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梦旧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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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气有些怪异。虽说是暮春时节，却也冷气袭人。
一大早兰慕疏就到清音殿来，守门的宫人眯着睡眼看见，连忙醒了神忙不迭的去通报。
兰慕疏坐在偏厅的檀木椅上，细品着开春岭南进贡的新茶。半响仍不见容兮出来，他的神情略微不耐烦，左手不由地捏指成扣，频繁的敲打着桌面。
“来人，你们去看看公主怎么还不出来？朕都亲自来看她了，她还要三催四请才肯见朕？”兰慕疏的耐性磨尽，他猛的将茶杯掷在桌上。
这时隔着纱帘走出来一个少女，她半挽着长发，戴着一顶纯金镶玉的步摇，正是容兮。今日她穿的鹅黄的襦裙，白色的绸缎绣花鞋，气质出众而举止从容。
她走到帝君旁边，福了福身子请安，“父亲这一大早就来容兮的清音殿，不知又为何事？”
兰慕疏的满腔怒火在见到她的时候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示意她坐下，也未停下敲桌子的动作，“兮儿，你若要去靖国，就去吧。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就是必须是那个人和你一起去。”
容兮原本就打算今天再度劝说父亲，所以才特意这样一番打扮，想哄的父亲高兴后再好说歹说要他点头。未料自己还没有表示出什么，父亲就开口提及，并且第一句就同意自己的事。现下不由疑惑起来，但自古帝王的心事本就难猜不定，她便由得他去了，只要自己能够到靖国，就有机会去落月峰，那么，就能够解开那个梦的含义了。至于父亲提到的那个人，又是谁？
心底转了几个圈后，她小心翼翼的问，“您没有逗孩儿吧？”
一阵失笑，兰慕疏装作瞪她的样子，“父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听到这句容兮脸上绽开笑容，她抱住帝君，开怀道，“我就知道，父亲对兮儿最好了！父亲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兰慕疏将她揽在怀里，想起十年前那个神秘女子的话，心里闪过淡淡的不安，但很快就被女儿的笑容掩盖过去，“兮儿，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就只有你这个心肝宝贝。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父亲就是扫平靖国，也在所不惜。”
“对了，父亲，你怎突然就同意我去呢？”容兮抬起头，蹙着眉问道。
兰慕疏放开揽着她的手，眼睛深邃，他闭上眼略微沉思了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你还记得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还有一些印象，隐隐约约却又不是很清楚。”容兮答道。
“这个还得从十年前说起。那年夏天，我微服出访到南方巡视，你和青鸾陪着我，一路湖光山色
两相映，倒也游遍了不少地方。到眠州的时候，我阅着知府上传的地图，无意间看见出云谷就在眠州与临安之间的某一处地方，而皇室中只有历代皇帝才知晓的密信中就有一条提到出云谷，并且说到在谷里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皇室中的有缘人才能解开的秘密。那日我想起这个，就同青鸾商量避开侍卫单独去出云谷，即使没有收获，也当作到别处散心。她亦想见见那个所谓的秘密，便欣然同意。可是你还小，才六岁的年纪，我们踌躇了很久还是决定带上你。
夜色正好，有着微微的凉风，未入宫前青鸾是慕容世家的二小姐，功夫是不错的，我抱着熟睡的你也不费力，借着夜色我们很轻易就躲过值守的御林军，骑着早安排在半里外的马匹往临安城的方向赶去。因为不知道出云谷具体的位置，一路也只能向着临安找找停停。
第四日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做云罗城的的地方。那是一座很奇怪的城，殷国的城镇编册记录上从来没有关于这里的描述和记载。当地的人发型穿着也不是我们现在的这样，更像是三百年多前样式。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人的行动僵硬，无论走路还是做事都让人觉得不像是活着的人。我虽然感得不妙，但是一种想要追探到底的想法在脑中浮现，我用眼神询问了青鸾，见她没有反对，就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客栈住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里，我们打探到了出云谷的下落。
当时的情形我还记得很清楚。我抱着你，青鸾跟在我身边，那个店小二走了出来，看见我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怔住，尽管他很快隐匿好那种诧异，我还是感觉到了他的震惊。
‘客官，您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把我们领进店里，擦干净一张桌子让我们坐下，却没有倒茶。
你撇撇嘴，拉着我的衣袖道，‘父亲，我渴。’
