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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锦玲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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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耿青凤想,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她第一次见到柳七夕时候的情景。
那是三月的一个午后,凌波园周围的花儿开得疏疏朗朗,风儿也轻轻淡淡的。自聂行远将柳七夕扶下车的那一刻起,仿佛整个碧玉庄都陷进了一个别样的天地,温柔的,懒懒的。声名富贵顷刻屏退,只有眼前的女子,才是最重要的。
就连那天午后的骄阳落在她身上,好像也平白娇慵了三分——她就是那样一个神奇的女子,只是转眼间,便可乱人心神。
而耿青凤便也在那一个瞬间,一败涂地。
乌黛的青丝,腻白的脸儿,胭脂红的双颊,潋滟的唇瓣儿,以及那双亮闪闪,黑曜玉一般的水瞳。那么美的一张脸,为什么生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她恨,也痛。
花朝节后,她才喜气洋洋地走进碧玉庄;一个月后,眼前的人儿就成了他聂行远的七夫人。她做不闻旧人哭的新人,不过短短三十天。她的痛苦不甘心,终究敌不过聂行远的洒脱——他说,不开心的话,她可以走。
她若走得开的话,当初又何必委屈自己,没名没分地跟了他?虽然庄中人人尊她一声“三夫人”,但是他们之间,终究没有明媒正娶,大宴宾朋。
她气自己的没出息,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她躲回出云阁,发誓再不进凌波园一步。
可是她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她便打破自己的誓言,站在这凌波园里,面对着柳七夕。
只是柳七夕,已经不是初相见时候的模样。
她依然是白皙的,可是那细腻透着红润的洁白变成了惨白,皮肤仿佛已经缩成薄薄的一层,连下面的青筋都可以透出来。
耿青凤一边细心地检查柳七夕身上有无伤口,一边按捺不住地快意起来。适才她亲自去入云楼给相公送上精致小点,返回出云阁的途中却听到凌波园里传来一声惊呼。踟蹰了一下,她还是带着人走了进来。纵然对柳七夕有千般嫉恨万分埋怨,她总是入门在先,怎可事到面前都不闻不问,徒惹他人笑柄。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一进门就看到柳七夕这般垂死模样。她粗查一遍下来,没见到什么外伤,想来是练功时内息走岔了经脉,走火入魔了。
“……七夫人一直在房间里练功,奴婢在外间烹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奴婢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就看见七夫人变成这样……”
一旁跪着的是柳七夕的贴身侍女梅香,她断断续续带着颤抖的说辞证明了耿青凤的猜想。柳七夕,确系走火入魔才弄到这个地步,怪不得旁人。
也不奇怪吧,她听说过,柳七夕是苏北柳家的女儿,为了报亲仇才跟了聂行远。一个妖妖娇娇的大小姐,生平恐怕没拿过比筷子还重的东西,而今一心念着报仇,强缠着聂行远教她功夫,会走到这一步,也不算太让人意外。
只是,聂行远会怎么想?
她抬头,触目所及,一片富丽。这整间房子里的摆饰,都是随柳七夕一起来的。小到桌上的砚台笔洗,大到整架香檀木雕的闺床,全是江南岫芫阁的手笔。柳七夕爱那家师傅的手艺,而聂行远为了讨她欢心,可谓不惜血本。
可是如今人都要死了,屋子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今儿,初几了?”她看着梅香,问得很慢,仿佛在犹豫着什么,但是她眼底有一些东西,却越来越坚定了起来。
“回三夫人,今儿初……初七。”
初七,初七……耿青凤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心思电转。梅香仍在一旁絮絮地说着什么,她却都没有听入耳。
每个月逢七的日子,聂行远都会到凌波园教授柳七夕功夫。今日他已经教过,那么在十七日之前,他不会再踏进这里。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十天时间,够她做些什么?
她又想做些什么?
