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仙》默衣

2、第二章

　　梓园位于王府的西南角，虽不至于太过偏僻，但到底跟主屋隔着偌大的花园，加之园内植满梓树，又值仲夏之际，树影葱郁，竟显得格外冷清。沉碧醒来的时候正是子时，月上中天，清辉如洗。摇曳的树影透过窗棂在屋内留下隐约的暗纹。睁开眼，看着头顶颜色黯淡的床帐，沉碧完全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胸口闷闷的疼痛证明记忆中的那场厮杀并非幻觉，那为何自己却身处这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位上仙，连带他们三个散仙，总不至于全军覆没了罢？沉碧只知此地决非天庭，莫非自己是被擒了？却没听说过哪个被那只魔擒去的散仙还能好好的躺着。正兀自猜测不已，却听一阵脚步轻响，一个欣长的身形立在了床前。
　　“你醒了？”
　　沉碧抬头，对上来人琥珀色的眸子，应道：“嗯，这里是……”来人掀起袍角坐在床沿上，眼睛仍盯着沉碧不放，只简单道：“这里是晋王府。”“晋……王府？为何我在这里？”刚听到声音，沉碧心已是一惊，自己醒了半响，竟没发现屋内有人，可见这伤极重，很可能仙体已破，但若如此，自己应该会被送去兜率宫借仙丹重筑仙体才对，为何还滞留此地？沉碧带着疑问的目光看着来人，等待着他的回答。对方却不答他的话，只伸出手轻轻按在沉碧胸口，渡了一股气过去。沉碧双眼眨也不眨，看着他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半响才道：“玄歌，难道我不能回去了么？”
　　玄歌慢慢收回手去，看着沉碧道：“你仙体已破。我渡你这仙气，可保你元神，等此地事了，你才能再返天庭。”说罢转过脸去，似是不忍看沉碧茫然的模样，又续道：“这是你的任务。”沉碧一怔，问道：“什么任务？”玄歌道：“助晋王登上皇位，坐稳江山。”见沉碧仍是一副不解，又续道：“现下这凡间朝野混乱，天帝恐生战乱，祸及众生，故令你助真命天子早登帝位。”
　　沉碧心知自己既已身在此地，此事定然已无回旋的余地，便也不再多言。两人沉默片刻，沉碧觉得此时不说些什么，反而像赌气一般，又呐呐道：“你……何时回天庭？”玄歌闻言站起身来，背对着沉碧道：“这便走……”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嘱咐道：“你现在与凡人无异，切不可妄动仙气！”见沉碧点头，才回身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门。沉碧只当他这就走了，便合眼吐息，吸收刚刚渡过来的仙气。一只脚已踏出门外的玄歌却又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低声道：“这……是你的劫。”
　　沉碧大吃一惊，直以为自己听岔了，忙挣扎着起身。玄歌却不再停留，一出门便掐了个指诀，乘风而去了。沉碧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愣怔了半响，才沉沉叹了口气，躺下调息。
　　沉碧的本体是一块玉石，藏于深山，后被入山采药的农人发现。农人一生穷困，见此奇玉，不禁起了贪念，于是将玉之所在禀告县衙借以讨赏。衙门于是派人辗转将玉石从山中运出，贡于朝廷，称为祥兆。皇帝大喜，遂命当世奇匠将玉石分割雕刻。匠人见到此玉后怜其质璞，不忍雕琢，便上奏天子，称此玉须在能吸天地灵气之地雕琢，方有灵性。皇帝即刻下旨，命人将玉石送至匠人选定的幽谷深潭旁。不想匠人却将玉石推入寒潭，自己亦投水自尽，以身殉玉。皇帝命人打捞数次未果，只得作罢。玉石本来便是灵物，在寒潭之中吸收天地精华，数百年之后竟幻作人形，之后又苦修百年，终于羽化飞升，位列仙班。飞升之后，前尘过往一目了然，玉石感念匠人苦心，自名沉碧，在天庭专心修行。
　　像他这般在人间修炼成仙得以飞升的，只称为散仙，还需在天庭继续修炼，度过天劫，脱尽凡胎，方可成为上仙。沉碧一直跟着上仙玄歌修行，玄歌曾为他卜过一卦，卦象说沉碧将来要度的乃是死劫。所谓死劫，九死一生，极其凶险。沉碧的性子是极淡泊的，只道不当上仙也罢，每日只专心修炼，或随玄歌下界除魔。此次下界受了重伤破了仙体，还以为这便应了劫了，没想到天庭竟命他助这人间的晋王登基。前尘过往早在前缘镜中窥的一清二楚，纵然他心中无怨无恨，却也极不愿与凡间的帝王宫廷扯上任何关系。单单是天庭委派的任务也便罢了，竟然……还是他的天劫。沉碧苦笑，只怕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了罢。玄歌告诉自己，已是泄漏天机，回去后也不知会被天帝怎样责罚……他这番苦心，自己又怎会不懂？既然懂了，又怎能如此消极，辜负他的心意？一念至此，沉碧也不再多想，缓缓将玄歌渡给自己的仙气引导至丹田中蛰伏的元神内，合眼睡去。