我就问那店小二为什么不上茶，却不想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联想到这里奇怪的一切，点点头不再做声。这时你又拉了拉我，我低头看你，你的眼里写着不满。店小二看见你的动作，压低声音俯身在我耳边道，‘不要吃城里的任何事物，也不要喝水，否则性命不保。’虽然我不知道他这样的警告是为何，心下却不由自主的相信了他。便匆匆要了一间上房，和你青鸾带着你进去一直未出门，直到暮色四合。
入夜之后，我听得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警觉下我起身拿着随身佩剑，不一会儿却是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我沉声问道，‘谁？’
‘这位爷，是我，店小二。’门外的人答道。
‘你夜半三更鬼鬼祟祟来敲我的房门是因为什么事？’
‘求你救救云罗城！’
店小二的话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我便打开门走了出去，仔细盘问他，‘你这话是何意？’
他伛偻着背，低声讲着，‘不瞒你说，这是一座已经沉寂消失了三百年的城。三百年前的一个初春时节，天地忽然变色，风起云涌，然后黑暗笼罩了这座城市。半月后，天光乍现，光明重回这里，但是发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这里大部分的人看起来似乎很正常，能吃能喝，也有作息娱乐，但都成为了不老不死举止僵硬的怪物。剩下的一小部分的人，在喝了井中的水，或者食用了食物后，也逐渐变成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行尸走肉。更为奇怪的是，几百年了，里面的人走不出这座城，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这里。’
‘既然如此，我见你思维清晰，吐纳有息，不像是你所说的肉尸，这又是为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意图从中扑捉到他的惊慌，然而他的眼里浮现的却是忧郁和悲戚。
‘我并不是这家客栈的的小二，而是一名寒窗苦读的书生，那年我收拾了行囊前往京畿参加考试，刚行至出云谷中，因行了一天的路程便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歇息，又随手摘了几个野果填腹，当我不经意间抬头，就瞧见云罗城的方向天色怪异，乌云翻滚。我的胸中有一种难以言诉的不安感，我思前想后，又想到家中年迈的老母，最后决定返回城里看一眼。但是当我走近外城，竟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全是一片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而我也找不到城门。我就在城外等了半个月，终于等到黑暗褪却，城门缓缓打开，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我抓紧时间冲进了城内，一眼看去满城都寂静，找不到一个人影。我一户一户的敲门，都没有人回应。最后到这家客栈，老板略通江湖术法，尚有一分意识。他告诉我，有人强行施法，想要将云罗城从世间隐匿，并且把城中人都变成了活死人。他叫我赶紧出城离开，可是当我回到城门，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城门封闭了起来。然后我又回到了客栈，向老板寻求方法，他凭吊着一
口生气，叫我接下这家客栈，等候有缘人来。’
店小二将往事徐徐道来，我心里的疑问越发明显，‘那你怎么知道谁是有缘人？’
‘因为云罗城已经完全与世隔绝，几乎等于从这个世间消失，因此只有能够解决我们的只有能够进入这里的生人。’
‘所以你便认为我是那名老板口中的有缘人？’我不由得冷笑，‘那这三百年来能够进入这里的都是有缘人？我怎么不见你们被解救？’
‘不。自云罗城被封，你们是第一次进到城内的人。’店小二的语气中已带卑微的恳求，他跪了下来，‘求你们救救这座城！’
这时我有了另一个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能够保持神志清晰的活下来。蓦地想起他说他在出云谷停留过，又折返回来，会不会就是因为出云谷里的某种特别的东西让他得以生存下来？
‘你现在依旧和常人一般，是不是和出云谷有关？’
‘嗯。正如你所说，回来后我也觉得奇怪为何我不受影响，想了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当那个人施法的时候我不在城内，所以能够逃过离魂失神的一劫。而我在出云谷用来果腹的几枚果子，后来我在客栈阁楼的一处翻阅到一本书，说明了我也不老不死的原因。’
‘沉香果！是不是沉香果！’我脱口而出。
他惊异的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确就是沉香果，食则可长生不死的沉香果。’
我当时激动的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心情，是的，出云谷的沉香果，历代皇室才知道的秘密。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寻了这么多天的出云谷，唯有的知情人就在我面前。
“出云谷，隐于山之内，其间路径幽；直行数百米，则有溪，顺溪而行，见古墓。有果结于墓前，暗红淡香，可活死人肉白骨，谓之沉香果。扣墓三声，墓可开。入墓者，命定之人。山外有城，匿于世，有缘者遇城，入城知入谷路，出城须祭城，香魂一缕方可。
————月皇室秘记之杜秋小札”
皇室秘记里的那段记载瞬间闪过我的脑中，难道里面记载的隐匿的城，指的就是云罗城？这样说
来，我们极有可能就是所谓的有缘人。
我拉起他，‘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定当尽力而为。’