她转头看向梅香,半年多来如死水一样的眸子陡然射出灿烂的光华,然而那光却是极冷的,刺得梅香一阵止不住地哆嗦。
“若是公子爷问你,你可知道该怎么说?”她弯唇一笑,笑靥中是许久不见的畅快。
梅香先是略微迟疑地点了点头,看到她骤然沉下脸之后,便马上乖觉地摇了摇头。
“既然你不知道……”耿青凤曼声吟道,“来,我教你。”
贰
碧玉庄里只有两位夫人,一位是三夫人耿青凤,一位是七夫人柳七夕。耿青凤原本是成州青山堡的三小姐,所以是三夫人;柳七夕就更简单了,只是因为名字中有个七字,所以就成了七夫人。她们“夫人”二字前面的那个数字非关年龄,也跟排行没什么关系。
她们两个,甚至都没跟聂行远拜过天地。
柳七夕是因为大仇未报,耿青凤则更凄凉一些,她没嫁,是因为根本没得到聂行远的求亲。
这就是冤孽吧,想她耿青凤在家乡一带也是有名的美人儿,自及笄之后,求亲的人排队踏破了她家门槛。可是她偏偏对偶然前来作客的聂行远一见倾心,便不计名分不顾脸面地跟了他走。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她做到这个地步,聂行远却还是不肯给她一个名分,想想也实在让人心寒。
所以她对柳七夕又羡又妒,也所以,柳七夕在她眼里特别美——正得宠的女人,看上去就是要平白妩媚三分。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柳七夕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脉息微弱得稍一闪神就会错失。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女人,还能拿什么跟她争?
想到这里,耿青凤微微地笑了。她抬腕,湖青的罗绮云袖缓缓下滑,露出一只翠色缠丝的臂钏来。
这臂钏本是一对,精炼赤金上一色精雕细刻的缠枝花样,朵朵不同,散而不乱。这臂钏名唤锦玲珑,人人都知道她耿青凤有这一对万金难求的惊世之宝,却没人知道,这臂钏不仅好看,更好用。
臂钏薄得让人觉得近乎长在身上,内里却是中空的。两层赤金之间夹着蚀魂销骨的毒,精巧的开关就藏在臂钏中间的并蒂莲花中,必要的时候,只要她轻轻一拨一扣,就可让对她有恶意的人顷刻毙命。
更不会有人知道,这锦玲珑并非出自什么巧手名匠,而是乔之宇打给她的,亲手。
江湖中有两大易容高手,人称二乔,乔之宇就是其中的大乔。没人知道乔之宇除了易容功夫之外,还有一双巧手;也没人知道乔之宇跟耿青凤,差一点携手百年。
只差一点。耿青凤轻叹,若不是聂行远这冤家忽然出现,她或许已经嫁给乔之宇,同他相伴江湖,共度晨昏。毕竟他是那样地娇宠着她、呵护着她,跟他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比一切都珍贵。
可是聂行远出现了,而她瞬间坠入情网,不能自拔,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
不,应该这么说,她不是飞蛾,而是燃烧的烈焰,灼伤了乔之宇。
她跟了聂行远之后,乔之宇黯然引退,再不曾现身江湖。引退之前,他曾经到碧玉庄来找她,说不论何时,只要她把一只锦玲珑派人送到紫云海,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帮她做任何事情。
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耿青凤不是不感动的,只是她还是放不下聂行远。她不能对聂行远死心,就不会对乔之宇动心。她的心,只有一颗。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用到这副锦玲珑,因为她不想再欠乔之宇什么。但是现在只有乔之宇能够帮她,可是要他做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太残忍?
