。
然而，今天的主子，竟是一反常态，迟迟不将自己治罪。
也许，会有那么一个可能，但是，南风不敢想。
南风垂首，据实回答。
“回王爷，已过双十。”
“是啊，不知不觉，已过双十了呢。”夙澜汐像是陷入回忆之中，一阵感叹。
“如今的我，就让你如此害怕，就连看我一眼，也不愿不敢？”夙澜汐平静说道。
“不是的！”南风慌忙抬头，连忙辩解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我没有脸面再见主子！错的是我！
惊慌之下，南风也忘了坚持，视线倏地一抬，夙澜汐那张放大的艳容就在眼前。
这一笑，浅浅的，淡淡的，了似无痕，骤如昙花一现。
“风儿，你知道吗？除了岚夜，从小侍奉在我身边的你，便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南风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惊讶得嘴唇半张，却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王……爷……”哽咽着吐出两个字来，南风眼眶中积存的水珠终是漫溢了出来。
“风儿错了，风儿愧对王爷！”
夙澜汐束手在后，背过身去，柔声安慰道：
“我知道，这件事，必定不是你自愿去做的。你在我身边多年，我又如何不清楚你的品性？”
稍作停顿，夙澜汐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这次的事，我话已出口，便也不再追究。你仍旧留在我的身旁，做我的随侍，如何？”
南风此时的心情只能用受宠若惊来形容，原以为必死无疑，哪料到最后竟成了这番结果。
不仅保住了性命，毫发无损。重要的是，这样的自己，还能够留在主子的身边。
南风早已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木偶一般，只知道要听主子的话，赶快答应下来。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失去这最后的机会。
“…是！”擦去眼角的泪痕，南风眼中的神采恢复过来。
夙澜汐听了这声应答，唇畔缓缓绽开了一抹既炫目又让人心悸的笑容。
“好了，我想一个人静静。没什么事情，你便退下吧。趁着这段时间，去把手上的伤口处理好。”
夙澜汐扬手道。
“是。”南风恭敬地行了一礼，后退两步，身体往后一转，徐步离开。
眼看着他的身影逐渐缩成一个黑色小点消失在视野之中，夙澜汐脸色一沉，凤眼随即往右侧的大红木柱上一睨。
“出来吧，岚夜。”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主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