‘什么条件？别说一个，一百个我也愿意！只要能够解救云罗城，我万死不辞！’他听到我同意了，二话不说信誓旦旦道。
‘你要告诉我如何入出云谷。’我半匿半藏的将皇室秘记中的话讲了出来，并告诉他我的猜想，
‘我觉得你可能就是这里说的那个能够提供入谷路的人。因为你是还活着的仅剩的进入过出云谷的人。’
他埋头想了一下，毅然抬首，‘好！如果真的能够出城找到办法解救云罗城，我亲自带你们去谷里。’
然而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莽撞，带着你们进了那座城。出城的办法秘记上有写，店小二走后我独自琢磨了很久，隐约觉得不安。
第二日我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店小二一脸着急的对我道，‘爷，你们赶快收拾了东西离开这里！今日城内的死尸全部变了，竟然相互撕咬，甚至大片往客栈的方向涌来。’
来不及反应，我拉起青鸾和你就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从密道往城门跑去。到了城门口，却果然如何让也走不出去，眼看着黑压压的死尸逼近，情急之下，青鸾问我，‘季珩，你知道出城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香魂一缕即可’，恍然间我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原来，是要青鸾祭城，城门方才会开。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青鸾去死，她不仅是我的妻子，更是殷国的国母。
青鸾看出了我的顾虑，她柔声道，‘季珩，我知道你为难，但是你身负重任，还有我们的兮儿，她还这么小，如果我的魂能够让你们安然无恙，我死亦足矣。’她趁着我不注意，反手抽出了我腰间的佩剑，往自己脖子上抹去。而我手抱着你，伸手阻止还是迟了一步。待她缓缓倒下，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向城门处，同时也缓缓打开。我欲带上她的尸首，店小二大呼了一句，‘糟了，快走！再不走就迟了！’我只得抱起你飞身跟着店小二奔跑出城。直到抵达安全范围，
我回首，城门已经阖上，城内的一切我就再无法知晓。
之后我们与店小二前往出云谷，我们找到了正值花期的沉香果，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秘记中的古墓。我沉思了半响，对店小二道，‘不如这样，你随我先到临安城，我们再做计较如何？’
他思索了一会儿，摇头推辞，‘多谢好意，但是我要在这里等待。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能够找到办法了。’
我在临安找到了先行到达的御林军和侍卫，将你交给奶妈照看。闭口不提皇后的事情，随行的官员也不敢多问。休息了一天后，我带了四名随侍在四处察看，在城内的轻云街，一户人家的门口吸引了我。那家人的门旁摆了有两株翠绿的半人高的草，竟然会随风而翩翩起舞。我疑惑的看着，一名年轻的女子走了出来，指着那两株草道，‘那是跳舞草，又称回旋萝，可入药，能随风起舞如女子。三年前我从出云谷带出来的，与沉香果傍偎同生。’
我大惊，这女子好生奇怪，竟然找到出云谷，并知道沉香果，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就在我打量她的时候，她又道，‘十年之后，沉香果熟，有缘期到，云罗城再现，方寻古墓而谜题始解。’
待我想要细问，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留下我在原地鄂然失色”
帝君对容兮尾尾道诉了十年前的事件。
“父亲，那后来你查清楚那名女子的来历了吗？”容兮问。
兰慕疏点点头，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她心里，“这里面有写。”
容兮持着困惑的表情打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张纸笺和一枚暗红淡香的果子。
“云罗城主。”容兮念出声，“呀，云罗城！那这枚果子，就是沉香果了？”
“兮儿，我希望你在去靖国之前，先到出云谷去看看，如果能够解开那个秘密，是再好不过了。”帝君的声音有些悲戚，“我不想你母亲，死的不明不白。”
“好。父亲，我去。”她浅握住帝君的手，“您不要伤心了，我会带出母亲的尸骨。不会让她不得安生。”
“对了，父亲，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个和我一起去的人，是谁啊？”容兮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鱼丽，那家花店的主人。”兰慕疏毫不避讳的说出这个名字。
容兮心底惊讶他怎么会知道鱼丽姐姐的存在，但转念一想，帝都四处都有父亲的眼线，他知晓这个也是理所当然。便也释然，“嗯。鱼丽姐姐一定会同意陪我去的。您就放心吧。”
十年已满，但愿自己所猜测的没有出错，容兮真的就是那个命定的有缘人。兰慕疏看着正值韶华的女儿，感慨万千，曾经幼小娇憨的小女孩儿，都已经这么大了啊。
再回首，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青鸾，不知你的那缕香魂，如今魂归何
处？
【PS：季珩是兰慕疏的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梦旧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