她心里仿佛长了根针,微微地刺痛。但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只锦玲珑已经送出,乔之宇,就该来了。
耿青凤正恍惚间,忽然楼下一阵清脆的鸟鸣传来。那是成州特产的一种鸟儿,碧玉庄是不会有的。她微笑着推开窗子,以前乔之宇带她出去玩时,也在她的楼下学这种鸟鸣。
她只觉得一阵夜风拂面,再转身时,乔之宇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他瘦了,她心中一恸,为他清减的容颜,还有眉宇间化不开的忧郁。
“你……”
她启唇,欲言又止。几点忧思,三分歉疚,全都藏在这短短的一个“你”字里面,让乔之宇忍不住挂在心上,回味良久。
终究还是放不下她啊,乔之宇苦笑,开口问道:“你过得好么?”
耿青凤摇了摇头。她过得不好,聂行远对她的感情没有回应,柳七夕又让她感觉似芒刺在背。她甚至担心被嫉妒侵蚀了这么久的自己是不是面目丑恶非常,会不会让许久不见的乔之宇触目惊心。
她跟乔之宇说了她此刻的处境,然后告诉他,她以前打听到的消息。
听说柳家有个养子,名叫柳飞骏,跟柳七夕乃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但是柳家出事之后,柳飞骏忽然不知去向。如果不是这样,柳七夕也不会跟了聂行远。
“你要我假扮柳飞骏?”乔之宇一点就透。
耿青凤费力地点点头,他会答应么?
“没有柳七夕,你就会幸福?”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有些悲哀,有些自苦,在在凌迟着耿青凤的心。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没有柳七夕,应该就会幸福吧。即使她明白,会跟着柳七夕一起消失在她生命里的,还有乔之宇。
叁
耿青凤隔着杏黄绉纱长衣轻抚着左臂上的锦玲珑,心下忽然一阵发凉。
昨夜乔之宇把那一只锦玲珑还给她了,但是她没有戴上。那金色的臂钏过了他的手,忽然变得有些灼人。
如果说乔之宇待她似一团火,那么聂行远就是一块冰。初相见的那一个冬日,他坐在厅里与哥哥说话,她在屏风后面偷看他。
开始只是好奇,但是突然间,他勾唇微微一笑。不是为她笑的,但是那抹笑在她心里烙下深深的印,放眼世间,再也难觅。他的笑,那么傲然,充满了凌云壮志。
于是乔之宇之前的陪伴,似水的温柔,顷刻间全都淡成了一个缥缈的影子。她在心里种下聂行远的笑,每天每夜欢叫着生长,不留一丝空隙。
她本以为聂行远会一直那么骄傲,但是柳七夕出现了。
手一紧,她捏住了锦玲珑。昨夜乔之宇答应了她的要求,却在临走前要求看一眼柳七夕。她带他去了暂时安置柳七夕的密室,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想做什么?
“怎么了?”
直到看见聂行远略带关心的眼神,耿青凤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许久的神。
“没什么。”她摇摇头,嫣然一笑,“要吃些点心么?”
聂行远也不深究,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转头继续跟梅香说话。
柳七夕不要聂行远常常出现在她面前,所以聂行远每天叫梅香到入云楼,询问柳七夕的近况。
如此情意拳拳,让耿青凤咬碎银牙。他为何对柳七夕,如此忍让?!
梅香口里回着聂行远的话,却不时偷眼看向耿青凤,见她抿起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匆匆按照耿青凤之前交待的话说了一遍就去了。
耿青凤依旧敛着眼,静静地为聂行远磨墨。聂行远不是笨蛋,她也不是,她要聂行远误会柳七夕,但不要他疑心到自己,所以她什么也不做。不说,不动,安静平常,一如每日相伴。
只是她知道,每天掌灯时分,聂行远都要在楼前空地上练功。到时候,他自然会看见他该看到的。
果然,当小厮过来笼上青丝荷叶灯时,聂行远也站起了身子。
“青凤,要不要陪我?”
耿青凤抬头,看见聂行远眉间同乔之宇如出一辙的忧郁。只是乔之宇的爱之不得是为她,而聂行远,是为了柳七夕。
只有在这样忧郁的时候,他才会想要她的陪伴。她心中苦涩,面上却仍是温润的笑:“好。”
聂行远先是练了一套剑法,耿青凤自知身手同他相去甚远,要她给他喂招,只是贪个人相陪罢了。不多时,他改练掌法,初时是他赖以成名的绵云掌,后来的招数则是耿青凤没有见过的,而且他似乎越练越心不在焉,面上竟现出些迷离的神色来。
耿青凤吃了一惊,连忙唤回他的神智。
聂行远听到她的问题,苦笑了一下,然后才缓缓道:“这便是情丝了。”
耿青凤知道情丝,那是一套男女对掌,聂行远教给柳七夕的就是情丝,只是她从未见聂行远练过。
聂行远今日似乎情绪特别低落,不愿意多说话,只转身进屋将掌谱拿给她看,然后又自己慢慢地练上了。
耿青凤借着廊下的烛火看那套掌谱,越看越是心惊。这一男一女两套招式合在一起,固然威力绝伦。然而若是拆开单独过招的话,那女子的招数却是男子招数的天敌。如果是仇人相见,几乎可以招招毙命。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创出这样一套怪异的武功。而聂行远,又为什么会教给柳七夕这套掌法?
完全没有功夫底子的柳七夕只学了这套掌法,也只能对付用这套掌法的男子,而且只有在那人不使出别的功夫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大仇得报。
谁会那么傻地任由她打?耿青凤身子微颤,一颗心如同落进了冰谷里。
聂行远的声音幽幽远远地传来,竟似不在这个世界中。
“她的仇人,就是我。”
是他,是他!聂行远早知柳七夕要杀他,却还传她克制他的独门武功!
她感到一阵悲凉,聂行远,你真狠。就这样把自己对一个女人的痴心完全摊在另一个女人面前,丝毫不顾她也会受伤,会心痛欲裂。耿青凤,若你还有点骨气,就该马上离开他。但她怎么舍得,含悲忍辱走到现在,她要的是最后一刻的胜利。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全身如虚脱一般,却骄傲地不许自己倒下。如果说在此之前,她还对陷害柳七夕有一丝愧疚,那么现在就一点都没有了。她要将柳七夕送得远远的,不然聂行远的命,迟早会送在她手上。
而她的心,也早就被他们踩碎了。她恍惚着,满脑子潮水般的恨意与决绝,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从她的知觉里消失了。
以至于连聂行远微微惊讶的声音,也差点错过了。
肆
聂行远发现了柳飞骏,或者说,乔之宇。
乔之宇不光做了柳飞骏的面具,还模仿了柳飞骏独门的轻功,即使只是转眼即过的一个身影,聂行远也能发现。
耿青凤本以为,以聂行远对柳七夕的隐忍来看,他应该会独自辗转好几天,一直到与柳七夕有约之日再去求证。而到那时,他会发现柳七夕早已不见,同她的义兄一起“双宿双飞”了。
可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聂行远几乎是在发现的当时就腾身跃起,几个纵跃就到了凌波园。
她慌忙跟上,看见尚未离去的乔之宇和聂行远对面而立,两人俱是一脸肃容。
“你是谁?”聂行远沉声问道。
这也是耿青凤想问的,这是她第一次见识乔之宇的易容功夫。面对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觉得冷,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两块冰。
那团火呢?
“柳飞骏”挑挑眉,现出些玩世不恭的神色,是耿青凤从未在乔之宇脸上见过的。
“我是谁,你都不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这张脸是柳飞骏的,但你不可能是他,因为他已经被我杀了。”
耿青凤感到一阵眩晕,她只知道柳家出事了,刚刚还知道了那事是聂行远做的,但是她没想到柳七夕的“大仇”不是父母之仇,而是义兄之仇,爱人之仇。
聂行远他,竟然夺人所爱!
她走错了这步棋。她看向乔之宇,他也是僵在当场。
“你不要说你当时没死,在我聂行远掌下,还没人能诈死逃脱。”聂行远目光渐渐深沉,两只掌心微微晕出纯白的雾气。
是绵云掌!
耿青凤想要叫乔之宇快跑,但是乔之宇比她反应更快,此时已经双手一翻撑住窗框,跃出了房间。
聂行远随后追了出去,耿青凤也跟出门外,却发现乔之宇并不是跑向庄外,而是奔向凌波园那间小小的密室,柳七夕现在的栖身之所。
耿青凤大骇,他不要命了么?
然而她没空喊什么,他们都太快,她只能咬牙苦追。在这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想她是怕自己的阴谋败露多一些,还是怕乔之宇命丧聂行远之手多一些。
事情变化得太快,完全超出她的掌握,她只能追。
她追到密室外面时,听到梅香的一声尖叫。她心里一沉,纵身跃进门去,只来得及看见乔之宇一掌拍向病榻上的柳七夕,然而聂行远比他更快。在乔之宇拍到柳七夕之前,就已经吃了一记绵云掌。喷出一口鲜血后,他虚软地倒在了地上。
“不要!”耿青凤扑过去,死死地抱住聂行远还欲出招的手掌。
“你们认识?”聂行远面结寒霜,声音中隐含的怒意让人不寒而栗。
耿青凤点头,乔之宇却嘶声道:“我才不晓得她是谁,又一个妇人之仁的女子?”
她惊讶地转头看他,却听他又尖酸道:“姓聂的,你艳福不浅嘛。”
只有耿青凤看到,他眸中那一抹苦涩。她如遭雷殛,恍惚中忽然想到以前,乔之宇把锦玲珑交给她的时候曾经对她说:“凤儿,你最该防备的就是我。”
那时他对她多么狂热,好似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但是如今大好机会在手,他却一心挂着她的安危,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他适才不曾逃走,反而在事情败露后过来直取柳七夕性命,也是是为了她的一句话。
没有柳七夕,她就会幸福。
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她怎么,会舍弃他而追逐一段得不到的感情?
此时聂行远已经发现柳七夕不对,怒吼一声甩开耿青凤的手,过去查看柳七夕的状态。而耿青凤已是泪流满面,却来不及擦,只是跟过去挡在乔之宇身前,胡乱地向聂行远解释着:“不是他做的,她……走火入魔,之前便已是这个样子。”
聂行远哪里还听得进去,伸手拨开耿青凤,便要取了乔之宇性命。耿青凤拖着乔之宇退到墙角站定,苦笑着摸向左臂上的锦玲珑。
“你不要过来,我跟你说过的吧,我的锦玲珑,会要人命的。”她看向榻上的柳七夕,她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还没有醒过来。她还是那么美,可是她,已经不存嫉妒。
“她没死,你好好看看,她没死。可是我一按下去,咱们都要死。”
事关柳七夕,聂行远不由得僵住了身子。过了好半晌,他才幽幽道:“你为了他,不惜用锦玲珑对付我?”
耿青凤点了点头,对聂行远纵然还有迷思,但是在乔之宇咳血的那一刹那,她已经明白了什么是自己该抓住、能抓住的。
“聂行远,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放过我们,就当是还我吧。”
只这一句话,他点头,那这许多日子的揪心刺痛,就当不曾有过。从此他们各自天涯,两不相欠。
这时,略微缓过神的梅香轻轻牵起柳七夕的手,塞进聂行远掌中:“庄主,七夫人还活着呢,是三夫人请人来为七夫人看诊疗伤的。”
感受到掌心那一点微弱的跳动,聂行远结冰的心仿佛裂开了一个口子。
“你们走吧。”他挥挥手,这样也好。
耿青凤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她有些吃力地扶着已经昏过去的乔之宇,慢慢走出房间,走出凌波园,走出碧玉庄,连回头也不曾。
曾经她以为消退了的那些感情,正在慢慢重新发芽;曾经她以为值得追寻一生的那一弯笑,原来只是她的美梦,别人的现实。
聂行远和柳七夕的恩恩怨怨,她不想再过问。她只要有乔之宇就够了,那样撕心裂肺的失去的痛,她不想再尝。
伍
耿青凤离开好半晌以后,病榻上的柳七夕忽然开口说话了。
“你到底要摸到什么时候?”
聂行远弯唇一笑,之前的愤怒、绝望、痛苦、伤心,全都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微微的戏谑。
他摸着柳七夕的手,很正经似的沉吟道:“我说七夕,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练功啊。怎么学了这么久功夫,手还是细皮嫩肉的?”
旁边的“梅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细皮嫩肉不好么,难道你喜欢摸大乔那种粗粗拉拉的手掌?”
柳七夕一下从床上蹿起身子:“大乔哥哥的手才不粗,不然人皮面具是要弄坏的。”
“是啊是啊,不过就是再好的面具,戴久了也很难受,憋死我了。”“梅香”一边说,一边把一种奇怪的粉末洒进水盆里,巧手翻翻弄弄,不多时就卸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俏生生活泼灵动的容颜,丝毫没有梅香的畏缩之气。
柳七夕见状马上甩开聂行远的手扑过去,一脸谄媚地对她笑道:“小乔小乔,把这张面具送给我吧,反正以后你也用不到了。”
原来那女子,竟是与乔之宇齐名的易容高手小乔,被聂行远专程请来帮忙的。
小乔顺手帮柳七夕擦掉脸上用来表示“病容”的淡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倒是聂行远出声阻止了。
“不准,你想吓死梅香啊?”真正的梅香为了配合他们演戏,此刻正在百里之外的别庄居住。
“哦。”柳七夕想了想自己那个胆子小小的侍女,最终放弃地点了点头。
小乔便收好面具,同时对柳七夕笑道:“不过你们还真能编,为了帮大乔抱得美人归,连什么大仇未报都编出来了。”
“那个不是编的啊,”柳七夕很认真地指了指聂行远,“他杀了我飞骏哥哥。”
“不要瞎说。”聂行远看着一脸惊骇的小乔,决定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
其实聂行远一直都觉得,娶耿青凤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他没想到,一趟苏北之行会遇到柳七夕,而且对她一见钟情。柳七夕开始对聂行远很凶,因为她的义兄柳飞骏喜欢的就是耿青凤,耿青凤跟了聂行远之后,柳飞骏就伤心地隐居了。所以柳七夕才会说,聂行远“杀了”柳飞骏。而后来,柳七夕不曾走火入魔,乔之宇更不会对她起了杀心,一切都是设好的局而已。
“这样啊,”小乔点了点头,却又更糊涂了。既然柳飞骏也喜欢耿青凤,怎么柳七夕还会帮大乔,还一口一个“大乔哥哥”叫得那么亲热。
“小乔啊,你能模仿人的外貌,但是你能模仿别人的功夫么?”柳七夕笑得眼睛弯弯的。外貌可以模仿,动作可以模仿,声音语气都可以模仿。可是功夫这样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怎么可能模仿得来?
小乔恍然大悟,原来乔之宇,就是柳飞骏。
整局一幕戏中戏,只为了成全乔之宇和耿青凤。聂行远甘愿扮坏人、负心汉、杀人凶手,却也只是为了眼前一个言笑晏晏的柳七夕。
小乔莞尔,但是随即又想起一件事情:“你们说,这件事情能一直瞒住耿青凤么?”那女子聪明灵慧,只是被嫉妒遮住眼,才会一时上了他们的当吧。
“大概不会,不过没关系啦,反正我飞骏哥哥功夫比她好,两个人闹一闹就没事了。”柳七夕乐观地说着。
“可是她有锦玲珑啊。”
“嘎?我……我看我还是回家翻翻解药收在哪里了吧。”
以往种种,不过笑谈。唯愿天下有情人,各自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